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五分。
临江安全技术中心的主屏幕上，回传进度已经跳到了百分之二十三。
没有人知道百分之百之后会发生什么。
技术人员正在尝试通过岸基抑制设备干扰核心中央那根细长结构，可每一次提高功率，江面水位都会出现明显波动。
刚刚才趋于稳定的桥区经不起第二次大范围冲击。
“二十七。”
有人报数。
“二十九。”
神谷看向宫坂面前那台离线终端。
旧界面上只有几个非常简单的字段。
【目标确认】
【回传进行中】
下方数字继续增加。
【31%】
“能切断它的方向结构吗？”
“正在算。”
“多久？”
技术负责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面前同时摆着核心外部结构、当前异常场和北桥剩余承载数据，任何一个判断错误，都可能让刚刚稳定下来的江水重新压向桥面。
“至少需要确认哪一部分负责回传。”
神谷皱眉。
“中心那根？”
“看起来像，但没人能保证。”
佐伯一直没有催。
他比这里任何人都清楚，有些旧时代留下来的设备绝不能靠猜去拆。
十三年前他们只是负责外围协作，那时遇到无法判断的本部设备，最正确的处理方式永远是停下来等命令。
可现在已经没有命令了。
或者说，他们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
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
【34%】
佐伯终于开口。
“准备远程破坏方案。”
宫坂抬头。
“直接毁？”
“先准备。”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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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桥下方。
秀一抬着右手。
指尖那一点樱火几乎没有温度外溢，至少周围钢架没有任何发红或者熔化迹象。
可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安分。
右眼里的樱色已经从瞳孔中央扩散开，视野边缘带上一层很淡的暖光。
鬓角那几缕银白色头发则继续向上蔓延，发根下面甚至已经有更多黑色开始褪去。
最麻烦的是手。
右手指节正在一点点变细。
变化很轻，如果旁边有人甚至未必能马上看出来，秀一自己却太熟悉这个过程。
身体正在帮他完成变身。
他只拉开了一道缝。
剩下的部分却想自己冲出来。
“停。”
秀一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用。
肩胛骨深处发紧，腰后也开始出现熟悉的重量错觉。
龙尾。
还没有真正出现。
身体已经提前按照它应该存在的位置调整平衡。
秀一闭上眼，用力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这次比以前更困难。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女性形态已经在等着，只要自己稍微松一点，它就会顺势覆盖现在这副男性身体。
秀一呼吸慢慢放轻。
指尖火焰却始终维持着。
还差一点。
距离很远。
火不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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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柱上方。
核心中央的金色细线越来越清晰。
无人机镜头已经无法完整捕捉那种光，因为它并不强，只是在黑色外壳包围下格外显眼。
少女英雄观测站的直播评论还在疯狂刷新。
【这东西到底在干嘛？】
【现场水好像稳定了。】
【相关机构那几台设备是不是在压它？】
【为什么核心中间是金色？】
【有没有人觉得这个颜色和蓝枪身上的金纹真的很接近？】
【又来了，颜色一样不代表一个东西。】
【我只想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再把江掀起来。】
直播主持人已经不敢轻易做能力解释，只能不断重复官方公布的信息：
北桥仍处于最高级别封锁状态，沿江人员继续撤离，核心目前由专业机构进行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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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宫坂报出数字。
神谷问：
“破坏方案？”
“有三个。”
技术负责人将结构图放大。
“第一，打断中央轴，风险最低，但需要极高精度，而且核心周围异常场会造成弹道偏差。”
“第二，同时破坏三层外壳支撑结构，理论上可以中止定向校准，风险不确定。”
“第三呢？”
“直接摧毁主体。”
房间里没人说话。
最后一个选项最简单。
后果也最难预测。
佐伯盯着核心。
“精确打断中央轴需要多久准备？”
“五分钟。”
“来不及。”
【44%】
神谷看着数字。
“那就第二种。”
“我们需要同步计算打击点。”
“多久？”
“最快两分钟。”
还是太慢。
佐伯抬眼看着屏幕。
他忽然产生一个很糟糕的念头。
本部做出来的东西，真的会给外围单位留下一个这么明显的停止方式吗？
以前不会。
现在大概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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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面上，悠圣刚把最后一块堵住撤离通道的碎裂护栏移开。
救援负责人示意这一区域人员已经清空。
“你也往外退！”
悠圣点头，却没有马上走。
核心还在那里。
连接中那种细小的牵动也还没有消失。
它和浅川之间的连接完全不同。
澪的存在对他来说很清楚，像始终握在手里的某种东西。
他甚至已经能够模糊区分对方是在奔跑、发力还是休息。
核心则只是碰完就走。
偏偏每一次中央金光变强，这种感觉也会跟着出现。
悠圣按了一下胸口。
“你到底是什么……”
远处蓝枪已经结束另一段救援。
她也正在往这边看。
两个人隔着几百米，视线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然后。
悠圣突然感觉到另一种东西。
很轻。
从桥下。
樱色。
这一次比刚才明显。
他猛地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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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几乎同时回身。
她刚才已经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觉。
现在绝对不是。
空气里出现了很淡的热浪。
并不来自火灾。
母巢战那晚的记忆立刻浮上来。
白色长发从火光中飘过。
樱色瞳孔。
巨大龙角。
还有落在空气中像花瓣一样燃烧的流火。
澪握枪的手下意识收紧。
“她？”
她看向断桥下方。
那里全是交错钢结构，远处还有水雾。
找不到人。
可气息就在那边。
下一秒。
樱火消失了。
澪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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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
秀一差点真的把火掐灭。
因为身体变化突然加快了。
右手手腕向上，一小段皮肤迅速变得更加细腻苍白。
胸口也传来紧束感，身体轮廓正在调整。
他立即把力量往回压。
指尖火线剧烈晃了一下。
“……”
核心中央金光又亮。
没有时间重新来。
秀一抬头看准那个位置。
然后松开手指。
指尖那一点樱火瞬间拉成一根极细的线，从桥体钢架之间穿出去。
火线太细。
现场绝大多数人甚至没有看见它飞行的过程。
只有几台高速摄像设备留下了一帧模糊的樱色轨迹。
真正引起所有人注意的是下一秒。
樱火碰到了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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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英雄观测站直播画面里，茧姬核心突然亮了一下。
有人还以为是中央金光再次增强。
下一帧。
一小簇樱色火焰从黑色外壳侧面开了出来。
像花。
最开始只有拳头大小。
随后沿着已经展开的三层结构迅速蔓延。
没有发生爆炸飞溅。
黑色外壳接触樱火的位置直接失去形状，边缘泛起极亮的白色，随后化成灰黑碎屑。
评论区停顿了不到一秒。
【？？？】
【什么东西？！】
【火？】
【核心着了？！】
【哪来的？】
【粉色的？！】
【镜头往左！攻击从哪来的？！】
【回放！快回放！】
更多直播镜头开始疯狂寻找攻击来源。
什么都没拍到。
断桥下只有钢梁。
水汽。
阴影。
樱火已经爬上中央长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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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圣站在桥上，整个人僵了一瞬。
绝对不会认错。
那晚白发女人挥刀时，周围就是这种火。
颜色。
形态。
燃烧时没有烟的感觉。
全一样。
“是她……”
他第一反应就是顺着火焰飞来的方向找人。
没有。
那里只有断桥。
可悠圣已经顾不上核心。
他朝那边跑了两步。
连接另一端突然传来澪同样剧烈的波动。
她也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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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里？”
澪已经跃上一处较高的桥梁残骸。
目光快速扫过下方每一处能够藏人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可樱火还在那里燃烧。
核心黑色外壳正在一层层被烧穿。
澪心跳得很快。
母巢战以后，她一直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悠圣更是在童年记忆恢复后几次提起。
现在对方又出现了。
至少能力出现了。
就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
她为什么不出来？
又为什么会攻击核心？
澪刚准备继续找。
江面突然剧烈一震。
她脸色立即变了。
现在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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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安全技术中心里更加安静。
佐伯从椅子旁站起来以后就没再动。
宫坂看着主屏幕。
樱火已经覆盖核心大半。
神谷却先反应过来。
“谁攻击的？”
没人回答。
“现场有第三个能力者？”
还是没人回答。
她转头。
才发现佐伯和宫坂的脸色都很怪。
尤其佐伯。
老人正死死盯着那簇火。
神谷皱眉。
“您认识？”
佐伯没有立刻开口。
直播回放已经被技术人员自动调出来。
慢放十倍。
二十倍。
从断桥下方视觉死角，一根几乎细到看不清的樱色火线贯穿水雾，直接命中核心侧面。
没有发射者。
只有火。
宫坂低声说道：
“很像。”
佐伯仍然没有说话。
神谷追问：
“像什么？”
老人终于转过头。
“把这一段从公共工作记录里单独备份。”
“为什么？”
“做。”
语气很少这么重。
技术人员立即照办。
佐伯重新看向火焰。
他见过。
十一年前。
更早也见过相关影像。
那时候负责东部海港封锁，他们被要求撤出核心区域。
真正的执行过程没有资格观看，只在结束以后远远看见残余现场。
灰烬里就有这种颜色。
再后来一次协作任务中，他亲眼看见零号抬起手，樱色火焰沿着一只异常体的整个身体瞬间蔓延。
太特殊。
特殊到十三年过去，他仍然记得。
佐伯声音很轻。
“樱火。”
神谷没听懂。
宫坂却闭了一下眼。
“真是她？她还活着？”
“我不知道。”
佐伯没有给肯定答案。
“如果是。”
他看着屏幕。
“零号就在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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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传进度：63%】
数字停止了一瞬。
然后跳成乱码。
【6—%】
【错误】
【结构异常】
【回传中断】
技术人员猛地抬头。
“停了！”
神谷立刻看过去。
核心中央那根细针已经被樱火烧断。
金色光线向外闪了一次。
消失。
宫坂迅速检查离线终端。
【回传失败】
房间里终于有人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刚出来。
现场另一组警报骤然变红。
“异常场崩溃！”
“什么意思？”
“核心失去稳定结构，之前维持的方向场全部在解除！”
神谷脸色一变。
“江面呢？”
技术员将区域图切回。
刚才被核心维持在多种错误方向上的水体、车辆、桥梁载荷，此刻正在迅速恢复正常。
听起来像好消息。
工程负责人看到桥梁受力数据以后直接站了起来。
“不行！”
“北桥撑不住回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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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
核心彻底碎掉的那一刻，秀一也撑不住了。
指尖樱火瞬间消失。
他立刻把右手攥紧。
身体没有跟着恢复。
右眼仍然是樱色。
银白头发已经从鬓角蔓延到耳侧，上半身的骨骼和肌肉也正在继续向女性形态调整。
更糟的是脊背下半部分。
某个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疼痛。
秀一闷哼一声，手撑住旁边钢梁。
下一秒。
身后衣服很轻地鼓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准备从那里长出来。
“不行。”
他低声说道。
身体没听。
心跳加快。
呼吸也开始改变。
连喉咙发出的声音都比刚才轻了一点。
秀一靠着钢梁，闭上眼。
“回去。”
没有反应。
这让他睁眼。
第一次解除失败后那种令人恶心的感觉重新出现。
自己只调用了那么一点火。
“回去。”
第二次。
右眼樱色轻轻闪了一下。
发色停止继续褪白。
变化停住了。
可没有恢复。
秀一额角已经有冷汗。
外面突然响起巨大的水声。
他抬头。
核心被毁以后，那根支撑它的水柱开始往下塌。
已经没有时间继续待在这里。
“……真会挑时候。”
秀一抓住维修梯，准备往上。
脚刚迈出去。
整个北桥猛地震了一下。
---
江面正在回落。
刚才被异常场强行抬高的水终于重新受到正常重力作用，几十米高的水柱整个向下砸。
轰！
水面炸开一圈白色浪墙。
紧接着，之前被压低、推高、横向拉开的水体开始同时回流。
几分钟前那些缓慢移动的船只骤然恢复正常受力，船体在乱流中剧烈摆动。
岸边被横向拉偏的工程车辆重重落回地面。
最危险的是桥。
北桥已经承受了太多次完全错误的载荷方向。
很多钢梁在异常场中靠着一种奇怪平衡勉强维持。
现在平衡没了。
最先断的是一条已经受损严重的斜拉索。
嘣——！
声音像巨大的弓弦崩断。
断开的钢索甩向夜空。
随后第二条。
第三条。
悠圣猛地抬头。
桥体开始下沉。
“所有人撤！”
现场工程人员几乎用尽全力大喊。
“主桥要失稳！”
“撤出去！”
“全部撤！”
刚刚还在寻找樱火来源的悠圣立刻回神。
澪也在同一时间转身。
远处。
一大片已经完成撤离的桥面向下沉了接近半米。
接缝位置裂开。
钢筋从混凝土中崩出。
更远的一段主梁开始缓慢扭转。
所有人都清楚。
这次没有下一轮异常把它重新托住。
---
少女英雄观测站的直播里，关于樱火的讨论刚刚冲到最高峰。
【核心没了？】
【烧碎了！】
【谁干的？！】
【有第三个英雄？】
【有人截到火线方向了吗？】
【蓝枪刚才明显也在找人。】
【大力哥也是。】
随后画面突然剧烈晃动。
主持人的声音直接压过评论。
“北桥出现新的结构性破坏，请所有仍在事故区域附近的人员立即远离！”
直播远景中。
一段桥面明显向下弯了。
评论风向瞬间变了。
【桥！】
【桥真要塌了！】
【上面还有人吗？】
---
临江安全技术中心。
技术人员不断报告。
“核心信号消失！”
“无法检测完整主体！”
“确认大部分结构已被破坏！”
“沿江异常场强度快速下降！”
“北桥主结构进入连续失效！”
佐伯看着两块屏幕。
一边是已经只剩灰黑碎屑的核心。
一边是开始崩坏的桥。
“核心先别管。”
他说。
“所有现场力量转救援。”
神谷看了他一眼。
“樱火来源呢？”
“之后查。”
这三个字说得很快。
可佐伯的视线又在回放画面上停了一瞬。
王型。
零号的樱火。
都在临江。
这件事已经不可能继续被当作巧合。
但现在桥上还有人。
---
秀一终于从维修口爬回桥面。
他把兜帽拉得很低。
右眼的樱色还没完全褪。
头发也一样。
好在这里光线混乱，所有人都在撤，没人有时间盯着他的脸。
刚站稳。
悠圣已经朝这边跑过来。
秀一第一反应就是侧过身。
“你怎么还在下面？！”
悠圣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
秀一低着头。
“刚上来。”
“你脸怎么了？”
秀一心里一紧。
“撞到了。”
“让我看。”
“不用。”
悠圣伸手。
秀一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反而让悠圣愣了。
平时他碰秀一，秀一嘴上会嫌，很少真躲。
“秀一？”
桥体又震了一下。
澪从另一边落下。
“先走！”
她没有注意秀一脸。
远处主梁已经传来连续断裂声。
秀一也趁机转身。
“走。”
悠圣只能暂时把刚才那点异常压下去。
三个人第一次真正站到同一个位置。
桥在他们脚下不断发出低沉呻吟。
核心已经没了。
江面的异常光芒正在消失。
秀一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最后一批救援人员仍在跨越断裂区。
澪也看见了。
悠圣没有说话。
三个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下一秒。
主桥中央传来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的断裂声。
咔——
裂缝沿着桥面迅速向他们脚下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