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风很大。
樱色流火却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它们仍旧沿着白色龙角与高跟靴两侧安静燃烧，偶尔从银白长发间脱落几片细碎光屑，被风卷出去很远才慢慢熄灭。
秀一手撑在水泥护栏上。
没有立刻解除变身。
倒不是不想，只是刚才那阵胸口的疼还没有完全过去。
强行在这种状态下切换身体，只会更麻烦。
她低着头，等呼吸稍微平稳一些以后，才缓缓站直。
身后三道纯白能量环已经停止转动，白色龙尾也安静垂在地上。
远处，原本覆盖老城区的巨大巢域正在全面崩塌。
失去母体以后，那些暗红色组织像突然被抽走全部水分，迅速发黑、萎缩，大片从建筑和道路上脱落。阳光重新落进街区，远方已经能听见救援直升机与警报声。
有人快要来了。
秀一收回视线。
“解除。”
声音很轻。
周围没有变化。
“……”
她站了一会儿。
低头。
纯白高跟靴还在。
龙爪还在。
身后的尾巴甚至很不给面子地轻轻晃了一下。
秀一闭了闭眼。
并不意外。
只是烦。
她重新集中精神。
那些多年没有主动使用过的感觉一点点被重新抓住。
以前不是这样的。
最开始的时候，变回来甚至不需要特别去想。
战斗结束。
力量解除。
身体自然就会恢复。
后来开始需要几秒。
再后来，要主动集中精神。
再往后……
秀一就不太愿意数了。
那也是她最终停下来的原因之一。
当然，只是一部分。
她再次闭上眼。
“解除。”
这一次终于有了反应。
腰后的能量环最先淡下去。
紧接着，龙角上的樱火开始熄灭。
秀一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下一秒。
胸口骤然一紧。
“呃……”
扶在护栏上的左手猛地收紧。
锋利的白色龙爪直接在水泥表面抓出几道裂痕。
原本已经熄灭一半的樱火重新燃起。
能量环也再次凝实。
变化停住了。
秀一低头喘了两口气。
额前长发落下来。
“……”
身体在抗拒。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只是比记忆里更明显了。
好像这副女性身体才是一个已经严丝合缝拼好的完整结构，而所谓恢复，只是在强行把它重新拆开。
以前只是费劲。
现在已经开始不太愿意放人了。
“几年没见。”
秀一轻轻吸了口气。
“你还挺会长本事。”
没人回答她。
远处已经有两架直升机掠过楼群。
不能继续耗。
她站直身体，抬起右手按住胸口，重新调整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直到心跳逐渐压下来。
随后再次闭眼。
这一次没有说话。
樱火开始一点点向身体内部收缩。
像被强行拖了回去。
白色龙尾从末端开始化作细碎光点。
巨大的龙角缓慢缩短。
纯白长发也终于开始褪去那层银色。
变化很慢。
慢得让人心烦。
与此同时，疼痛从四肢关节一路往身体深处蔓延。
秀一咬住牙。
没有停。
纯白高跟靴最后才开始消散。
靴侧的两道樱色流火沿着小腿向上收拢，女性修长的腿部轮廓随之发生改变。
肩膀变宽。
腰线恢复。
胸前起伏一点点消失。
身高重新拉长。
直到最后一丝樱色火光彻底没入皮肤。
楼顶重新安静下来。
黑色乱发垂在额前。
宽松的衣服恢复原样。
秀一站在原地。
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没撑住。
膝盖磕在地上。
“……”
他没有马上起来。
一只手撑着水泥地面，另一只手压着胸口，低着头慢慢呼吸。
汗从下巴滴下来。
砸在地上。
过了好一阵，他才靠着护栏坐下。
抬起手。
男人的手。
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
没有龙鳞。
也没有流火。
秀一盯着看了两秒。
终于轻轻吐出口气。
“还行。”
至少回来了。
只是比上一次……
上一次是多久以前？
几年？
秀一已经记不太清。
他只记得那时候也很麻烦。
但绝对没麻烦到今天这种程度。
如果再来几次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冒出来。
秀一直接没有继续想。
想了也没用。
反正不变就是。
这次本来就是意外。
他扶着护栏站起来。
腿还有些软。
于是原地站了一会儿。
等看起来至少不像刚从医院逃出来，才慢吞吞往楼梯口走。
下楼以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
老城区上方的天空已经重新亮了。
结束了。
那两个家伙应该也死不了。
挺好。
……
巢域彻底崩塌以后，第一批赶到的并不是普通救援人员。
而是另外两名变身者。
一道赤红色身影从高楼之间落下，另一名则踩着某种银色光板直接越过废墟，两人几乎同时抵达中心区域。
可她们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
茧姬只剩一地被樱火烧灼过后的灰白残骸。
附近的道路被破坏得一塌糊涂。
浅川澪坐在断裂的水泥台阶边。
腹部的伤口已经暂时止住血，肩侧也简单处理过，只是脸色依旧很差。
悠圣站在旁边。
从刚才开始就有点走神。
“你认识？”
澪第三次问。
悠圣回过神。
“我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那边？”
“……”
悠圣看向白发女人消失的位置。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连一片樱色火光都没有留下。
可刚才那个回眸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太熟悉了。
不是脸。
他不记得那张脸。
小时候那段记忆已经模糊得连具体发生过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一些很破碎的画面。
雨。
疼。
地面很冷。
远处有火。
然后有人回头。
以前悠圣甚至怀疑过，那是不是自己小时候做过的一场梦。
可刚才那一瞬间。
记忆忽然活了。
“我小时候……”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
澪等了一会儿。
“然后？”
“好像被她救过。”
澪看着他。
“好像？”
“我那时候很小。”
悠圣揉了揉额头，“而且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她。”
澪没再追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比起悠圣，她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其实是另一幅画面。
那个女人走进战场。
一刀。
只是出了一刀。
自己和悠圣拼尽全力都无法真正压制的东西，在她手里根本没有像样的反抗。
澪自觉不算一个喜欢盲目崇拜别人的人。
她见过更强的英雄。
也知道自己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可今天那种差距……
完全不一样。
茧姬已经彻底学会了她的战斗方式。
却连那个女人的第一招都没学会。
不。
甚至没机会学。
“她到底是谁……”
澪低声说道。
悠圣立刻转头。
“你也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们不是一个圈子的吗？”
澪抬眼。
“你觉得所有能变身的人都有一个群聊？”
悠圣想了一下。
“没有？”
“没有。”
“听起来管理挺松散。”
“……”
澪现在腹部有伤。
不方便打人。
否则已经动手了。
赶来的两名英雄很快注意到他们，其中一人走近，看了一眼澪的伤势。
“母体是你击杀的？”
澪沉默了一下。
“不完全是。”
“还有其他人？”
悠圣和澪对视。
几秒后。
澪只是回答：
“有人帮了我们。”
“哪位？”
“不知道。”
对方显然有些意外。
“没见过？”
澪摇头。
这句话严格来说不算撒谎。
确实没见过。
至少以前没有。
另一人蹲到茧姬残骸旁检查了一会儿，很快皱起眉。
“这里有非常高强度的残留反应，但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抬头。
“战斗记录呢？”
“外部信号被切断了。”
悠圣说道。
“里面也没有设备。”
对方站起来。
最后只能暂时放弃。
没人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而这种“不知道”，很快就通过外面的网络被放大了无数倍。
……
下午四点二十六分。
少女英雄观测站恢复服务。
网站刚刚重新上线，服务器差点再次被挤崩。
首页最上方已经出现一个巨大的专题。
【临江市东城区母巢灾害事件】
【灾兽“茧姬”确认死亡】
【蓝枪生还】
【核心战斗区域缺失约8分37秒影像资料】
下面的讨论已经完全失控。
【所以到底怎么死的？！】
【直播黑之前蓝枪明明被压着打吧？】
【不是一般的压，差点输了。】
【然后黑八分钟，再开的时候BOSS没了？】
【蓝枪临阵突破？】
【大力哥爆种？】
【两个人合体了？】
【楼上你最好解释一下是哪种合体。】
【别开黄腔。】
【现场有人说后面赶到的两个英雄都没参加核心战斗。】
【所以真就是蓝枪解决的？】
【但她出来的时候受伤很重啊。】
【有没有可能里面还有人？】
这条回复很快被顶了起来。
下面立刻有人问：
【证据？】
【没有。】
【那你说个屁。】
【但八分钟空白不觉得奇怪吗？】
【灾兽把信号切了有什么奇怪的。】
【我更倾向蓝枪和那个男的用了什么隐藏手段。】
【大力哥终于要有代号了吗？】
【建议“蓝枪挂件”。】
【建议你当面说。】
……
秀一回到避难所以后已经快五点。
他进的是另一侧洗手间。
在里面待了几分钟。
先洗脸。
又把头发弄湿一点。
最后对着镜子确认自己除了脸色比较差之外没什么明显问题，才推门出去。
田中诚一看见他，眉头就皱了。
“你上厕所上四十分钟？”
秀一停住。
“肚子疼。”
“你掉里面了？”
“差点。”
田中诚看着他苍白的脸。
原本准备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
“真不舒服？”
“还行。”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跟医院有仇。”
秀一没吭声。
田中诚懒得再劝。
“那边坐着，别乱跑。”
“哦。”
秀一乖乖过去。
整个过程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旁边几个同事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灾害刚结束，所有人都忙着联系家里、看新闻、确认外面的道路什么时候恢复，没人有空关心一个上厕所上得比较久的同事。
秀一坐到墙边。
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腰有点酸。
胸口也闷。
最明显的还是那种像刚生过一场大病似的疲惫感。
但能接受。
他从旁边拿了瓶免费发放的水。
拧开。
喝两口。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悠圣。
【你还在避难所？】
秀一看着消息。
回复。
【不然呢。】
对方几乎秒回。
【没受伤吧？】
【没有。】
【等我们。】
秀一手指停了一下。
【你们？】
【我和浅川。】
秀一看着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碍眼。
于是回复。
【不用。】
悠圣：
【闭嘴。】
秀一：
【？】
【等着。】
秀一盯着屏幕。
“这人怎么越来越没礼貌。”
嘴上这么说。
倒也没走。
主要是外面还封路。
不是为了等他们。
……
半小时后。
避难所开始分批放人离开。
田中诚和几个员工还要留下帮忙，所以秀一一个人先走到体育馆门口。
天已经接近傍晚。
外面的道路到处都是救援车辆，远处还能看见东城区核心位置升起的烟尘，新闻直升机绕着封锁区域飞来飞去。
秀一站在路边。
等了没多久。
先看见悠圣。
然后看见他身边的浅川澪。
两个人都换回了普通状态。
澪腹部已经重新包扎过，外面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宽大运动外套，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走路没有问题。
悠圣更惨一点。
衣服全是灰。
右袖破了。
脸上还有一道擦伤。
人倒是精神得离谱。
他远远看见秀一，明显松了口气。
走近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脸这么白？”
“避难所空调冷。”
悠圣抬头看了一眼天。
快八月。
“你认真的？”
“嗯。”
澪也看了秀一一眼。
不过她自己现在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根本没往别处想。
“没受伤就行。”
秀一看着她腹部。
“这句话你说出来没什么说服力。”
澪低头看了一眼。
“不严重。”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
澪突然发现自己以前用过的话全会被这家伙记住。
悠圣摆摆手。
“先别说这个。”
他的情绪明显压不住。
秀一已经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秒。
悠圣走到他面前。
“你们外面真什么都没看见？”
“看见什么？”
“后来那个——”
他停了一下。
像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女的。”
秀一：“……”
澪在旁边皱眉。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那我怎么说？白头发那个？长角那个？”
“听起来更奇怪了。”
秀一平静地问：
“什么白头发？”
悠圣看着他。
“外面真看不见？”
“直播不是断了吗？”
“也是。”
悠圣一下想起来。
随后像终于找到一个能倾诉的人，整个人都精神了。
“我跟你说，后来里面来了一个人。”
“哦。”
“女的。”
“你说过了。”
“不是，重点不是女的。”
秀一看他。
“那重点是什么？”
悠圣沉默两秒。
“特别漂亮。”
澪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
悠圣立刻补充。
“也特别强。”
澪：“先说的是哪个？”
“这重要吗？”
“很重要。”
“……”
秀一站在旁边。
忽然有点后悔没自己先走。
悠圣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还在继续。
“她头上有很大的白色龙角，头发也是白的，不过发尾有点粉……还是樱花的颜色？反正特别长。”
秀一：“哦。”
“还有尾巴。”
“哦。”
“刀。”
“哦。”
“她一刀把那东西——”
“你能不能换个词？”
悠圣终于受不了了。
“从刚才开始就只会‘哦’。”
秀一想了一下。
“厉害。”
“……”
还是很敷衍。
澪却没在意。
因为她也一直在想那个人。
“她不是一般的强。”
澪忽然开口。
秀一看过去。
澪的表情很认真。
“我从来没见过那种战斗。”
“嗯。”
“茧姬已经完全掌握了我的攻击习惯，可她进去以后，那东西根本没有形成有效反击。双方对力量的理解差距太大了。”
说到这里，澪自己都停了一下。
随后低声补充：
“我想再见她一次。”
秀一：“……”
一个要找。
另一个也要找。
麻烦成双。
悠圣立刻点头。
“我也是。”
秀一看他。
“你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很强，所以想见？”
悠圣张了张嘴。
刚才还挺兴奋的神情忽然安静了一点。
“有一部分。”
“还有？”
悠圣没有马上回答。
夕阳正好从建筑之间落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她最后回头看我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秀一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事？”
“记不清。”
悠圣皱眉。
“我小时候好像遇见过她。”
这次秀一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比悠圣自己清楚得多。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久到他以为这家伙早忘干净了。
结果居然还剩一点。
澪看向悠圣。
“你之前不是说不确定？”
“所以我才想找到她。”
“找到了呢？”
悠圣一愣。
“什么？”
“找到以后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真把他问住了。
感谢？
问以前发生过什么？
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还是单纯想再见一次？
悠圣想了半天。
“不知道。”
澪看了他一眼。
“那你先想。”
秀一在旁边淡淡说道：
“说不定人家不想见你。”
悠圣立刻转头。
“为什么？”
“救个人而已，可能早忘了。”
“……”
一句话直接让悠圣安静下来。
秀一看他那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他转身。
“走了。”
“去哪？”
“回家。”
悠圣跟上。
“你不好奇？”
“不好奇。”
“那么漂亮你都不好奇？”
“不。”
“你没救了。”
“谢谢。”
澪走在后面。
听着两个人吵。
没忍住笑了一下。
三个人沿着临时开放的人行通道往公寓方向走。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有注意到。
秀一走得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
女性身体维持得更稳定了。
这种感觉很讨厌。
所以。
不能再变了。
绝对不能。
秀一慢慢把手插进口袋。
前面的悠圣还在和澪复盘或者说是争论罩内的发生的事情。
他听了半天。
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两个。”
“嗯？”
“能不能安静五分钟？”
悠圣回头。
“你今天这么暴躁？”
秀一面无表情。
“因为你吵。”
悠圣还想说什么。
澪却忽然点头。
“确实有点吵。”
“不是，浅川你怎么又站他那边？”
“事实。”
“……”
秀一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走快了半步。
还能这样回家。
那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