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巢事件结束后的第八天。
下午四点多，超市广播刚播完一轮限时促销，高桥美咲就抱着一只纸箱从员工通道里出来，站在原地很有仪式感地清了清嗓子。
附近几个员工抬起头。
田中诚没有。
他正低头核对下午刚送来的冷藏货，连眼皮都懒得抬。
“店长。”
美咲叫了一声。
“干什么？”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
“排班表上写了。”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田中终于抬头看她。
想了两秒。
“南町店那边缺人，你明天别迟到。”
“……”
周围立刻有人笑了。
美咲抱着箱子站在那里，像是已经提前预料到这个答案，叹气之后还是把纸箱往旁边桌上一放。
“算了，我本来也没指望店长说什么感人的话。”
她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堆独立包装的小点心，还有几罐饮料。
“这几天麻烦大家照顾了，东西不多，自己拿，别客气，不然我还得拎回去。”
秀一本来在几米外补货。
听见“自己拿”，动作立刻停了。
悠圣就在旁边，甚至没回头。
“你敢现在过去我就告诉店长你这排还没补完。”
秀一看他。
“我只是看看。”
“你脚已经动了。”
“正常走路。”
“方向是休息室。”
“刚好顺路。”
悠圣一把抓住他后衣领，把人重新往货架前带了半步。
“补完。”
秀一被拽得稍微后仰，倒也没有挣扎，只是很不满地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纸箱。
“等下没有了。”
“没人跟你抢。”
“高桥买的看起来不多。”
“我那份给你。”
秀一这才转回货架。
“早说。”
悠圣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等的就是这句？”
“没有。”
“你转身速度快得不像没有。”
浅川澪正推着小货车从两个人后面经过，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你直接说想吃不就行了？”
秀一看她。
“直接说显得贪。”
“你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至少含蓄。”
澪低头笑了一声。
悠圣则盯着秀一看了几秒，最后伸手在他后脑上揉了一把，把本来就不算整齐的黑发弄得更乱。
“含蓄个鬼。”
秀一抬手去抓他。
悠圣已经往后退开。
“工作。”
“你弄乱的。”
“本来就乱。”
“恢复原状。”
“原状就是乱。”
两个人还准备继续，美咲已经从另一边走过来，正好看见秀一站在原地摸自己头发。
“你们又干嘛？”
“他动手。”
秀一指悠圣。
悠圣纠正。
“我摸了下头。”
“未经允许。”
美咲看了看两个人，笑得很明显。
“你还挺在意这种东西。”
秀一刚准备说话，美咲却忽然抬起手，也往他头顶伸过去。
“那我最后一天，摸一下？”
秀一下意识往后偏了一点。
动作不大。
但确实躲了。
美咲的手停在半空。
“咦？”
悠圣也看见了。
澪正好站在旁边。
几个人突然都安静了一瞬。
秀一本人倒没觉得有什么，整理了一下头发，只说道：“你会弄乱。”
美咲眨眨眼。
然后慢慢看向悠圣。
“他刚才怎么没躲你？”
悠圣：“……”
秀一：“习惯了。”
这个答案出来得实在太快。
美咲脸上的笑意一下变得更明显。
悠圣自己也像是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低头看秀一。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
悠圣想了一会儿，发现好像确实不知道哪里奇怪。
最后只能伸手又把秀一刚整理好的头发压乱。
“算了。”
“悠圣。”
秀一声音都冷了一点。
“嗯？”
“你今天晚饭没了。”
“饭是我做。”
“那我不吃。”
“你不吃最后半夜还是会来翻我冰箱。”
“……”
美咲终于笑出了声。
澪站在旁边，本来也在笑，却在注意到刚才那一点细节之后，目光又在秀一和悠圣之间多停了一会儿。
秀一会躲别人。
却不会躲悠圣。
好像确实是这样。
以前她没有特意注意过。
现在想起来，悠圣抓他手腕、搭肩膀、按后脑、扯衣领，甚至直接把人从沙发上拽起来，秀一通常最多只是嘴上嫌烦。
真正避开的次数反而很少。
这种习惯是什么时候养出来的？
她不知道。
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比想象中还晚进入这两个人的生活很多。
“浅川？”
美咲忽然叫她。
澪回神。
“怎么？”
“你在想什么？”
“工作。”
“你一直看他们两个。”
“……”
澪停顿半秒。
“因为他们很吵。”
美咲笑眯眯地点头。
“哦。”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哦”让澪听着特别不舒服。
---
下午五点半，美咲终于等到休息时间，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全部分了。
秀一拿到了悠圣那份。
然后又拿到了自己那份。
于是桌上有两包小蛋糕和两瓶饮料。
悠圣坐他旁边，看了一眼。
“你还真拿两份？”
“你说给我。”
“我是怕你过去抢。”
“结果一样。”
“……”
秀一已经撕开第一包。
澪坐对面，手里则是一盒美咲单独塞给她的草莓夹心饼干。
她刚打开，美咲就从旁边拖了把椅子坐下。
“浅川。”
“嗯？”
“我明天就走了。”
“我知道。”
“所以有个问题我今天一定得问。”
澪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
美咲先看了看旁边吃蛋糕的秀一，又看向正在喝水的悠圣。
“你真的一个都不喜欢？”
悠圣差点呛到。
秀一倒只是抬起眼。
澪整个人停住。
“……什么？”
“他们两个。”
美咲压低了声音，但也没有低到另外两个人听不见，“前几天我问的时候你说都是朋友，可我观察了这么多天，还是感觉不太对。”
澪下意识看了一眼悠圣。
又看秀一。
两个人也都在看她。
这反而让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太对。”
美咲说得十分认真，“普通朋友会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去医院、下班还一起逛超市，再一起回家吗？”
澪沉默了一下。
“我们住得近。”
“你不住他们那个公寓吧？”
“……”
美咲继续：“而且你刚才一直看他们。”
澪马上说道：“因为他们吵。”
“昨天那个漂亮的研究员靠近悠圣的时候，你脸色也不太好。”
“我没有。”
“前天我问秀一下班有没有空，你直接帮他拒绝了。”
“那天本来就要训练。”
秀一终于开口。
“我其实之前不知道。”
澪猛地看向他。
“你闭嘴。”
秀一继续吃蛋糕。
“哦。”
美咲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你看。”
澪额角跳了一下。
“看什么？”
“没什么。”
美咲没有继续逼，反而拿起自己的饮料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你要真喜欢谁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有。”
这次澪回答得依旧很快。
只是比前几天多停顿了那么一点。
美咲没拆穿。
悠圣坐旁边也没有插嘴，只是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矿泉水瓶。
秀一则吃完一包蛋糕，又准备拆第二包。
就在澪以为这个话题终于过去的时候，美咲突然转向秀一。
“那你呢？”
秀一：“？”
“你喜欢浅川吗？”
休息室安静下来。
澪握着饮料的手一下停住。
悠圣也抬起眼。
秀一明显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看了一眼澪。
澪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两秒。
秀一想了想。
“挺喜欢的。”
空气直接静了。
澪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
悠圣手里的水瓶也停住。
美咲更是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秀一却已经低头继续拆蛋糕。
“人挺好的。”
澪：“……”
美咲：“……”
悠圣：“……”
几秒之后，悠圣先开口。
“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秀一抬眼。
“还有什么？”
“你那个说法很容易让人误会。”
“她问我喜不喜欢。”
秀一很认真。
“我喜欢啊。”
说完，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准确，又补充了一句。
“跟她待着挺舒服的。”
澪耳侧慢慢开始热起来。
她知道秀一说的“喜欢”大概并不是美咲那个意思。
至少这个人自己肯定没往那边想。
可问题就在于——
他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来？
美咲坐在旁边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只是看澪。
澪强装镇定地拿起饮料。
喝了一口。
不甜。
今天她拿的是无糖茶。
可不知道为什么，舌尖却有一点奇怪的味道。
悠圣忽然说道：“那我呢？”
所有人又看向他。
这一次轮到秀一停住。
悠圣靠在椅背上，像只是顺嘴接了一句：“你刚才不是说挺喜欢浅川，那我呢？”
秀一看了他几秒。
“也喜欢。”
悠圣表情瞬间有点微妙。
美咲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
澪拿着饮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见证了什么不应该见证的场面。
偏偏秀一完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你们都是朋友。”
他说。
“为什么不能喜欢？”
悠圣盯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行。”
“那我也挺喜欢你。”
秀一：“嗯。”
“就嗯？”
“不然？”
“我刚跟你表白。”
“你不是。”
“我说是就是。”
“那拒绝。”
“为什么？”
“男的。”
“你歧视男人？”
“……”
秀一终于皱眉。
“你今天有病？”
悠圣笑得停不下来。
伸手就把秀一往自己这边一勾，胳膊压住他肩膀。
“来，再说一次喜欢我。”
“滚。”
“刚才不是挺坦率？”
“松。”
“你先说。”
“浅川。”
秀一开始找援军。
澪坐在对面。
这次却没有立刻帮他。
她看看悠圣。
再看看被勒在他怀里的秀一。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很清晰地冒出来一个念头。
这两个男人……
好像真的有一点奇怪。
可再往下想，她自己又莫名有点不舒服。
不是很强烈。
就像刚买来的饮料里掉进去一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于是她伸手，把悠圣的胳膊往外推了一下。
“别闹了。”
悠圣松开。
“你还真帮他。”
澪面无表情。
“你太吵。”
秀一整理衣领。
“谢谢。”
悠圣看向她。
“那我呢？”
“什么？”
“美咲刚才也问了。”
澪突然有点不想回答。
“问什么？”
悠圣笑。
“你喜欢我吗？”
美咲彻底趴到桌上。
澪盯着悠圣。
耳朵越来越热。
“你今天是不是跟秀一一样有病？”
悠圣笑得更厉害。
“你看，你不回答。”
“我为什么要回答这种问题？”
“秀一都答了。”
澪立刻转头。
“你别拿他当标准。”
秀一低头喝水。
“我怎么了？”
“你闭嘴。”
“哦。”
最后还是休息时间结束的广播救了她。
澪几乎第一时间站起来。
“上班。”
说完就走。
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美咲坐在原地看着她背影。
过了几秒，忽然转向剩下两个男人。
“你们两个……”
悠圣：“什么？”
美咲想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摇头。
“算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该从哪一条关系开始问了。
---
晚上七点四十。
店里临近晚间客流高峰。
秀一负责饮料区，澪则被田中临时叫去帮忙核对一批促销商品。
悠圣刚从仓库回来，美咲正站在通道口等他。
“帮个忙。”
“什么？”
“上面那箱拿一下。”
她指了指高层货架。
悠圣抬头。
“这个？”
“对。”
实际上旁边有梯子。
不过以悠圣现在的身高和力量，确实也没必要。
他伸手把箱子搬下来。
美咲站得近，顺势帮忙扶了一下。
“谢啦。”
“没事。”
箱子落地以后，美咲没有立刻走。
“悠圣。”
“嗯？”
“我问你个事。”
“说。”
美咲笑了一下。
“如果我不是临时过来，而是真的在这边工作，我追你有机会吗？”
她说得不算特别严肃。
甚至更像临走前开的最后一个玩笑。
悠圣却明显愣了半秒。
远处正在整理饮料标签的秀一听见了一点。
没抬头。
另一边刚拿着核对表过来的澪，也正好停在货架转角后。
她原本准备过去。
脚步却不知道为什么没立刻动。
悠圣想了想。
“你挺好的。”
美咲挑眉。
“标准拒绝开头。”
“我还没说完。”
“那你说。”
悠圣笑了笑。
“但我现在没怎么想谈恋爱。”
“真的？”
“嗯。”
“一个都没有？”
悠圣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视线先扫过秀一。
然后又落向货架另一侧。
他并不知道澪正好在那里。
美咲却看见了那个动作。
嘴角慢慢扬起来。
“行。”
她也没追问。
“那就当我今天临走前确认一下。”
悠圣点头。
“抱歉。”
“你为什么道歉？”
美咲笑起来，“被拒绝又不会死。”
说完，她伸手在悠圣胳膊上拍了一下。
“不过你以后真交女朋友，记得告诉我。”
“为什么？”
“我想看看是谁。”
“有什么好看的？”
“好奇。”
美咲抱起箱子准备走。
结果刚转身。
澪已经从货架另一边出来。
两个人对上视线。
美咲停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
澪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怎么？”
“没怎么。”
“你为什么这么笑？”
“最后一天，心情好。”
“……”
完全不像。
美咲抱着箱子走远。
澪站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核对表。
悠圣看到她。
“田中找你？”
“嗯。”
“什么事？”
“确认促销货。”
“哦。”
悠圣伸手准备拿她手里的表。
“我看看是哪排。”
澪没给。
悠圣一愣。
“怎么？”
“你自己不是还有工作？”
“忙完了。”
“那也不用。”
她转身就走。
悠圣站在原地。
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她。
“浅川。”
澪没回头。
“干嘛？”
“你生气了？”
“没有。”
“你语气就像有。”
“正常语气。”
悠圣跟上两步。
“那你看我。”
澪停住。
转过来。
“看了。”
“……”
确实看了。
只是眼神不太友善。
悠圣更加确定。
“绝对生气了。”
“没有。”
“那我刚才做什么了？”
澪差点脱口而出“你自己想”。
可话到嘴边才猛然反应过来。
自己到底在生什么气？
高桥只是问他有没有机会。
悠圣还拒绝了。
自己有什么可生气的？
甚至就算悠圣答应——
跟她有什么关系？
澪沉默两秒。
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
最后只说：“你挡路了。”
悠圣往旁边让开。
“现在呢？”
“……”
澪从他旁边走过去。
悠圣站在原地。
更迷茫了。
秀一正好推着小车过来。
看了看悠圣。
又看澪走远的方向。
“你惹她了？”
“我也想知道。”
“刚才高桥跟你说什么？”
“问她追我有没有机会。”
秀一哦了一声。
继续推车。
悠圣一把抓住他。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没意思。”
“你是不是知道？”
“不知道。”
“那你跑什么？”
“我在工作。”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工作？”
秀一被抓着手腕，停下来认真想了一会儿。
然后说道：“浅川可能不喜欢你跟高桥走太近。”
悠圣愣住。
“为什么？”
秀一看他。
“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猜的。”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猜？”
“准确率还行。”
悠圣沉默。
下意识朝澪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过了几秒。
“她不会……”
秀一立刻打断。
“自己想。”
“你就不能说完？”
“不能。”
悠圣眯起眼。
“你最近越来越欠揍。”
秀一转身。
“我去补货。”
悠圣还抓着他手腕。
“等下。”
“又干嘛？”
“那你呢？”
秀一：“？”
“高桥前几天不是还约你去咖啡店？”
悠圣问得很自然，“你对她有意思？”
秀一看了他两秒。
“没有。”
悠圣松手速度明显快了一点。
“哦。”
秀一没走。
反而看着他。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悠圣：“……”
秀一：“没意思？”
悠圣直接抬手捂住他的脸，把人往旁边推。
“滚。”
秀一被推得后退一步。
“你心虚。”
“我心虚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不远处两个年轻员工听见动静回头。
看见悠圣一只手按着秀一的脸，秀一则抓着他的手腕往下扯。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非常自然地继续工作。
这几天已经习惯了。
---
晚上九点。
美咲的最后一个班结束。
田中诚嘴上说着没什么好送的，最后还是从办公室里拎出一只装好的纸箱。
“临期饮料。”
美咲接过去。
箱子比她想象中重。
“这么多？”
“不要就留下。”
“要。”
“那就拿走。”
“店长。”
“干什么？”
“其实你人还挺好的。”
田中皱眉。
“少给我来这套。”
美咲笑起来。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和她道别。
轮到秀一。
美咲站在他面前。
“以后来南町店玩。”
“有打折吗？”
“没有。”
“那再说。”
“你这个人……”
美咲想了想。
最后还是没忍住。
“握个手总行吧？”
秀一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
这次没躲。
握了一下。
“辛苦了。”
“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偶尔。”
美咲笑着松开。
然后轮到悠圣。
她伸手。
“你也是。”
悠圣跟她握了一下。
“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
最后是澪。
美咲却没有握手。
直接张开胳膊。
“浅川。”
澪一愣。
“干嘛？”
“女孩子可以抱吧？”
“……”
“我明天就走了。”
澪被她说得没办法，只能让她抱了一下。
美咲抱得并不久。
松开的时候，却趁着距离近，小声说了一句：
“我不追了。”
澪完全没反应过来。
“什么？”
美咲已经退开。
笑得特别开心。
“没什么。”
“……”
又是没什么。
澪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最后一天特别欠揍。
集团照例有人帮忙把纸箱送到外面。
大家散开以后，美咲在自动门前回了一次头。
正好看到悠圣低头帮秀一把外套帽子里压住的头发拨出来，秀一站着任他弄，澪则在旁边看完之后，很自然地伸手把秀一胸前没拉好的拉链往上拽了一点。
秀一低头。
“我不冷。”
澪：“外面有风。”
悠圣：“听见没？”
秀一：“你们怎么突然一伙的？”
澪：“偶尔。”
悠圣：“看情况。”
这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他们学走了。
美咲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最后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可能一直问错了问题。
她原本想搞清楚——
浅川到底喜欢哪一个？
后来又想知道——
这两个男人之间到底是不是有点什么？
但现在看起来。
好像根本没有那么容易拆开。
三个人彼此之间都已经有自己的位置。
只是他们自己还没有给那些位置起名字而已。
自动门重新打开。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
美咲抱着自己的东西，笑了一下。
算了。
反正以后有机会再看。
---
晚上十点二十。
悠圣家。
三个人今天没做复杂的东西，只煮了乌冬面。
吃完以后，澪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沙发最右边，抱着自己的浅蓝色马克杯看电视。
秀一躺在另一边。
悠圣则坐中间。
非常熟悉的排列。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毫无营养的综艺节目。
秀一看了十分钟就开始困。
悠圣注意到他的眼睛越来越闭。
“困就回去睡。”
“走不动。”
“隔壁十米。”
“远。”
“那你睡地板。”
秀一闭着眼睛伸手。
也不知道想抓什么。
最后摸到了悠圣放在沙发上的左手。
手指碰了一下。
没松。
悠圣低头。
“干嘛？”
“拉一下。”
“你自己起来。”
“困。”
“……”
悠圣嘴上嫌弃。
还是反手握住秀一的手，把人从沙发里拽起来。
秀一起来一半，根本没站稳，整个人直接往前一倒。
悠圣下意识伸手接住。
最后就变成秀一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一只手还被悠圣握着，另一只胳膊松松搭在对方腰侧。
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秀一是真的困。
靠住以后甚至没立刻动。
悠圣低头。
只能看见他黑色发顶。
“你是不是准备在这站着睡？”
“可以。”
声音闷在肩膀上。
“可以个头。”
悠圣嘴上这么说，却没有马上把人推开。
反而腾出另一只手，扶了一下他的后腰，免得他真往下滑。
澪坐旁边。
视线落在两个人还握着的手上。
又落到悠圣扶在秀一腰后的那只手。
“……”
电视里一群人正在大笑。
客厅里却忽然显得有点奇怪。
过了几秒。
澪终于说道：“你直接把他扔隔壁不就行了？”
悠圣看她。
“怎么扔？”
“扶过去。”
“你帮我？”
澪没立即答。
秀一却在这个时候抬了一点头。
眼睛还是困得厉害。
“浅川。”
“嗯？”
“你也扶。”
澪：“……”
为什么？
可秀一已经很自然地朝她伸出另一只手。
完全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就像默认她会帮。
澪看了几秒。
最终还是伸手握住。
“你到底多困？”
“很困。”
“自己走。”
“走了。”
嘴上说走。
身体基本没动。
于是最后的画面变成——
悠圣在左边拉着秀一。
澪在右边拉着秀一。
三个人站在沙发前。
秀一像一个完全放弃自主移动能力的行李。
悠圣看着他。
“你故意的是吧？”
秀一闭着眼。
“没有。”
澪也开始怀疑。
“我觉得有。”
“你们不信我。”
“正常。”
“伤心。”
“听不出来。”
悠圣笑骂了一句。
最后还是松开他的手。
然后转过去。
“上来。”
秀一睁眼一点。
“什么？”
“背你。”
澪也愣了一下。
悠圣拍了拍自己后背。
“快点，不然自己走。”
秀一只思考了不到一秒。
真的趴了上去。
“……”
澪看着。
悠圣托住秀一腿弯，把人往上颠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轻了？”
秀一脑袋搭在他肩上。
“没有。”
“感觉轻。”
“你力气大了。”
“也是。”
说完，悠圣竟然真的就这么背着他往门外走。
澪跟在后面。
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既视感。
特别像什么……
她想了很久。
最后发现那个形容怎么都不对。
于是索性不想。
秀一家门就在隔壁。
悠圣甚至有钥匙。
开门。
进去。
把人扔到沙发。
秀一整个人陷进去。
“床。”
他还提要求。
悠圣站在旁边。
“你要求真多。”
澪站玄关，突然笑了一声。
悠圣回头。
“你还笑？”
“确实挺像照顾小孩。”
“他二十一。”
“我知道。”
秀一躺沙发。
闭着眼反驳。
“成年。”
“成年人自己去床上。”
“走不动。”
悠圣深吸一口气。
最后还是把他重新拉起来。
澪站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帮忙扶住秀一另一边胳膊。
三个人就这么把人弄进卧室。
秀一倒到床上。
终于安静。
悠圣伸手把薄被往他身上一扔。
“睡。”
“嗯。”
澪站床边。
看见秀一一只手还露在被子外面。
顺手把那只手塞了进去。
悠圣已经看见。
却没笑她。
只是把床头那瓶空掉的水拿起来。
“又没水。”
“厨房有。”
秀一闭着眼说道。
“你自己不会拿？”
“忘了。”
悠圣转身去倒。
澪站在那里。
秀一忽然睁开一点眼。
“浅川。”
“怎么？”
“你还生气吗？”
澪愣住。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高桥跟悠圣说话以后。”
“……”
她完全没想到秀一会突然问这个。
秀一看着她。
眼神其实已经困得有些散。
“你脸色不好。”
澪沉默几秒。
“没有生气。”
“哦。”
又是那个哦。
澪皱眉。
“真没有。”
“嗯。”
“你不信？”
“信。”
“……”
还是不信。
澪正准备继续，悠圣已经拿着水回来。
“聊什么？”
秀一闭眼。
“她没生气。”
悠圣脚步停住。
澪：“秀一。”
“干嘛？”
“睡你的。”
“哦。”
悠圣看向澪。
澪狠狠瞪了他一眼。
“别问。”
悠圣嘴角已经开始抬。
“我还什么都没说。”
“也不许笑。”
“……”
悠圣硬生生把笑压回去。
“行。”
结果秀一躺床上又补了一句。
“她今天一直看你。”
澪：“……”
下一秒。
枕头直接砸在秀一脸上。
---
晚上十一点十分。
澪终于回去。
悠圣也关上秀一家门，回了隔壁。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秀一躺在床上。
刚才那些困意却慢慢散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睡。
只是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今天其实没发生什么。
高桥走了。
浅川好像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心情不好。
悠圣还是很烦。
都很普通。
手机就在枕边。
秀一伸手摸过来。
少女英雄观测站没有什么重要更新。
新闻里也没有新的灾兽警报。
他刷了几下。
忽然停住。
不是因为新闻。
而是一条地方交通通告。
【明日凌晨3:00—5:00，北部旧工业区部分道路将进行临时封闭维护。】
很普通的一条通知。
甚至没有多少人评论。
秀一看了几秒。
本来已经准备划过去。
手指却停住。
北部旧工业区。
那边现在没有大型工程。
也没有什么需要凌晨临时封路的市政项目。
至少按照公开消息，没有。
他盯着那条通告。
脑子里慢慢把最近几天的事情放在一起。
枢纽突然停止悠圣的检查。
核心仍然留在临江。
旧系统被唤醒。
然后——
凌晨封路。
秀一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
转运？
可能性不低。
可是转去哪里。
为什么这么急。
又为什么偏偏在发现悠圣之后立刻开始转？
秀一安静了一会儿。
最终没有起来开旧硬盘。
把手机放回枕边。
如果只是枢纽怕出事，把东西送远一点。
那很好。
越远越好。
他没兴趣掺和。
秀一闭上眼。
过了几秒。
又睁开。
心里有一点很轻的烦躁。
像很多年前，每一次任务正式开始之前，身体自己先一步知道会出事。
很淡。
却一直没散。
---
同一时间。
临江安全技术中心。
地下二层。
黑色核心的转运时间被再次确认。
【03:40】
神谷理沙站在隔离区外，看着工作人员进行最后一次无源封装检查。
佐伯宗一今天没有离开。
老人坐在监控室里，已经把整个转运流程从头看了三遍。
“车辆呢？”
“准备完成。”
“路线？”
“只存在纸质副本，驾驶员出发后领取。”
“通讯？”
“独立短距频道，不接公共网络。”
“沿途监控？”
“提前申请临时关闭三段。”
佐伯点头。
已经做得够干净。
至少按枢纽现在的标准。
神谷站在旁边，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普通转运任务做到这种程度。
“您真的觉得会有人来抢？”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
佐伯看着监控屏幕里的隔离箱。
“因为这个东西会找王。”
“而且它来自本部。”
他说。
“这两个条件放在一起，我不想赌。”
神谷没有再问。
监控画面里，最后一道机械锁慢慢合拢。
工作人员退出。
隔离仓熄灯。
所有监测系统切换为外部被动状态。
理论上。
里面已经不会再产生任何能被捕捉到的信号。
凌晨零点十七分。
封闭箱体内部。
黑色核心表面慢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裂纹里面没有光。
只有一小片比黑暗更深的东西。
几秒以后。
它又重新闭合。
而在距离临江市很远的某个地方。
一台已经十三年没有亮过的设备。
最边缘的一枚指示灯。
轻轻闪了一下。
一次。
然后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