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秀一还没有睡。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只留了一条缝,城市深夜的灯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灰白色的长线。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那条临时封路通知,他十几分钟前又看了一遍。
【临江北部旧工业区及北桥部分路段将于凌晨3:00—5:00进行临时道路维护。】
理由写得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不是最近刚好出了黑色核心这件事,秀一大概连点进去都不会点。
可偏偏是今天。
枢纽昨天突然停止了对悠圣的进一步检查。
然后今天凌晨封路。
再加上那颗核心一直被他们放在临江安全技术中心。
串起来并不难。
“……”
秀一躺在床上,闭了会儿眼。
又睁开。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醒着。
明天不是早班。
正常来说,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睡得连悠圣踹门都不一定有反应。
可从晚上开始,身体里就一直有一点非常淡的不舒服。
很多年前,自己站在任务等待区里,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设备也没报警,可身体已经先一步知道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今晚大概不会太平。
秀一把这个联想掐掉。
翻身。
背对窗户。
“跟我没关系。”
声音很轻。
说给自己听。
那东西最好今天晚上就被枢纽运得越远越好。
扔到山里。
扔到海里。
或者干脆锁进哪个他一辈子都不会再看见的地方。
都行。
只要别继续留在临江。
别留在悠圣附近。
想到这里,秀一终于重新闭上眼。
床头柜上。
手机时间跳到了——
03:31。
---
临江安全技术中心。
地下二层。
最后一道无源锁扣合拢时,隔离仓里响起一声低沉的机械咬合声。
没有联网识别。
没有无线信号。
甚至连常规电子定位器都被拆掉。
拳头大小的黑色核心被固定在一只长约一米二的银灰色运输箱中央,内部使用纯机械悬挂结构稳定位置,四周则填充了多层非导能缓冲材料。
运输箱外,还有第二层抗冲击框架。
再往外才是专用运输车的固定槽。
神谷理沙站在一旁,看着两名工作人员用扭力工具完成最后检查。
“一级锁。”
“确认。”
“二级机械固定。”
“确认。”
“内层压力。”
“正常。”
“外壳温度。”
“二十一点四。”
“无异常能量反应。”
“确认。”
所有项目完成以后,工作人员退开。
佐伯宗一站在监控室后方。
老人今晚换了一件颜色很深的外套,手里没有拐杖,精神却明显比白天更沉。
“路线再说一次。”
负责运输的现场主管拿起纸质路线表。
“主车从北侧出口离开技术中心,经滨港路转北桥,过江后进入旧工业区外环,再向西北方向转入封闭物流线。”
“全程不使用公共导航。”
“路口由提前布置的两组车辆引导。”
“北桥将在03:36至03:52进行临时封控。”
“过桥后撤掉第一组护送车。”
“最终目的地只有主驾驶、副驾驶和您本人知道。”
佐伯点头。
“无线电?”
“短距独立频道。”
“记录设备?”
“主车本地储存,不实时上传。”
“沿途民用监控呢?”
“核心路段已经完成临时维护申请,北桥三段监控会在转运窗口内进入检修状态。”
神谷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佐伯一眼。
这已经不像普通的样本转移。
说得夸张一点。
就算有人提前知道今晚要运东西,想单靠网络手段查出路线都不容易。
更何况真正知道箱子里是什么的人,整个临江中心都没几个。
佐伯显然没有因为这些准备而放松。
“出了任何异常,第一原则是什么?”
现场主管回答得很快。
“停止移动。”
“第二?”
“人员撤离至安全距离。”
“第三?”
“禁止擅自开启运输箱。”
“如果箱体本身出现破损?”
“现场人员不得接触核心,立即建立隔离区。”
佐伯这才点头。
“出发吧。”
时间。
03:39。
地下车库的重型闸门缓缓升起。
三辆外表普通的深灰色运输车依次驶出。
中间那辆比前后两辆稍重。
除此以外,看不出任何区别。
神谷站在监控屏幕前,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出口,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您觉得会出事吗?”
佐伯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右下角跳动的时间。
03:40。
过了很久。
“有那种感觉,我希望是我想多了。”
---
同一时间。
临江市北部批发市场。
田中诚打了个哈欠,把车窗往下摇了一点。
冷风灌进来。
人精神了些。
母巢事件以后,超市几条生鲜物流线路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原来的供货商有两处仓库还在检查,今天早上要上架的一批蔬菜临时换了渠道。
这种事情交给普通员工不太合适。
所以田中自己来了。
后座堆着空周转箱。
副驾驶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喝掉大半的便利店咖啡。
导航提示前方北桥部分入口封闭。
田中皱眉。
“又修路……”
最近这座城市修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多?
前几天怪物从地下钻出来。
昨天一条街还在铺临时钢板。
今天桥又维护。
他看了一眼时间。
如果绕远路,回店里估计得晚二十分钟。
田中啧了一声。
还是按照临时交通指示,驶向开放的北侧辅道。
---
距离他大概三公里。
另一辆出租车里。
高桥美咲正靠在后座车窗上打瞌睡。
她昨晚本来真的准备回南町。
结果以前店里的两个同事知道她支援结束,硬把她拖去唱歌。
这一唱就唱到了三点。
美咲已经困得不想说话。
手机还握在手里。
群聊里有人刚刚发了一张她唱歌唱到一半抱着麦克风睡着的照片。
她只回了两个字。
【删掉。】
对方秒回。
【不删。】
美咲闭着眼。
决定明天再杀人。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小姐,北桥好像有临时管制,可能稍微绕一点。”
“嗯……”
“赶时间吗?”
“不赶。”
她含糊回答。
“活着到就行。”
司机笑了一声。
“凌晨说这种话不吉利啊。”
美咲已经快睡过去。
“那……安全到。”
“这还差不多。”
出租车驶上北桥外围引道。
谁都没有在意前方刚刚亮起的黄色临时指示灯。
---
03:44。
枢纽运输车队进入滨港路。
一切正常。
中间运输车内部,箱体固定压力正常。
振动正常。
温度正常。
没有能量波动。
负责监控数据的押运员甚至开始觉得佐伯理事这次是不是确实谨慎过头了。
他已经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十几分钟。
连小数点后一位都没怎么变。
“北桥还有两分钟。”
驾驶员说道。
副驾驶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桥面入口已经由交通车辆临时封住了一部分。
枢纽自己的前导车先一步通过。
短距频道响起。
【A组通过。路面正常。】
【收到。】
中间运输车开始上桥。
黑色核心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03:46。
车队完全进入北桥。
江面平静。
夜风不算大。
远处还能看到沿江仓库的红色航空警示灯。
押运员低头记录:
【北桥段进入。】
笔刚离开纸面。
运输箱内部忽然传来一声——
咔。
很轻。
轻得像石板热胀后开裂。
押运员抬头。
“刚才什么声音?”
旁边的人也听见了。
两人一起看向箱体。
外部指示结构没有变化。
机械锁正常。
温度正常。
“停车?”
“数据没异常。”
“先报一下。”
押运员伸手拿起通讯器。
还没按下。
咔。
第二声。
这次更清楚。
像是运输箱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内壁。
两个人表情都变了。
“主驾,减速。”
前方驾驶员立即松开油门。
“异常?”
“箱内疑似有声音。”
副驾驶迅速打开短距频道。
【全队减速,准备停车。】
前后两辆车同步亮起刹车灯。
整个车队速度开始下降。
一切都按照预案执行。
没有慌乱。
也没有错误操作。
第三声没有出现。
反而是车内所有人同时产生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胃猛地往左侧一沉。
驾驶员第一反应是车在侧滑。
可方向盘没有反馈。
轮胎也没有打滑声。
下一秒。
放在仪表台上的纸质路线表突然横着飞了出去。
砰!
贴在右侧车窗上。
“什么?”
驾驶员话还没说完。
整辆十几吨重的运输车毫无征兆地向右侧横移。
四个轮胎仍然朝前。
车体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大力量从侧面推了一掌。
轰!
运输车撞上桥侧防护栏。
金属变形声瞬间撕开整片夜色。
后方车辆紧急制动。
轮胎摩擦桥面发出刺耳尖鸣。
【主车异常!】
【停车!停车!】
【前车拉开距离!】
驾驶员死死抓住方向盘。
整个身体却被安全带勒向右侧。
“重心不对!”
副驾驶一把抓住车门扶手。
“不,不是重心!”
他亲眼看见自己挂在胸前的识别牌。
没有垂向脚下。
而是几乎平行地飘向右边。
只有两秒。
也可能三秒。
异常骤然消失。
所有东西一起掉回原位。
啪!
路线纸落地。
识别牌砸回胸口。
重型运输车也在惯性作用下狠狠往下压了一次。
“报告!”
驾驶员大喊。
后舱押运员已经扑到运输箱旁边。
第一层机械固定架出现明显变形。
“固定结构受损!”
“核心箱体完整!”
“立即停车!”
运输车刹停。
前后护卫车辆也已经停下。
训练有素的人员快速下车。
没有任何人去碰运输箱。
他们开始封闭主车周围区域。
短距通讯同时把信息送回临江中心。
---
03:47。
警报第一次响起时,佐伯宗一已经站了起来。
“什么异常?”
通讯员语速很快。
“疑似短时重力方向偏移,持续约两到三秒。”
神谷以为自己听错了。
“重力?”
“现场正在复核。”
佐伯直接问:
“箱子?”
“外箱完整,固定架轻度变形。”
“停止运输。”
“已经停止。”
“所有人员撤开。”
“正在执行。”
神谷转身去看实时数据。
运输箱的本地记录刚刚通过短距通道回传了一部分。
能量值、温度、电磁均没有出现异常。
只在事件发生前不到零点二秒。
压力传感器记录到了一次所有方向同时归零的诡异数据。
然后恢复。
神谷盯着那条线。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佐伯已经拿起通讯器。
“不要继续移动箱体。”
“等我们——”
话没有说完。
现场频道突然炸开。
【第二次异常!】
---
北桥。
这一次没有任何预兆。
方向改变得更狠。
桥面上的所有人同时往江侧踉跄。
停在中间的运输车车身猛地向护栏方向倾斜。
一名刚刚撤开的工作人员整个人被甩离地面。
安全绳瞬间拉直。
旁边同伴扑过去抓住他。
而真正危险的是运输箱。
第一次撞击已经让固定架产生了轻微变形。
这一次。
那股完全不讲道理的横向“重力”直接压在了近一吨重的整体框架上。
咔嚓!
第一根锁杆断裂。
“固定架!”
“压住!”
没人敢直接碰核心箱。
但外层支架已经开始朝车厢侧面滑。
第二根锁杆崩开。
轰!
整只银灰色运输箱狠狠撞上车厢内壁。
外侧金属板直接鼓起。
驾驶员从后视镜看见,脸色瞬间变了。
“它要出来了!”
第三次冲击。
不是来自核心。
是后方一辆因为重力偏转失控的普通夜间货车。
司机已经拼命踩刹车。
可整辆车被异常方向拉着横滑,最后车头重重撞上枢纽后卫车。
后卫车再撞主车尾部。
巨响中。
运输车本就贴近桥侧的车身又向前滑出数米。
右前轮撞上变形护栏。
车体倾斜。
内部最后一处固定结构——
断了。
“箱体脱离!”
银灰色运输箱撞破车厢侧壁。
几百公斤的金属结构在桥面上横着滑出去。
火星沿地面炸成一条刺眼长线。
一名枢纽人员刚想靠近。
现场负责人直接吼:
“别碰!”
运输箱继续向桥边滑。
速度不算特别快。
甚至正常情况下,几个人完全来得及用设备把它挡住。
可下一秒。
异常方向突然恢复正常。
箱体自身重量重新朝下。
已经有半截越过破损护栏的运输箱猛地一沉。
“……”
所有人都看见了。
它在桥边停了一瞬。
然后——
掉了下去。
没有人来得及说话。
银灰色箱体翻滚着坠向江中。
三十多米。
二十米。
十米。
最后。
轰!
巨大的水花在夜色中炸开。
运输箱彻底消失。
---
03:48。
秀一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仍然一片黑。
北桥距离这里还远。
正常人不可能感觉到任何东西。
可他就是醒了。
不是刚才那种半梦半醒。
而是一瞬间完全清醒。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
秀一没有动。
眼睛望着黑暗。
刚才有那么一刹那。
他感觉到了。
非常弱。
甚至比很多年前最低等级的实验设备启动还弱。
但结构太熟悉。
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开了一次机。
“……”
秀一慢慢坐起来。
手机时间:
03:48。
然后。
远处终于传来了第一声低沉的轰鸣。
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紧接着。
隔壁传来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
悠圣也醒了。
---
03:48:17。
临江北桥下方。
运输箱已经沉入水中。
现场负责人冲到破损护栏边。
“信标!”
旁边人员低头看设备。
“无信号!”
“备用定位?”
“也没有!”
“箱体深度?”
“不知道!”
“水下组多久能到?”
“至少十五分钟!”
佐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先控制桥面。”
“核心不要让任何人员直接下水追。”
现场负责人咬牙。
“明白。”
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从核心上移开了。
因为有人忽然说道:
“江面……”
“怎么了?”
所有人往下看。
最初没人看懂。
直到一个人意识到哪里不对。
水位。
正在下降。
不是整条临江的水位。
只有运输箱坠落点周围。
以那个位置为中心。
几十米。
一百米。
两百米。
江面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向下压去。
原本平整的水面中央,缓缓形成一个宽得惊人的凹陷。
却没有漩涡,也没有排水口。
水就那么整体向下沉。
桥下正在行驶的一艘小型货船明显倾斜起来,船员惊慌地跑到甲板上。
岸边水位监测仪同时报警。
“这是什么?!”
没人知道。
凹陷越来越深。
黑暗里,甚至开始露出桥墩原本长期浸没在水下的湿黑色混凝土。
佐伯站在技术中心的屏幕前。
看着刚刚传回来的画面。
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让桥上所有人撤。”
神谷转头。
“什么?”
“现在。”
“核心还没——”
“别管核心!”
老人猛地提高声音。
“让所有人离开桥面!”
现场通讯立刻响起。
【全员撤离!】
【重复,全员撤离北桥!】
可已经晚了一点。
江面凹陷抵达某个极限以后。
停住了。
半秒。
一秒。
仿佛整片临江都短暂失去了声音。
然后——
被压下去的水开始回来。
瞬间反弹。
轰!!!!!!
整片江面猛地向上隆起。
货船像一片叶子一样被整个托离原本水线。
桥上的人抬起头。
看见了一堵正在长高的黑色水墙。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还在往上。
有人站在桥面上,甚至需要仰头才能看见最高处。
月光落在那面几乎直立起来的江水上。
佐伯透过屏幕看着那几乎像是站立起来的江水,身体紧绷。
“真是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