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通道里的灯坏了两盏。
秀一顺着楼梯一路往上,推开体育馆侧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变了。
明明还是下午,整片东城区上空却像被罩进一层暗红色薄膜,阳光穿过不断向城市中心聚拢的血肉组织,只剩下一种近乎黄昏的浑浊颜色。
远处原本还能看见的高楼正在一栋接一栋消失,被从地下升起的巨大肉壁遮挡,数十根粗大的暗红色组织互相纠缠,最后在老城区外围合拢,形成一片直径接近一公里的封闭区域。
手机没有信号。
少女英雄观测站也已经彻底断开。
很好。
至少这一点不错。
秀一没有沿着主路走,而是拐进体育馆后方的小巷,翻过一道废弃围栏后才停下来。
周围没有人。
摄像头倒是有一个。
他抬头看了眼电线杆。
镜头正对着自己。
“……”
秀一往旁边走了几步。
还是拍得到。
又走。
还在。
最后干脆拐进一栋已经停工的建筑里。
“现在摄像头为什么这么多。”
楼里没有施工人员。
警报响起以后,这片区域的人早就撤光了。
秀一沿着裸露的水泥楼梯走到三层,推开一扇还没有安装玻璃的窗框,正好能看见远处那片巨大巢域。
暗红色的肉壁正在收拢。
最后一条能够看见内部街区的缝隙,也在几秒后彻底闭合。
外面的人进不去。
里面的东西也出不来。
当然。
至少对普通人来说是这样。
秀一站在窗口,抬起右手。
掌心很干净。
可那种很久没有主动触碰过的东西,已经在身体深处醒了。
熟悉得让人烦躁。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最后一次。”
说完以后,自己先沉默了。
这句话自己很久以前好像就说过。
算了。
反正也没人听。
秀一闭上眼睛。
下一瞬。
整栋废弃建筑的风停了。
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悬在半空,窗外被风卷起的塑料布维持着鼓起的形状,就连远处那些不断蠕动的血肉组织,也在这一刻出现了迟滞。
一点樱色火光在秀一脚下亮起。
没有温度。
却将灰暗的水泥地映成了浅红色。
紧接着,第二点。
第三点。
越来越多。
那些火焰安静地绕着他的身体向上流动
黑色短发首先被火光吞没。
发丝在樱火之中迅速拉长,越过肩膀,掠过腰侧,最终在身后铺展开来。
颜色也不再稳定,靠近发根的位置仍是近乎纯净的银白,越向发尾越被淡淡樱色浸染,流动的火光穿行其中,每一次轻微晃动都会带落几片花瓣似的光屑。
男人原本清瘦的身体开始改变。
肩线收窄。
腰身收束。
胸口与胯部的轮廓在白色流光中重新塑成完全属于女性的曲线,原本接近一米八的身高稍稍降低,可那种单纯由高度带来的存在感,却在变化完成以后变得更加沉重。
白色丝质战装从颈侧向下生成。
颈间首先闭合的是一圈洁白的高领结构,边缘流淌着细细樱光,而主体向下贴合胸腰,形成一件无缝的纯白高叉连体战装。
腰侧与腿部线条没有多余的厚重甲片,只有极少数樱色流火纹路沿着身体缓慢游走。
宽大的纯白外套随即自肩后展开。
没有完全穿好。
只是松松垂在两侧手臂,露出双肩与锁骨,过长的衣摆被没有来源的风托起,内部不时闪过如燃烧樱花般的微光。
左臂的变化最明显。
从小臂开始,白皙皮肤逐渐被厚重的雪白龙鳞覆盖,五指拉长,指尖化作锐利的白色龙爪,鳞片接缝间透着樱色火光。
右手依然保持人类的模样。
只是从指尖到手腕,有细碎流火一圈圈缠绕。
随后。
两道巨大的白色龙角从银白长发之间缓缓向后生长。
角身长半米,莹白得近乎玉质,沿着棱线燃起安静的樱色火焰。
那火焰像液体一样顺着龙角缓慢流动,在末端化成飘散的花瓣。
身后,一条覆满纯白细鳞的两米长龙尾自外套下方伸展开来,尾尖轻轻扫过地面,樱色火焰便沿着尾脊一路燃起。
下肢以白色丝质吊带袜为主,表面泛着淡淡的樱色流光。
最后出现的是靴子。
纯白色流光从脚尖向上收束,包裹脚踝与小腿,最终塑成一双纯白高跟长靴,边缘勾着一圈极浅的樱色纹路。
而在靴身外侧,两道没有实体来源的樱色流火从脚踝一直燃烧到靴口,随着她每一次迈步都会向后拖曳出极短的火尾。
女人睁开眼睛。
樱色瞳孔中没有高光,神态很淡,很安静。
在这个一瞬间,四周所有悬浮的灰尘同时落地。
轰。
整栋楼从地基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闷震响。
她身后,第一道纯白能量环展开。
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三个大小不同的光环以完全不同的角度悬浮在腰后与龙尾周围,缓慢转动。
无数樱色火屑被环形力场托在半空,远远看去,像漫天樱花正围绕一个人逆向坠落。
她伸手。
白色横刀凭空落入右掌。
刀还在鞘里。
雪白刀鞘表面只刻着极细的樱纹,护手附近燃着一小簇几乎透明的流火。
女人将刀横挂至后腰。
秀一,或者说已经完全不再像“秀一”的白发女人,站在三层没有玻璃的窗前,与那片覆盖城区的巨大巢域隔着数公里遥遥相对。
几秒后。
她向前走了一步。
纯白高跟靴落在窗沿。
樱火从鞋跟两侧无声流下。
下一瞬。
人已经不见了。
原地只剩一道突然向外扩开的纯白圆环。
整栋楼的窗框在迟了一秒以后同时震响。
……
巢域内部。
悠圣第一次觉得呼吸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
因为空气已经快没了。
四周所有街道都被暗红色组织完全封死,建筑、车辆、路面,甚至天空,都被不断生长的血肉结构覆盖。那些东西最终在几十米高的位置互相连接,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半球形腔体。
里面没有阳光。
唯一的光源,是茧姬胸口以及头部那颗暗红色晶体。
还有浅川澪身上的金蓝光芒。
砰!
骨刃落下。
悠圣侧身滚开。
身后的汽车直接被从中间切成两半。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根骨肢已经从斜上方刺来。
“悠圣!”
澪的长枪横着撞上骨刃。
铛——!
金蓝色火花四散。
她肩侧的伤口又一次裂开,鲜血沿着白皙手臂落到枪身。
澪咬住牙。
没有退。
“走!”
“往哪走?”
悠圣抬手抓住另一根从地面刺出的白色骨刺,掌心瞬间被锋利表面割开,鲜血渗出来。
他却硬生生将那根接近两米长的骨刺掰偏,让它擦着澪身侧刺进地面。
“外面全堵死了!”
“那你也别站它面前!”
“你不也在站?”
“我是变身者!”
“那你现在打得过吗?!”
澪想骂人。
可没法反驳。
她已经试过几乎所有办法。
过去习惯的突刺,它知道。
骗招,它知道。
利用枪身长度制造攻击盲区,它也知道。
甚至连她在体力下降后会下意识优先保护左侧,茧姬都像提前记录过一样,每次攻击都精准往那里压。
更麻烦的是——
它还在学。
最开始悠圣还能靠完全没有战斗经验这一点,让茧姬判断出现几次偏差。
现在已经不行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交锋以后,这种偏差正在快速消失。
而他们的体力却不可能无限。
“后面!”
悠圣喊。
澪没有回头。
长枪直接从腋下向后刺出。
空了。
澪瞳孔猛地缩紧。
不对。
这次悠圣判断错了?
下一秒,她忽然意识到。
不是悠圣错。
是茧姬故意让他“感觉”到了后面。
头部暗红晶体骤然亮起。
一根从始至终没有参与攻击的骨肢从正面刺出。
目标不是澪。
是悠圣。
“躲开!”
澪来不及收枪。
她直接侧身挡了过去。
噗。
骨刃从腹部一侧贯穿。
时间像停了一下。
悠圣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浅川——!”
澪双手抓住那根骨刃。
“别过来!”
鲜血迅速沿着白色骨面向下流。
茧姬却根本没有停。
第二根骨肢从上方抬起。
悠圣抬头。
骨刃已经对准他。
澪想动。
可贯穿身体的那一根将她钉在原地。
长枪掉在旁边。
蓝色光芒越来越弱。
“悠圣!”
白刃落下。
悠圣下意识抬起双臂。
挡不住。
这个念头无比清楚。
他的身体确实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人。
可还没强到能徒手接住这个。
骨刃已经落到头顶不足半米。
然后——
停了。
没有碰到他。
甚至没有被什么东西挡住。
就只是停在了那里。
悠圣愣住。
澪也愣住。
茧姬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迟疑。
它六瓣骨质面部缓缓转向一侧。
下一秒。
咔。
一条极细的樱色火线从白色骨刃表面亮起。
没有任何声音。
火线从末端一路向上。
然后整根足有数米长的骨肢,从中间平整地错开。
上半截滑落。
砸在地上。
轰!
悠圣猛地抬头。
他直到这时才发现。
巢域顶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直径数十米的洞。
外层血肉、骨壳、能量膜,所有本该阻挡外界的结构都像被什么东西在同一瞬间彻底抹掉了。
圆形缺口外。
天是亮的。
而在那束唯一照进巢域的阳光中央——
有人正在缓缓落下来。
银白长发被上方光线染得近乎透明,发尾却流淌着樱色,巨大纯白龙角自发间向后延伸,两侧的樱火像水一样沿着角身安静燃烧。
宽大的白色外套在身后展开。
一条覆着白鳞的龙尾从衣摆下方垂落,尾部流火沿着空气拉出浅浅的樱色轨迹。
三个纯白能量环环绕着她缓慢旋转。
然后。
高跟靴落地。
嗒。
声音很轻。
可整片巢域所有正在蠕动的血肉组织同时僵住。
悠圣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它们在害怕。
纯白高跟靴踩在满是黑血和碎石的街道上,却没有沾上一点污迹。
她向前走。
没有看悠圣。
没有看澪。
只是看着茧姬。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有杀意。
至少悠圣感觉不到。
可他身上的汗毛却一点点立了起来。
不像茧姬刚才那种来自巨大力量和死亡威胁的压迫。
那种东西很直接。
危险。
恐惧。
想逃。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
悠圣却莫名生出一种非常荒唐的感觉。
澪同样没有说话。
她甚至短暂忘记了腹部的疼。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白色。
樱色。
龙角。
龙尾。
那件几乎没有传统护甲结构的纯白战装,以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宽大外套。
还有横在后腰的刀。
她从没见过。
不是自己认识的任何一名英雄。
少女英雄观测站里也绝对没有。
如果有这种人出现过,不可能没人记得。
茧姬动了。
它显然也不准备继续等待。
八根骨肢同时张开。
头部的暗红晶体瞬间亮到刺眼。
尖锐鸣响爆发。
那是之前能够直接干扰澪变身的声音。
空气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可白发女人还在向前走。
没有停。
甚至连头发都没有受到影响。
那种足以让澪的力量结构失控的干扰波穿过她身体,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茧姬第一次后退了一步。
悠圣看见了。
澪也看见了。
“……”
它怕了。
茧姬背后的八根骨肢同时刺出。
角度不同。
速度不同。
甚至还有两根直接钻入地面,从白发女人脚下骤然破土而出。
她终于动了。
只是抬起左手。
雪白龙爪向前轻轻一挥。
嗡——
一圈樱色流火从指尖扩开。
八根骨肢全部停在半空。
下一刻。
火光掠过。
所有骨肢同时断开。
切口极其光滑。
茧姬猛然向后退。
胸前暗红组织开始疯狂鼓动,大量曾经出现过的结构同时从它身体表面生长出来。
厚甲。
寄生触须。
能量吸收层。
高速骨刺。
甚至连澪最常用的长枪突刺动作都被它以一根延伸出来的骨枪模仿出来。
像是把这几天所有收集来的战斗数据,在同一时间全部压了上去。
白发女人停住了。
澪握紧拳头。
因为那东西正在模仿她。
可下一秒。
女人只是稍稍偏了下头。
然后右手伸向后腰。
握住刀柄。
茧姬几乎在同一时刻发起攻击。
数十道攻击填满街道。
白色、暗红、黑色。
整个视野都被覆盖。
悠圣本能地想喊。
可刀出鞘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锵。
只有一声。
下一秒。
世界变成了樱色。
无数极细的樱色刀线在空间中同时亮起。
一条。
百条。
千条。
它们交错穿过所有攻击,穿过建筑残骸,穿过地面,却没有伤到任何不该被伤到的东西。
那些飞来的骨刺在半空解体。
暗红触须被切成无数细碎残片,还没落地便被樱火烧成灰。
能够吸收澪能量的甲层甚至来不及展开,表面便出现数百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而茧姬——
还站着。
直到白发女人将刀重新送回鞘中。
咔。
刀镡轻轻撞上鞘口。
茧姬身体表面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樱色线条。
轰!
这一次。
火终于烧起来了。
樱色流火从它身体内部喷涌而出。
它甚至来不及挣扎。
覆盖整个身体的苍白甲壳一层层崩碎,所有针对澪制造出来的战斗器官、所有用来干扰变身者的结构、所有收集了数日的数据,在那片火焰里起不到任何作用。
悠圣站在那里。
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差点死。
澪也没动。
她只看着。
看着自己拼尽全力依旧无法真正碰到的敌人,在那个女人随意拆掉。
茧姬胸口的暗红晶体突然脱离身体。
向上飞去。
它还想逃。
白发女人抬眼。
樱色瞳孔只是看了它一眼。
悬浮在身后的三个白色能量环同时停下。
下一瞬。
一道纯白光柱从最小的环中央贯穿而出。
晶体在数百米高处瞬间消失。
天空重新安静下来。
四周血肉组织开始枯萎。
封闭巢域的墙体也失去支撑,大片大片化成灰黑色残渣。
阳光从越来越多的裂缝里照进来。
结束了。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白发女人没有收起战装。
也没有走向他们。
她站在燃烧殆尽的茧姬残骸前,确认那东西彻底失去生命反应。
然后转身。
悠圣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漂亮。
这个词最先出现。
可马上又觉得不够。
她的五官并没有那种故意凌厉的攻击感,甚至比想象中更年轻,银白与樱色交织的长发从脸侧落下,巨大龙角反而把那张过分精致的脸衬得更加不真实。
她没有表情。
也没有说话。
只是侧过身。
看了他们一眼。
先是澪。
然后是悠圣。
就是这一眼。
轰——
悠圣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
很久以前。
模糊得已经快被他自己忘掉的记忆。
雨。
很大的雨。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耳边全是雨水砸落的声音。
好像还有人在哭。
有什么东西燃烧着。
明明下着雨。
那些樱色的火却没有熄灭。
一道白色身影站在很远的地方。
长发被雨打湿。
她似乎正准备离开。
然后——
回头。
同样的一双眼睛。
同样的樱色。
记忆里的画面只出现了一瞬。
下一秒便再次碎开。
悠圣瞳孔猛地收缩。
“你……”
声音刚出来。
白发女人已经移开视线。
没有回答。
没有一点准备与他们交流的意思。
她只是转回身。
纯白高跟靴踩过破碎街面。
两侧流火随着步伐向后飘曳。
澪终于从震撼里回过神。
“等等——”
女人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下一秒。
三个能量环同时展开。
樱色火焰从地面向上席卷。
只有漫天花瓣一般的流火在阳光下骤然散开。
等那些光屑落下。
人已经不见了。
现场只剩下正在快速崩解的母巢。
以及两个还没彻底回过神的人。
悠圣站在原地。
很久没说话。
澪捂着腹部伤口,脸色苍白,却还是第一时间看向他。
“你认识她?”
悠圣没有回答。
他还在看女人消失的地方。
脑海里不断重复刚才那一眼。
雨。
樱火。
白色。
还有那张已经被时间磨得近乎消失的脸。
过了很久。
悠圣才低声开口。
“我不知道。”
澪皱眉。
“什么叫不知道?”
悠圣抬起手,按住额头。
“我好像……”
他停了一下。
连自己都不敢确定。
“很久以前见过她。”
澪怔住。
而与此同时。
已经距离战场数条街之外的一栋空楼顶部。
樱色流火骤然亮起。
白色高跟靴落地。
女人脚步微微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墙。
低下头。
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
胸口很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
秀一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白色龙爪缓缓收紧。
指尖在水泥墙上留下五道深深的痕迹。
几秒以后。
他才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抬头看向远处正在崩解的巢域。
“都说了……”
声音很低。
带着一点无奈。
“最后一次了。”
没人回应。
只有龙角上的樱色流火还在安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