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晴朗日子,孩子第一次被大人牵着手,来到了孤儿院之外的土地上。
柏油马路上来往着行人和车辆,街道两侧林立着商店和大楼。汽车的鸣笛声太过吵闹,从未听过这样尖锐的机器音的孩子不适地皱了眉。
带他来到这里的女人注意到他的异样,转而把他抱起,对他说如果不适应这里可以搂着她的脖子。
孩子不适应初次来到的环境,也不适应初次接触的大人的温柔。他习惯了被暴力和冷漠对待,温暖的拥抱对他来说太折磨了。
而且孩子也知道,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还有一股不讨人喜欢的味道,大部分人都不喜欢脏和臭,孩子害怕自己会被这个初次见面的大人讨厌。
但她却完全不在意,抱着孩子进了屋子,她说这里是自己暂时住的地方,过几天就带他去家里。
孩子不语,只紧紧攥着她的衣服。
在来这里的路上,她下了几次车,每次回来时都会提着几个袋子。袋子被放在了后备箱里,孩子没有探头去看,他不好奇这些,只猜测女人什么时候会把他丢掉。
屋子里很整洁,不如说过于整洁了,连家具上的防尘罩都还没拆。不过孩子没见过普通的房屋内部陈设是什么样的,眼前的这景象他只以为是平常的。
她把沙发上的防尘罩拆开,又铺了一层一次性坐垫布,让孩子先坐在这里,她要把车里的东西先搬上来。
孩子点点头,乖乖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带他来到这里的人不管他是否拘谨或不安,把后备箱里大大小小的袋子堆到玄关处之后走到孩子面前,把他带进了浴室。
“先清洗一下。”
孩子的衣服上满是尘土和油垢之类的污秽,只是出于卫生考虑也应该先让他把自己的身体清洗一下再换身干净的衣服。
这孩子的年龄是四岁,应该还没过需要大人看护着洗澡的年纪,自己这么做应该不算唐突,虽然唐突不唐突的其实无所谓——她是这么想的,但孩子明显不接受。
小小的手把衣服的下摆攥出了不少褶皱,孩子低着头,仅从能看到的小动作来看,他是在紧张。
“……”
是单纯的不适应,还是性格因素,还是……心理阴影?考虑到孩子之前呆的是那样一个地方,第三种情况的可能性被大大提高。
出于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和道德,她开口问:“怎么了?”
“……”孩子不语,但她觉得他的目光一定在闪躲。
“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算了。”她实在懒得解释,“你比较喜欢自己一个人洗澡?”
孩子点头。
“那我先来教你用淋浴器,还有洗发水和沐浴露之类的洗护用品的用法。”
孩子没想到她接受得这么干脆,怔愣过后反而想问了——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但转而又想到——不,说不定她根本就不在意。
孩子有一个“秘密”,以前的那些人,在知道孩子的“秘密”之后,便不把孩子当人看。类似的事情经历得多了,孩子便知道那是“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那就是自己的“异常”。
自己的“异常”,如果被眼前的人知道了,她说不定会用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把自己丢回那个垃圾场,就像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用或尖锐或隐晦的恶意对待自己。
但孩子又在心底有着期待,如果她问了的话自己就顺势告诉她,说不定她的反应会不一样。
但看上去,她完全不在意。
“……”
既然是这样的不在意,那她会不会也能接受……孩子的“异常”?
将这样的期待按捺在心底,忐忑不安居于其上,孩子犹豫着小声地说:“我不是……”
“嗯?”正在跟孩子讲解淋浴器的用法的女人听到孩子的声音,便转过头看他,只见他像濒死的羔羊一样强撑着开口。
“我不是男孩子。”
在领养这孩子的时候,她看过孤儿院给她提供的资料,资料上性别那一栏里填写的是“男”。
“……哦。”所以?女人歪了歪头,刚想问出“所以”就听到孩子接着说。
“我也不是女孩子。”
“哦。”原来如此。
*
祁军骁十分了解人类,却不理解人类,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她那过于自我的性格——她对世界的一切都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和定义,遇到不同于自己的存在时她一般采取观察、记录、分析的做法,有时觉得有意思或有用处了也会学一下,但她绝对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性格和行事风格,她就是如此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祁军骁对一切一视同仁,不过这并非出于正直和善意,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在意,她将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都视为待观察的对象,外表、年龄、性别、身份、财产、地位之类的硬性因素和软性因素也都不过是要在分析中加入的常量和变量罢了。
她承认个体的独特性,但这不过是结合客观的观察与实践得出的不带任何感**彩的结论。
祁军骁的思维方式过于理性、客观,行事风格却十分张扬且不合理,跟她接触久了的人都会觉得她是个矛盾的人——她用理性分析一切,却偏爱出于感性行事,她一般只会因为“觉得有趣”或是单纯的好奇心去做什么。
因为她那过于不合常理的行为和思维方式,有不少人都觉得她是个疯子或怪人,但与她交好的人都觉得她很正常。
不知该不该庆幸,祁军骁只对活着的生物感兴趣,“死亡象征着可能性的断绝,已死的生物可供研究的空间和时间都极为有限,活着的生物才最适合观察和研究!”——她曾这么说,而且她不喜欢过度干预观测目标,更喜欢任其自由发展,所以她至今没做出什么有违社会公德和律法的事,这也是为什么她还没在明面上被列入反人类的危险人物名单里。
祁军骁有着堪称疯狂的好奇心,也有着足够理智审慎的思维,她在自己掌握的知识积累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总结出了一个适用于自己的道理——世界充满了未知,已知不一定正确,对一切都保持怀疑或许会让自己看上去很蠢,但好歹不会让自己沦为人云亦云的棉花脑袋。
大概是因为她一直都对一切保持着怀疑、探索的态度,所以她的接受能力强得异常。
不过这过于强的接受能力也给她带来了一些人际交往中的困难——她有时无法理解别人为何觉得某事难以接受,也不理解某些人口中的“天经地义”和“理所当然”。
*
“……你应该算‘普通’吧。”
虽然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但有时不同的人面对类似的情况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那或许是因为在一定数量的人类之间有共性存在。也有人会做出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的选择,那样的人稀有,稀有并不等于珍贵,但稀有的人往往更有趣。
而眼前这个孩子,不过是害怕着大多数人都会害怕的事,期待着大多数人都会期待的事,做出了不算少见的选择而已。
为什么把这个孩子带来?
——因为合眼缘。
只是无关紧要的一时兴起罢了。
这个孩子还在害怕,像是在担心自己说的太模糊,却已经没勇气再说一次。
祁军骁知道这个孩子或许需要温声细语的安慰和言辞恳切的关爱,可惜她没法发自内心说出什么温柔动听的话。她做不来那样的事也不想做。
她有良心,但不多。这点良知不允许她随随便便就对一个内心有伤的孩子说些什么动听的假话。
这孩子或许觉得自己的“特殊”是招人讨厌的“异常”,但说实话祁军骁觉得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在她眼里,那是在“正常”范围内的,她反而无法理解这有什么好反感的。
比起那种事,这孩子的心理状态才更重要不是吗?
“你发现了吗?你现在虽然害怕着,但我觉得你好像也在期待着什么。”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样,祁远不敢直视祁军骁的眼睛。
是期待着——期待着这个大人能对自己说“没关系,我会接受你”。
孩子期待着来自别人的包容与爱。
被孤儿院里的人用暴力和恶意对待是他已经习惯了的事,就算在最开始对那些人心怀期待也早就放弃了,孩子已经不对从那些人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感心怀期许了。
所以他将希望寄托于那个垃圾场之外的人身上,寄托于所有未曾谋面的人身上。
因为有着这样的期待,所以也就产生了对期待落空的恐惧。因为期待着来自别人的爱,所以害怕被别人讨厌,因为害怕被讨厌,因为害怕受伤,所以孩子不会选择主动接近。
主动说出自己的“秘密”也是,孩子一方面希望别人能接受真实的自己,又不希望自己不被爱的理由在自己身上,所以他选择将自己的被厌恶之处坦白——如果我不被爱了,那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而是因为我没有生得一个好身体。不是因为我的灵魂不值得被爱,而是因为我的身体拖了后腿。
孩子希望被爱的是自己的灵魂。
孩子只是不想承认垃圾场里的大人和小孩都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你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你害怕我讨厌你吗?”祁军骁问,她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至少孩子听不出她是什么意思。
其实她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想问就问了,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孩子低着头,数着地板上的花纹,心脏在狂跳,不安的情绪像烟雾一样在心里弥漫,却陡然被一阵火点燃。
像是不满,像是不甘,带有强烈的攻击性的情感在心里横冲直撞。
那是名为“愤怒”的情感。
“如果……”孩子张口,想说的是想对那个垃圾场的家伙们说的话,是早已在心里重复过千百次的话,“如果你只因我的身体很奇怪而厌恶我、伤害我的话,那一定不是我错了,而是你错了,这不证明我不值得被爱,只证明你是个蠢透了的家伙!”
说到最后,已经成了怒吼。
祁军骁用手指绕着耳边的头发转着圈,纠正了一下祁远的话:“第一,这话你不适合对我说;第二,谁告诉你,你的身体奇怪的?”
祁远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大家都这么说。”
祁军骁没忍住,笑了:“好吧。听我说,孩子,虽然听取别人的意见是很重要,但不辨优劣地照单全收只会把自己的脑子拖垮。”
“……”
“你有独立的人格和意识,虽然你可能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没关系,我会帮你好好挖掘这座宝藏。”
“……”不安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轻柔的不平静。
“你现在没有依靠,没有足以支撑自己的自信的底气和力量,这不是什么问题,你还有很多时间改变自己——当然,不是让自己迎合别人,而是让自己有足够的力量,不需要通过讨好别人来得到那施舍一般的注视。孩子,你可以变得更好。”
“……真的吗?”
“这你要问你自己,我只负责给你提供你需要的客观条件。”祁军骁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或者拜托别人提供,谁知道呢。”
“未来还很长,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当我的孩子吗?”
*
我应该称她为“妈妈”。
祁远是这么想的,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但祁军骁在第一次听到祁远这么称呼她时,愣了好一阵,然后貌似觉得好笑。
祁远记得,那时她说:“原来只要是有孩子的女性,就可以被冠以‘母亲’之名吗?”
在祁远的记忆里,祁军骁一直都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她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看不起。
就算自己是她收养的孩子,这也不意味着自己对她来说是特殊的。
她只是在随心所欲地行事。
她是个非常任性、非常以自我为中心又不负责任的人——在祁军骁不告而别之后,祁远才真正意识到了“妈妈”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