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浅川澪终于准备回家。
原本只打算聊几句话，最后却莫名其妙地在悠圣家里待了两个多小时，不仅测试了两次变身，还吃了人家一大盘咖喱。
她站在玄关换鞋时，悠圣还在厨房收拾餐具。
“你真不用我送？”
“不用。”
澪弯腰系好鞋带，头也没抬。
“我又不是走不动。”
“你今天受伤了。”
“已经好多了。”
“那至少到车站？”
“悠圣。”
“嗯？”
澪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我二十二岁。”
“我知道。”
“有手机，有钱，会坐车，也知道回家的路。”
“……”
“所以我可以自己回去。”
悠圣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点头。
“行。”
澪这才满意。
秀一靠在旁边墙上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你很像送女儿第一次上学的家长。”
悠圣扭头。
“你今天是不是一定要挨顿打才舒服？”
“没有。”
“那闭嘴。”
澪倒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门把，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悠圣。
“明天如果还有那种感觉，告诉我。”
“什么感觉？”
“身体变强。”
“哦。”
“还有，不要自己乱试。”
悠圣奇怪。
“我怎么试？”
“比如从二楼跳下去看看会不会摔死。”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
澪看了看他。
没回答。
悠圣脸黑了。
秀一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你还笑？”
“她判断挺准确。”
“滚回你家。”
“我正准备这么做。”
秀一直起身，穿上自己那双灰色拖鞋之后才想起来这是悠圣家的。
又低头看了一眼。
“……”
悠圣抱着胳膊。
“穿走。”
“真的？”
“反正你明天还会过来。”
“有道理。”
秀一非常自然地踩着拖鞋出了门。
悠圣站在玄关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一双拖鞋被人穿进隔壁，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是。”
“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澪想了一下。
“有一点。”
“对吧？”
“但你明天还是会给他做饭。”
“……”
悠圣忽然不想聊这个话题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已经有些老化，亮了一会儿便开始轻微闪烁，秀一懒洋洋地往隔壁走了两步，钥匙刚插进锁孔，身后又传来澪的声音。
“秀一。”
“嗯？”
他回头。
澪站在悠圣门口。
“今天的事。”
“放心。”
秀一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不往外说。”
澪稍微停顿了一下。
“谢谢。”
“没事。”
“还有。”
“嗯？”
“今天你也算救了我。”
秀一看着她。
澪显然不是在客套。
虽然真正冲进去的是悠圣，可如果秀一当时不跟过去，他们也未必能及时发现她。
“所以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她说得很认真。
秀一沉默两秒。
“超市替班算吗？”
澪脸上的认真僵了一下。
“……”
“开玩笑。”
“最好是。”
秀一推开门。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澪站在外面看了两秒，也没有多想，很快便和悠圣告别，下楼离开。
在她看来，秀一只是个性格很怪的人。
懒，嘴欠，不爱管闲事，生活作息一塌糊涂，偶尔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要说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
大概就是身体太差。
除此之外，没什么。
……
房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脚步声便被隔绝了大半。
秀一没有开灯。
玄关昏暗，只剩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客厅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层模糊的灰蓝。
他站在门边安静了一会儿。
直到听见楼道尽头的电梯门合上，才抬手按亮墙上的灯。
暖黄色灯光填满客厅。
茶几还是乱的。
昨天喝完的饮料瓶还在。
沙发上堆着一件没叠的外套，角落的纸箱也保持着早上出门时的状态。
秀一走进去，把从悠圣家顺回来的拖鞋踢到鞋柜旁，换上自己那双已经有些变形的。
随后直接坐进电脑椅。
没有开游戏。
他盯着黑着的显示器看了半天，伸手按下电源。
主机风扇转起来。
桌面亮起。
秀一却没有第一时间操作。
“王……”
他靠在椅背上，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
很多年没听过了。
准确来说，当年他也没怎么听别人这么叫。
研究员喜欢“操纵者”这个称呼。
方便写进实验记录。
什么第七类能力适格者。
什么外部变身结构干涉。
什么复数连接可能性。
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围着屏幕，像研究动物一样研究那些东西，最后才从不知道哪份旧资料里翻出一个更早的名字。
——王。
秀一伸手从桌子下面摸出一个黑色移动硬盘。
外壳已经磨得很旧了。
插线。
没有反应。
他拔出来重新插了一次。
电脑右下角终于跳出图标。
里面东西不多。
几份已经损坏的视频。
几十张照片。
还有一个分了很多层的文件夹。
秀一输入密码。
第一次错误。
他皱眉。
又输了一遍。
还是错误。
“……”
忘了。
他盯着密码框看了半天，最后输入了一串日期。
成功。
文件夹打开。
最上面是一批没有正式名称的实验记录。
秀一向下翻。
鼠标滚轮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操纵型个体观察记录】
【编号：M-03】
【性别：男性】
【年龄：31】
【当前可确认连接数量：2】
秀一停住。
点开。
里面的内容大多已经残缺，有些文件甚至只剩标题，不过重要部分还在。
操纵者能够对特定能力者产生异常强化。
链接建立后，双方均会出现不同程度的生理变化。
操纵者本体会随链接数量增加而获得能力反馈。
实验目标之一，是尝试让操纵者强行建立链接。
失败。
实验目标之二，是让操纵者与已经处于高强度变身状态的实验对象产生同步。
还是失败。
秀一继续往下。
最后停在一条记录上。
【M-03死亡。】
没有过程。
没有原因。
只有一句话。
秀一看了几秒。
关掉。
“果然一样。”
他靠回椅子。
下午停车场里，悠圣的表现和这些记录基本一致。
区别是更强。
那个人当年只能让已经链接的实验对象得到大约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左右的强化，而且无法直接控制对方解除变身。
悠圣第一次出现这种力量，就把已经接近极限的澪硬生生抬到了远高于她正常状态的程度。
甚至还改变了战装。
这在记录里没有。
至少秀一看到过的那些记录没有。
“麻烦。”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如果只是普通能力，怎样都无所谓。
偏偏是王。
如果以前那些人还存在，只要消息传出去，悠圣大概很快就会被盯上。
至于盯上以后会发生什么——
秀一很清楚。
他本来不想管。
这句话不是假的。
几年前离开以后，他就已经决定不再碰这些事。
怪物有人杀。
英雄也不缺。
世界缺了谁都一样转。
他只需要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打工，交房租，想吃什么吃什么，哪天身体真的撑不住了就算了。
简单。
结果现在王住自己隔壁。
秀一仰头看着天花板。
隔壁隐约传来一声柜门关上的轻响。
悠圣应该还在收拾厨房。
“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低声嘀咕。
紧接着又觉得有点烦。
不对。
为什么偏偏住自己隔壁才是重点。
如果住三个街区外，他完全可以当没看见。
现在出了门就是。
躲都不好躲。
秀一关掉文件夹。
手指刚碰到硬盘，胸口忽然抽了一下。
动作停住。
那阵疼来得毫无征兆。
像有人从胸腔里面抓住心脏，用力捏了一下。
秀一弯下腰。
左手撑住桌沿。
呼吸一瞬间乱了。
“……”
房间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几秒后，他慢慢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低头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很乱。
充电器。
剪刀。
几盒早就过期的感冒药。
最里面压着一板银色药片。
秀一拿出来。
已经只剩最后两粒。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掰下一颗。
没有水。
桌上的杯子昨天就空了。
秀一懒得起来，直接把药片丢进嘴里干咽下去。
喉咙被卡得有点难受。
他皱眉。
坐着等了一会儿。
疼痛慢慢过去。
手指却依旧有些发冷。
秀一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苍白。
没什么血色。
和以前相比，确实越来越差了。
不过还能用。
那就行。
他重新把药板塞进抽屉，随手关上。
就在这时，手机亮了一下。
悠圣发来消息。
【拖鞋还我。】
秀一看着屏幕。
半分钟后回复。
【不要。】
对面秒回。
【那双新的。】
【穿旧了就是旧的。】
【你穿了五分钟！】
秀一想了一下。
【旧了。】
那边沉默十几秒。
随后发来一句。
【明天早饭自己解决。】
秀一盯着看了两秒。
开始打字。
【开玩笑的。】
发送。
又补一句。
【明早想吃鸡蛋。】
悠圣没有回复。
秀一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真小气。”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
刚才还压在房间里的那点沉闷，不知什么时候散掉了一些。
秀一伸了个懒腰。
决定不想了。
至少今天不想。
他把移动硬盘拔下来，重新塞进桌底最里面，然后打开游戏。
登录。
更新。
十二个G。
秀一看着进度条。
“……”
关机。
睡觉。
……
第二天早上。
秀一是在厨房传来的声音里醒的。
准确来说。
不是自己家的厨房。
是隔壁。
砰！
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悠圣压低声音的一句：
“卧槽。”
秀一睁开眼。
房间里很亮。
昨天晚上忘了拉窗帘，早晨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刚好落在脸上。
他抬手挡了一下。
又闭上。
隔壁再次传来东西碰撞的声音。
秀一忍了十秒。
掀被子。
穿拖鞋。
出门。
敲门。
悠圣几乎立刻打开。
“你醒这么早？”
秀一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一。
“你太吵。”
悠圣脸色有点尴尬。
“出了点意外。”
“什么？”
他侧身让开。
秀一往厨房一看。
橱柜门掉了。
整个门板连着两颗螺丝一起被拽了下来。
此时正靠在料理台旁边。
悠圣手里还拿着柜门把手。
“……”
秀一看向他。
“你拆家？”
“我就正常开门。”
“正常？”
“真的。”
悠圣指着柜子。
“我就是这样——”
他伸手去拉旁边另一个橱柜。
秀一立刻开口。
“你别。”
晚了。
咔。
第二块柜门发出一声很不妙的响动。
悠圣的手僵住。
秀一：“……”
悠圣：“……”
他非常轻地把门推回去。
“还能用。”
秀一看了一眼已经歪掉的合页。
“嗯。”
“还能掉。”
悠圣揉了揉脸。
“昨天只是捏罐头。”
“今天开始拆柜子。”
秀一走进厨房。
桌上放着早餐。
煎蛋。
面包。
牛奶。
他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悠圣愣了。
“你干嘛？”
“吃饭。”
“我说给你吃了吗？”
秀一拿起面包。
“你做多了。”
“这是我的午饭！”
“早饭不要吃太多。”
“那是我想说的！”
秀一咬了一口。
心情不错。
至少悠圣变强以后，没有突然长出什么奇怪的新爱好。
还是原来那个笨蛋。
只是力气变大了。
悠圣坐到对面，明显还在烦恼自己的身体。
“我感觉不只是力量。”
“嗯。”
“反应也快了。”
“好事。”
“哪里好？”
悠圣抬起手。
“我今天刷牙的时候差点把牙刷捅进喉咙。”
秀一差点噎住。
“为什么？”
“手抬太快了。”
“……”
秀一低头喝牛奶。
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悠圣盯着他。
“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抬头。”
“不。”
“你绝对在笑。”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悠圣只好先放过他。
打开门。
外面站着浅川澪。
今天不是工作日，她没穿超市制服。
上身是简单的浅灰短袖，外面套着一件很薄的白色防晒衫，下身则是一条黑色七分裤，脚上穿着白色低帮运动鞋。黑发在脑后简单扎成马尾，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看样子已经在外面走了一阵。
悠圣有些意外。
“这么早？”
“八点还早？”
澪看了一眼他。
又越过肩膀，看见坐在餐桌边吃东西的秀一。
“……你果然在。”
秀一举了一下面包。
“早。”
澪走进来。
“我买了早餐。”
她提起手里的纸袋。
悠圣低头。
“你怎么还买？”
“昨天吃了你的饭。”
“所以？”
“还你。”
“就一顿咖喱。”
“那也是饭。”
很符合她的性格。
不喜欢欠人。
悠圣没办法，只能接过。
“行吧。”
澪换鞋进来。
视线很快被厨房那块掉下来的柜门吸引。
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
悠圣沉默。
秀一替他回答。
“进化了。”
澪：“？”
“什么进化？”
“从普通人进化成拆迁队。”
悠圣脸色一黑。
“你能不能吃你的？”
澪看看柜门。
再看看悠圣。
像是明白了。
“力量又增加了？”
“好像是。”
她表情立刻认真起来。
“比昨晚明显？”
“嗯。”
“还有其他变化吗？”
“有。”
悠圣面无表情。
“牙龈差点被牙刷捅穿。”
澪安静两秒。
没忍住偏过头。
“你想笑就笑。”
“没有。”
“你和秀一刚才表情一模一样。”
秀一吃面包的动作停住。
“别带我。”
澪已经走到餐桌边坐下。
她拿出手机。
“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悠圣坐到她对面。
秀一还在吃。
没人赶他。
“昨晚我查了一些东西。”
澪说道。
“但关于你这种能力，我能接触到的资料里基本没有。”
悠圣问。
“完全没有？”
“有一些类似现象，但都对不上。”
“比如？”
“部分英雄之间可以形成短暂共鸣，也有辅助型能力可以强化其他人，但没有哪一种能在不属于自己能力体系的情况下直接让我产生这么大变化，更没有人能够一句话解除别人的变身。”
澪顿了一下。
“所以我想先确定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什么？”
她看着悠圣。
“昨天那个连接，现在能不能主动切断。”
悠圣一愣。
秀一也抬了下眼。
这个问题问得对。
强化先不说。
如果连断都断不了，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
悠圣放下杯子。
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那条联系很快出现。
他能感觉到澪就坐在自己对面。
也能感觉到那种联系并不是一根简单的线。
更像某种已经固定下来的东西。
要切断吗？
这个念头刚出现。
胸口忽然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抗拒感。
不是不能。
而是……
不建议。
悠圣睁开眼。
“好像可以。”
澪神色没变。
“试。”
“现在？”
“嗯。”
悠圣看着她。
“真断了怎么办？”
“断了最好。”
澪回答得很干脆。
“至少证明你不是只能把人绑上去，不能放下来。”
秀一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还是她会想。
悠圣迟疑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开始尝试。
他在意识里碰到了那条连接。
向外推。
金色光芒很淡地从手背浮现了一瞬。
澪也立刻感觉到了。
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后退。
只是下一刻——
连接没有断。
悠圣反而脸色一白。
身体猛地往前一晃。
“喂！”
澪伸手扶住桌子。
秀一也抬眼。
悠圣低头喘了口气。
“没事。”
“什么情况？”
“像……”
他皱眉找了半天形容。
“硬扯自己的一根骨头。”
澪沉默。
秀一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
王的契约。
果然不是随便连一下那么简单。
悠圣重新坐直。
“能断。”
“但好像不能这么断。”
澪问。
“你确定能？”
“我感觉得到。”
“那需要什么？”
“不知道。”
秀一站起来。
“你们慢慢研究。”
澪看向他。
“你去哪？”
“回去睡觉。”
悠圣瞪眼。
“你才起多久？”
“吃完了。”
“所以？”
“吃饱就困。”
悠圣看着桌上少掉的两片面包、一个鸡蛋和半杯牛奶。
“那是我的早餐。”
秀一已经往门口走。
“谢谢。”
“你今天晚上自己吃泡面！”
“好。”
“真好意思答应？”
“嗯。”
门关上。
澪望了一眼。
忍不住说道：
“他一直这样？”
悠圣叹气。
“习惯就好。”
“你不生气？”
“生气啊。”
“那你还每天管他？”
悠圣愣了一下。
似乎从来没认真想过。
半晌才说道：
“住隔壁嘛。”
澪看着他。
“就这样？”
“还能怎样？”
悠圣自己都笑了。
“而且那家伙一个人过得实在太烂了，哪天真死屋里，我隔着一堵墙都觉得晦气。”
澪没再问。
只是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手机。
隔壁。
秀一关上房门以后没有回卧室。
他站在玄关。
听着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几秒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秀一看了一会儿。
放下。
“还是算了。”
那些东西。
王也好。
英雄也好。
都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他转身往卧室走。
经过客厅窗户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玻璃映出一个苍白、清瘦、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
有点颓废。
秀一看着那张脸。
半晌。
抬手抓乱了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
这样就很好。
现在这样很好。
他拉上窗帘。
房间重新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