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北桥中段坍塌以后，现场终于出现了一个此前几个小时都没有出现过的词。
结束。
至少最危险的部分结束了。
核心已经消失，江面的异常水位正在恢复，主桥人员全部撤出，消防与水上救援队开始重新清点失联人员。
剩下的工作依然很多，不过已经不再需要蓝枪站在断桥上，也不需要一个戴黑色全盔的男人继续徒手搬东西。
问题随之出现。
他们该怎么走？
澪站在临时安全区边缘，握着长枪看了一眼周围。
几十米外就是救援指挥区。
再外面还有警方封锁线、媒体车辆和大量被拦在远处的围观者。高楼窗口亮了一大片，至少四五架媒体无人机正绕着警戒区域拍摄，只是碍于现场禁飞要求不敢继续靠近。
少女英雄观测站的直播还没关。
镜头里甚至正好能看见她。
【蓝枪还在。】
【大力哥也没走。】
【现在应该要接受采访了吧？】
【你第一次看少女英雄活动？】
【她们一般不会接受。】
【那怎么离开？总不能当着镜头解除变身吧。】
这个问题刚出现，立刻有人回复。
【救援部门会给匿名能力者留撤离窗口，别追就行。】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个世界的变身者已经存在很多年，少女英雄隐藏现实身份更是所有人都默认的事情。
官方一直没有强制登记所有英雄，现场救援系统自然也不会在危机刚结束时把刚救完人的能力者拦下来要求摘面具、报身份证和家庭住址。
只要没有犯罪嫌疑，救援人员只确认一件事。
还需不需要继续协助。
答案如果是否定的，对方就可以走。
至于从哪走，什么时候解除能力，真实身份是谁，现场人员通常不会追。
甚至为了防止媒体或者围观者沿撤离路线跟踪，重大灾害现场还会临时划出匿名能力者撤离区域。
今晚当然也有。
一名负责现场协调的女性工作人员快步跑过来。
“蓝枪。”
澪回头。
“东侧最后一次清点已经完成，目前不需要能力者继续进入主桥区域。”
“确认没人了？”
“主桥确认清空，水下还在搜，但那边交给专业队伍。”
澪这才真正松开一直握着的枪。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已经湿透大半的战斗服。
“需要医疗检查吗？”
“不用。”
“确定？”
“只是累。”
“好。”
对方没有坚持。
“如果你准备离开，五分钟后会关闭东南侧高空拍摄窗口三分钟，现场无人机全部向西偏转，你可以从东侧桥下或者沿江建筑方向脱离。”
澪听懂了。
“谢谢。”
“应该的。”
工作人员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
“还有。”
“嗯？”
“辛苦了。”
澪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你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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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圣的情况稍微麻烦一点。
蓝枪有高速移动能力。
只要给她几十秒镜头盲区，她想消失很容易。
悠圣现在却只是一个戴着黑色安全头盔、穿普通帽衫的男人。
跑得确实快。
但还没快到能在全国直播里凭空蒸发。
更麻烦的是头盔还不是自己的。
秀一站在旁边看他。
“你准备戴回家？”
悠圣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好像不行。”
“编号登记了。”
“我知道。”
“那你还戴。”
“不戴让人拍脸？”
“也是。”
悠圣转头。
“你怎么还在这？”
“等你。”
“我不是让你先出去？”
“已经出来了。”
“我是说离开现场。”
“你也没走。”
“我有头盔问题。”
“我看热闹。”
“……”
悠圣伸手就想抓他。
秀一提前退了一点。
身体刚刚恢复，他现在确实不太想让悠圣碰。
悠圣动作停了停。
又想起刚才这家伙不肯让自己看脸。
“你真没受伤？”
“没有。”
“那你一直躲什么？”
“你手脏。”
悠圣低头看了一眼。
手套已经摘了。
手掌确实全是灰。
“……”
居然很有道理。
就在这时，刚才负责救援器材的人找了过来。
“黑头盔先生？”
悠圣沉默两秒。
这称呼已经开始固定了吗？
“是我。”
“头盔是东侧物资点领的吧？”
“对。”
“编号多少？”
悠圣把后侧标签给他看。
工作人员拿设备扫了一下。
“可以了。”
“现在摘？”
“去匿名撤离区摘。”
对方指向不远处一排临时搭起的灰色帐篷。
“里面不设监控，救援装备还回去以后，我们有车把匿名能力协助者送出外围封锁区，中途不会登记姓名，想留医疗联系方式可以留，不想留也没关系。”
悠圣愣了愣。
“这么熟练？”
工作人员笑了一声。
“你觉得你们是第一批不想露脸的人？”
这话确实没法反驳。
他又看秀一。
“你呢？”
工作人员上下看了秀一一眼。
“普通现场协助人员？”
秀一点头。
“超市员工。”
悠圣：“……”
工作人员倒没觉得哪里奇怪。
今晚参与救援的普通市民很多，有帮忙搬伤员的，有开私家车运物资的，还有几个附近工地的人直接带设备过来。
秀一顶多属于胆子特别大的那种。
“普通协助人员走南侧撤离通道，那里会做简单伤情确认。”
“好。”
秀一点头。
悠圣却皱眉。
“三个人不能一起走？”
工作人员看向远处的蓝枪，又看看他。
“你想明天让全网开始查你们三个为什么一起消失吗？”
“……”
很有道理。
秀一轻轻笑了一声。
“听见没？”
悠圣瞪他。
“你少幸灾乐祸。”
“那分开。”
秀一朝澪那边看了一眼。
她显然也已经得到通知。
“回去再说。”
这句话一出来。
悠圣下意识也看向澪。
刚才桥上那一段话突然又回来了。
出去以后。
会说。
不反悔。
头盔遮着脸，秀一看不到他表情，只发现这人突然没声音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哦。”
这个哦听得悠圣非常想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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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最后真的分开了。
澪最先走。
东南方向的无人机开始统一转向，媒体远距镜头也被救援部门用强光指示要求暂时避开那一片区域。
工作人员举起手。
“三分钟。”
澪点头。
长枪在手中散成蓝色光点。
她看向远处。
悠圣还戴着那个很难看的黑色头盔。
秀一则站在他旁边。
三个人隔着混乱的救援现场对视了一下。
澪先抬起手。
很轻地挥了挥。
秀一也挥了一下。
悠圣本来想挥。
刚抬手又觉得有点傻。
最后还是挥了。
澪笑了。
下一秒，蓝色光芒从脚下亮起。
她跃过沿江防护结构，踩上桥侧残存钢梁，连续几个起落后进入江边建筑之间。
不到十秒。
公众镜头里就彻底失去了蓝枪。
少女英雄观测站评论立即开始刷新。
【走了。】
【真快。】
【镜头别追啊。】
【网站已经锁定禁止追踪撤离路线了。】
【蓝枪今晚是真的救疯了。】
【有人统计了吗？】
【目前公开视频能确认她直接救出来的人超过三十，间接更多。】
【那货船算不算？】
【算的话一船人。】
【今天以后蓝枪排名肯定涨。】
【排名有个屁用，人活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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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离开镜头以后没有马上解除变身。
她沿着江边连续跑出两公里，又专门换过两次方向，确认附近没有无人机和车辆跟随后才进入一处老旧停车楼。
最里面没有车。
监控已经坏了很久。
她站在水泥立柱后面，终于解除了战斗形态。
浅蓝长发褪回深色。
白蓝金色战斗服化成光。
高强度变身结束后的疲劳一下涌上来，澪扶了一下墙。
腿有点软。
手机也重新恢复正常使用。
屏幕一亮。
群聊里第一条就是秀一。
【我走南边。】
第二条。
悠圣。
【我还头盔。】
澪看着这句话，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打字。
【回去集合？】
秀一秒回。
【为什么？】
澪：【确认伤。】
秀一：【我没伤。】
悠圣：【他有。】
秀一：【没有。】
悠圣：【他不给我看。】
澪盯着屏幕。
【那回去看。】
秀一沉默了十几秒。
【……】
然后。
【知道了。】
澪收起手机。
走出停车楼时，她已经重新变回那个普通的浅川澪。
路边没人认识她。
几公里外，无数人还在讨论刚才那个蓝枪去了哪里。
她低头拉了拉外套。
忽然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十分钟前还是全城直播里的英雄。
现在走到便利店门口，店员大概只会问她要不要加热饭团。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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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圣进入匿名撤离帐篷以后，终于把头盔摘了。
一摘下来，头发已经完全被汗压塌。
工作人员接过头盔。
“手需要处理。”
“回去自己弄。”
“至少消毒。”
悠圣看着自己的掌心。
确实磨得挺严重。
最后还是伸出去。
工作人员一边处理，一边说道：
“外面已经有人给你起新外号了。”
悠圣警觉。
“什么？”
“黑盔。”
“……”
没大力哥亲切。
旁边有人笑。
“少女英雄观测站现在两个称呼都在用。”
“能不能都不用？”
“那你得自己注册一个。”
“不注册。”
“那就只能随他们。”
悠圣终于理解澪为什么从来不看太多自己的论坛评价。
确实控制不了。
简单包扎以后，工作人员给了他一只普通医用口罩。
“出去后还有一公里媒体密集区域，匿名撤离车会送你到北侧普通疏散点，那里人很多，你换普通衣服出去就行。”
“谢谢。”
“不客气。”
悠圣走出帐篷前，又问了一句：
“刚才那个蓝枪已经走了？”
“早走了。”
“哦。”
工作人员看他一眼。
“你们认识？”
悠圣停顿半秒。
“现场认识。”
这回答不能算假。
工作人员也没有继续追。
能在灾害里配合成什么样是一回事。
现实里是谁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没兴趣把救过人的英雄逼到以后不敢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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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一走得最简单。
他从南侧普通协助者通道出去，接受了一次非常基础的伤情检查。
“胸口疼吗？”
“不疼。”
“头晕？”
“一点。”
医护人员抬头。
“一点是多少？”
“没睡觉。”
“……”
对方给他测了一次血压。
偏低。
考虑到今晚的情况，也不算离谱。
“回去休息，如果之后出现胸痛、呼吸困难或者持续眩晕，去医院。”
“好。”
“还有你腰上这道勒痕。”
“安全绳。”
“疼吗？”
“还行。”
“最好也检查。”
“好。”
回答得很好。
看起来完全不像会去。
医护人员大概也看出来了，最后只能在临时检查单上写：
【建议进一步检查，本人暂缓。】
秀一起身。
刚走出两步。
有人从旁边叫他。
“秀一。”
他回头。
田中诚坐在临时医疗区另一边，腿上贴着固定绷带。
终于还是碰上了。
秀一走过去。
“店长。”
田中上下看他。
“你没事？”
“没事。”
“桥底下乱跑也没事？”
“运气好。”
田中盯着他。
过了几秒。
“那两个呢？”
秀一知道他说谁。
“也没事。”
“浅川已经走了？”
“嗯。”
“悠圣？”
“也走了。”
田中又沉默。
今天晚上他知道的事情太多。
多到现在都不知道先问哪个。
最后却只拿起手机。
“我把今天早班延了。”
“看到了。”
“你们三个今天都别来了。”
秀一抬眼。
“旷工？”
田中脸都黑了。
“我给你算调休。”
“哦。”
“你这是什么反应？”
“谢谢店长。”
“听不出诚意。”
“有。”
田中没好气地挥手。
“滚回去睡觉。”
秀一刚准备走。
田中又叫住。
“秀一。”
“嗯？”
他停了一会儿。
“浅川和悠圣的事，我不会说。”
秀一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不像会说的人。”
田中看着他。
“你倒挺了解我。”
“半年多了。”
“……”
田中摆手。
“滚。”
秀一真走了。
田中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那种奇怪感觉又冒出来。
浅川是蓝枪。
悠圣是大力哥。
这两个已经够离谱。
结果今晚最敢往危险地方钻的，反而是这个看起来什么能力都没有的家伙。
他想了半天。
最后也只能理解成——
年轻人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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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四十分。
三个人终于重新在悠圣家集合。
准确来说，是秀一先到。
因为他就住隔壁。
所以回家洗了个脸，换了件衣服以后直接过来了。
现在整个人躺在沙发上。
悠圣回来时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已经躺这了？”
“等你。”
“回自己家不能等？”
“这边沙发舒服。”
“你家也有。”
“你家这个软。”
悠圣已经没力气骂他。
把外套脱掉以后直接坐到另一边。
肩膀一放松。
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秀一瞥他。
“不是还能揍我？”
“现在也能。”
“哦。”
门铃响了。
两个人一起看过去。
悠圣起身。
“浅川。”
秀一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秀一看了他一眼。
“学我。”
悠圣懒得理。
门打开。
澪站在外面。
已经完全恢复现实模样，换了一身很普通的宽松外套和长裤，头发还有一点湿。
她第一眼先看悠圣的手。
包扎过。
再看秀一。
“脸。”
秀一：“？”
“让我看。”
“为什么？”
“悠圣说你撞到了。”
秀一看向悠圣。
悠圣很坦然。
“我说的。”
“……”
澪已经走进来。
伸手捏住秀一下巴，很自然地把他的脸往灯光下转了一点。
左边。
右边。
眼睛。
鬓角。
都正常。
秀一被她摆弄了半天。
“看完没？”
“没有明显伤。”
“本来就没有。”
澪松手。
“腰呢？”
“……”
悠圣立刻看过来。
“腰怎么了？”
秀一沉默了两秒。
“安全绳勒的。”
悠圣脸色又开始不好。
“衣服掀开。”
“不要。”
“让我看。”
“男的有什么好看。”
澪站旁边。
表情有点微妙。
悠圣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了？”
秀一想了想。
居然回答不上来。
最后只能往沙发深处缩。
“明天自己看。”
悠圣伸手要抓。
秀一躲。
澪坐到旁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有点想笑。
刚才还在断桥上一个人顶钢梁。
现在回家第一件事是和秀一抢衣服。
落差实在太大。
---
闹了一阵。
三个人终于都安静下来。
已经快六点。
窗外天彻底亮了。
电视没有开。
手机却不断弹出北桥事件的后续推送。
核心被毁。
人员搜救仍在继续。
北桥中段确认严重损毁。
蓝枪与匿名男性能力者参与救援。
未知樱火使用者身份未明。
秀一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看了。
澪坐在浅蓝色马克杯前面，双手捧着热水。
悠圣靠着沙发。
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安静持续了十几秒。
澪忽然抬头。
看向悠圣。
悠圣也刚好看过来。
两个人视线碰上。
秀一躺旁边，闭着眼都能感觉空气不太对。
来了。
桥上没说完的事。
澪开口。
“你刚才说——”
悠圣同时：
“浅川，我——”
两个人一起停住。
秀一睁开一只眼。
谁都没继续。
最后澪先笑了一下。
“你先。”
悠圣沉默。
刚才在桥上生死都没确定的时候，话反而很好说。
现在坐在自己客厅。
窗外天都亮了。
秀一还躺旁边。
突然变得困难很多。
悠圣看了秀一一眼。
秀一立刻闭眼。
“我睡了。”
澪：“……”
悠圣：“……”
你演得能不能再假一点。
过了一会儿。
澪低头看着杯子。
“算了。”
悠圣一愣。
“什么算了？”
“今天先欠着。”
“你不是要听？”
“要。”
澪抬眼。
“所以你别忘。”
悠圣看着她。
几秒后笑了。
“没忘。”
“真的？”
“真的。”
澪点头。
“那行。”
她没有继续逼。
可两个人现在都知道，这个答案已经存在了。
只是还没说出口。
秀一重新睁开眼。
“结束了？”
澪转头。
“什么结束？”
“没什么。”
悠圣拿起一个靠枕就砸过去。
秀一抬手挡住。
“你不是肩疼？”
“扔东西不影响。”
“恢复挺快。”
澪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
临江北桥还泡在清晨的水雾里。
新闻、调查、核心残骸、樱火、本部留下来的旧东西，后面还有很多麻烦。
但这一刻。
三个人都回来了。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