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秀一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显示器泛着冷白色的光，照亮桌角堆在一起的空饮料罐和他半张没什么精神的脸。
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空调外机低低运转，除此之外，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鼠标滚轮偶尔发出的轻响。
移动硬盘里能打开的资料比他记忆里更少。
很多文件本来就不是完整拷贝，时间过去几年，又有一部分数据损坏，如今留下来的东西东一块西一块，像一本被人撕掉大半页数的书。
秀一翻过两个文件夹，最后停在一份十二年前的灾兽分类记录上。
【群体型灾兽观测报告】
【暂定分类：母巢型】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稍微坐直了一点。
“还真有。”
文件打开。
里面没有多少文字，大部分是图片。
第一张是一只像狼。
第二张是一只六足昆虫。
第三张则是一团长满触须的圆形肉块。
外观完全不同。
可解剖照片放到一起以后，却能够很明显地看到它们身体内部那些暗红色组织拥有近乎一致的纹路，甚至连神经束排列方式都相差无几。
秀一向下翻。
【单一母体可根据需求制造不同功能子体。】
【现阶段确认类型包括：捕食、侦查、寄生、防御、搬运。】
【所有子体均具备独立活动能力，但疑似存在信息回传现象。】
【部分子体死亡前会主动破坏自身核心结构。】
再往下。
【母体位置通常距离子体活动区域不超过——】
后面坏了。
秀一盯着那块乱码看了两秒。
“关键地方坏得倒挺准。”
他点了两下鼠标。
没有奇迹发生。
还是乱码。
不过够了。
至少少女英雄观测站那个帖子里的猜测并不离谱。
这几天出现的灾兽真有可能来自同一只母体。
秀一摸过手机，打开地图。
第一天，新安商业街。
第二天，江滨路。
寄生体出现的位置是旧河堤停车场。
然后长泽北路。
今天是新城站。
把几个地点大概连起来以后，范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基本都在临江市东城区。
而他们住的公寓——
也在里面。
秀一看了几秒。
关掉地图。
“……”
所以说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搬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了。
押一付三。
这个月房租刚交。
退房还得收拾屋子。
太麻烦。
还是算了。
他重新去看资料。
母巢型灾兽并不算特别罕见，至少组织以前处理过不止一次，只不过绝大多数母体都没有强大的正面战斗能力。它们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子体数量，以及很难在第一时间找到藏起来的本体。
但眼下这只似乎有点不一样。
如果那几只真是同一母体制造出来的东西，那它生产子体的速度未免太快，而且每一只的强度都不算低。
特别是今天那只。
如果没有悠圣的强化，澪大概率要打很久。
秀一想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悠圣。
王。
还有这几天突然变得异常活跃的母巢。
应该只是巧合。
最好是。
他继续往下翻，很快又看到一条记录。
【部分高成熟度母体存在针对捕食对象主动调整子体构造的现象。】
【推测其能够通过死亡子体回收战斗信息。】
秀一的手停在鼠标上。
几秒后。
他轻轻“啧”了一声。
这条就不太好了。
如果是真的，那么这几天澪每打一次，那东西就可能多了解她一点。
第一天的枪术。
第二天的能量护盾。
第三天的身体强化。
今天甚至还有王权强化后的新状态。
当然，也可能他想多了。
资料里的“部分”又不是“全部”。
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秀一关闭文件。
屏幕返回桌面。
然后他发现右下角已经一点五十二。
“……”
明天九点上班，八点半得起床。
再不睡就真迟到了。
他把硬盘拔下来，重新塞进抽屉最深处，起身时顺手拿起桌上那半盒没吃完的布丁，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碰。
太甜。
明天给悠圣。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澪昨天说的那句——
原味，左边第二排。
秀一站了两秒。
然后把布丁塞进冰箱。
睡觉。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六分。
秀一是被电话吵醒的。
铃声响了半天，他才从被子下面摸到手机。
“喂。”
“你在哪？”
悠圣。
秀一闭着眼睛。
“床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几点上班？”
“九点。”
“现在几点？”
“不知道。”
“八点二十六。”
“还早。”
“你从起床到超市最快一次用了四十五分钟。”
秀一睁眼。
“那是因为洗澡。”
“你今天不洗？”
“不洗。”
“……”
悠圣像是被他噎了一下。
“十分钟后下楼。”
“为什么？”
“我在楼下。”
“你怎么又在楼下？”
“因为我就知道你起不来！”
电话挂断。
秀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几秒后重新闭眼。
五秒。
十秒。
他猛地坐起来。
“麻烦。”
八点三十八。
秀一顶着一头乱发下楼。
悠圣正站在公寓门口等他。
今天两个人都有班，所以他已经换好了超市制服，手里还拿着一个便利店纸袋。
看见秀一下来，悠圣先把纸袋扔过去。
“拿着。”
秀一接住。
里面是饭团和豆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鸡蛋呢？”
悠圣转身就走。
“爱吃不吃。”
“昨天明明有。”
“昨天是昨天。”
秀一觉得这句话耳熟。
似乎是自己说过。
果然有些话不能乱说。
两人往超市走。
路上已经有不少上班上学的人，早高峰的车辆堵在路口，公交站台前排着长队，城市完全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仿佛昨天那头七米高的灾兽从来没在一公里外把整条街砸得乱七八糟。
悠圣一路都在活动手指。
秀一看了一会儿。
“干嘛？”
“控制力气。”
“还没适应？”
“哪有那么快。”
悠圣无奈地抬起右手，“今天早上我差点又把门把手拽下来，现在拿杯子都得先想一下到底用多大力。”
“挺好。”
“哪里好？”
“以后搬家可以找你。”
“你先把你屋子收拾了再说。”
“不搬了。”
“为什么？”
“押金。”
悠圣看了他两秒。
“你昨晚真考虑过搬家？”
秀一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随便想想。”
“为什么突然想搬？”
“楼上半夜太吵。”
悠圣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不是空房吗？”
“……”
秀一咬了一口饭团。
“所以最近挺安静。”
悠圣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还没等他继续问，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早。”
浅川澪从路边走了过来。
她今天扎着低马尾，穿着浅色衬衫和深蓝长裤，外面套着超市制服，因为不用战斗，那股过于干练的英雄气质收敛了不少，看起来就是个很普通的年轻女店员。
只是手里拎了三个纸袋。
一个自己的。
一个递给悠圣。
最后一个递给秀一。
秀一低头看。
“什么？”
“早餐。”
悠圣立刻转过头。
“为什么他也有？”
澪看了他一眼。
“昨天你请我吃饭。”
“那你给我就行了。”
“他也吃了。”
“……”
悠圣发现逻辑完全没问题。
就是心里有点奇怪。
秀一倒没客气，直接接过。
打开。
原味布丁。
他动作停了一下。
澪已经往前走了。
“你不是说昨天那个太甜吗？”
秀一抬头。
“你特意买的？”
澪头也不回。
“便利店顺手。”
“哦。”
悠圣看了一眼秀一手里的布丁。
又看了看自己。
饭团。
他陷入沉思。
“为什么我的不是布丁？”
澪终于回头。
“你又没说你喜欢。”
“那我现在说。”
“晚了。”
秀一把布丁放进袋子里。
嘴角有点想翘。
悠圣刚好看见。
“你笑什么？”
“没有。”
“你今天已经第二次了。”
“你数得挺清楚。”
“……”
澪走在前面，也轻轻笑了一下。
三个人就这样进了超市。
……
上午的客流不算多。
田中诚大概听说了昨天新城站的事情，一见到悠圣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昨天是不是又去现场了？”
悠圣一愣。
“你怎么知道？”
田中诚拿出手机。
少女英雄观测站。
页面停留在那个讨论“神秘大力男”的帖子上。
最上面那张模糊截图虽然看不清正脸，但那件衣服田中诚认识。
“这是你吧？”
悠圣：“……”
秀一站在旁边补货。
没忍住抬起眼。
澪则站在收银台后面，装作没听见。
悠圣犹豫半天。
“有点像。”
田中诚眼睛一瞪。
“什么叫有点像？”
“拍得不清楚。”
“你自己的背影认不出来？”
“人有相似。”
“那件夹克你上周刚穿过！”
悠圣安静了。
田中诚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里面有人。”
“我知道有人！”
“那我总不能不管。”
“警察在。”
“车门打不开。”
“所以你徒手掰？！”
悠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力气。
只能闭嘴。
田中诚指了他半天。
最后什么也没骂出来。
“……下次至少把脸挡上。”
悠圣抬头。
“啊？”
“啊什么啊。”
田中诚烦躁地摆手，“这年头什么人都有，网上真把你扒出来，天天有人堵超市门口，你负责？”
“哦。”
“还有，救人归救人，别真觉得自己刀枪不入。”
田中诚说完就走。
悠圣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我还以为他要骂我一顿。”
秀一把最后一袋面包摆好。
“已经骂了。”
“好像也是。”
澪从收银台那边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但神情明显松了一点。
秀一注意到了。
看来她刚才还真担心田中诚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顾客拿着手机从货架旁经过。
屏幕上恰好也是少女英雄观测站。
声音没关。
“卧槽，蓝枪第六了。”
旁边同伴凑过去。
“昨天不是第七？”
“刚更新。”
“她最近出场太频繁了。”
“新战装也加分啊，你看现在投票，战斗服榜都冲到第十二了。”
收银台后。
澪面无表情。
秀一侧头看了她一眼。
耳朵没红。
进步很大。
那两个顾客还没说完。
“我还是喜欢腿。”
“你就知道腿。”
“那你不看？”
“我看腰。”
“……”
澪低头整理收银台。
动作明显快了一点。
悠圣也听见了。
刚准备笑。
澪抬头。
两人对视。
悠圣默默把笑憋回去。
秀一心情很好。
果然旁观这种事情很有意思。
午休的时候，少女英雄观测站又出现了新的帖子。
这一次不是蓝枪。
而是昨天那个灾兽关联分析帖被顶上了首页。
标题也换了。
【东城区连续灾兽事件可能存在同一源头？五次出现地点完整整理】
楼主把这几天所有灾兽出现的位置标在了一张地图上。
甚至连昨天那只寄生体都被推测出来了。
当然，他们不知道停车场发生过什么，只是有人从附近监控里发现蓝枪曾在那个区域短暂出现，并把它作为“疑似战斗地点”一起标了上去。
五个位置。
在地图上形成一个并不规则的圆。
秀一看见的第一眼，筷子停住。
不对。
昨晚他自己也画过。
但只是简单连接。
这个楼主加上了所有灾兽最初被目击的位置之后，图案明显起来了。
它们不是围绕某个地方活动。
而是在向外扩散。
最早的新安商业街最靠近中心。
随后越来越远。
像一个东西藏在那里，然后不断把不同的子体往更大的范围放出去。
悠圣凑过来。
“看什么？”
秀一立刻往下滑。
“网站。”
“我知道是网站。”
悠圣直接拖了张椅子过来。
澪也听见了。
三个人一起看。
帖子下面已经有人猜。
【如果真是母巢型，那中心位置是不是应该反推？】
【我试了，误差有点大，但大概在老城区南侧。】
【那里不是基本拆迁了吗？】
【地下排水系统特别复杂。】
【别真有个大的藏地下吧？】
悠圣看了一会儿。
“母巢型是什么？”
澪回答。
“会制造其他灾兽的类型。”
秀一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见过资料。”
澪皱着眉，“但我没亲自打过，而且母巢型通常不会连续制造这么多高强度子体。”
“所以网友猜错了？”
“也不一定。”
她拿过手机，把地图放大。
“如果这些真来自同一个母体，那最近几次攻击可能根本不是随机。”
悠圣问。
“它在找东西？”
澪摇头。
“不知道。”
秀一低头吃饭。
没有插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
这部分资料昨晚没看到。
而且比起“找什么”，还有另一种可能。
它只是在测试。
测试这座城市有什么东西会出来拦它。
测试澪。
甚至测试突然出现的王。
秀一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些。
如果真是这样。
那下一次出来的东西，很可能就不只是随手制造的子体了。
“秀一。”
澪忽然叫他。
他抬头。
“怎么？”
“你觉得呢？”
“什么？”
“这个帖子。”
秀一看了一眼屏幕。
“我？”
“你昨天不是也看了很久？”
“……”
这女人记忆怎么这么好。
秀一想了想。
“我觉得网友都挺闲。”
澪：“……”
“就这个？”
“嗯。”
悠圣点头。
“确实很像他会说的话。”
澪没再问。
很自然地接受了。
秀一低头继续吃饭。
心里松了一点。
还好。
糊弄过去了。
……
下午三点十二分。
超市仓库。
秀一一个人蹲在地上整理刚送来的饮料。
这里没有空调，只有墙角一台老旧风扇在不断摇头，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仓库门半开着，外面偶尔传来扫码器的提示音和顾客说话的声音，一切正常得有些无聊。
秀一把最后一箱饮料推到货架下面。
起身。
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
他扶住旁边的架子。
没有摔。
那种眩晕只持续了两三秒。
很快恢复。
秀一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最近似乎越来越频繁。
他把手伸进口袋。
里面没有药。
昨晚换裤子忘带了。
算了。
又不是一定会疼。
秀一拿起纸箱准备出去。
仓库地面忽然传来了一下很轻的震动。
咚。
秀一停住。
外面的声音依旧正常。
没人发现。
他没有动。
三秒后。
咚。
又一下。
很轻。
像有什么非常远、非常大的东西，在地下缓慢撞了一下。
秀一慢慢低下头。
水泥地面什么都没有。
风扇还在摇。
饮料箱也没有晃。
如果换成普通人，大概只会觉得是附近有货车经过。
但秀一知道不是。
因为第三次震动来临以前，他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气息。
不是一只。
太大了。
大到和之前那些东西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咚——
这一次更加清楚。
货架最上层的一瓶矿泉水轻轻晃了一下。
秀一闭上眼。
几秒后睁开。
“……”
乌鸦嘴。
还真让他们说中了。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与此同时，外面的超市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提示音。
城市灾害预警。
秀一掏出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警告：东城区地下检测到大规模异常反应。】
紧接着第二条。
【异常区域正在快速扩大。】
第三条几乎同时弹出来。
【请所有居民立即进入最近避难设施。】
秀一看着屏幕。
仓库地下又传来一次震动。
有什么东西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