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鸣市。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这座城市的夜景很好看。
至少站在四十二层高楼顶部往下看时是这样。
道路被车辆尾灯切成红色长河，商业区巨大的电子广告牌轮番播放着已经没人认真去看的广告，远处跨海大桥沿着海岸亮成一条银白色弧线。
风从楼顶吹过。
少女站在最高处的航空警示灯旁，一只脚踩着仅有十几厘米宽的金属边缘。
她身后悬着六枚透明金色构件。
每一枚都像被切开的一小段太阳。
浅金色长发被夜风吹起，发尾在光里近乎白色，身上的白、黑、金三色战斗服将纤细腰线与修长双腿勾勒得格外醒目。
金色长弓被她随意提在手里，连弓弦都看不见。
整片楼顶最亮的地方就是她。
下面那名正在逃命的男人显然也看见了。
他抬头的瞬间，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少女低头与他对上视线，隔着四十多层楼的高度，还很有心情朝他挥了挥手。
“晚上好。”
当然听不见。
没关系。
她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有礼貌。
男人下一秒转身冲进巷道。
少女叹了口气。
“看到我以后还跑啊。”
背后六枚日轮同时亮起。
她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已经没有楼顶。
身体从四十二层高空坠下。
金色长发被气流整个掀向上方，耳边风声迅速变得刺耳。
就在即将接近另一栋建筑时，其中一枚日轮突然从背后飞出，在半空展开成一片倾斜光面。
少女踩上去。
啪。
金光炸开。
原本向下的速度瞬间折向前方。
第二面。
第三面。
整个人在高楼之间连续改变方向，每次落脚都只留下一块转瞬即逝的金色平面。
远远望去，像有人拿着光笔在夜幕中划出一道不断折返的巨大折线。
街上的人已经有人抬起手机。
“金曜！”
“是金曜！”
少女听见了。
于是从广告牌旁边掠过去的时候，还抽空向下面比了个很轻的手势。
这下拍照的人更多了。
她对此相当满意。
---
逃犯已经冲进旧商业街。
真田圭介，三十二岁。
涉嫌两起暴力抢劫、一宗故意伤害，同时还是最近一批非法灾兽组织交易案的重要经手人。
警方真正开始追他，是三天前。
因为一次抓捕行动里，这个本该只是普通人的男人用右手把一辆警车的前门连着铰链整个扯了下来。
后来监控拍到了更加清楚的画面。
他的右臂可以在短时间内长出黑色骨质结构。
指骨延长。
肌肉体积膨胀。
皮肤下面还能看到类似灾兽组织的深色纹路。
人还是人。
会跑。
会躲。
会租车。
甚至还知道提前删除手机记录。
只是身体里多了一些本不该属于人的东西。
真田拐进停车场，回头确认那道金光暂时消失，刚准备松口气。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看哪呢？”
他猛地抬头。
金曜已经蹲在二楼连接平台栏杆上。
长发垂下来。
正笑着看他。
真田脸色彻底沉下去。
“阴魂不散。”
“你这评价挺伤人的。”
金曜从栏杆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地。
“我今晚本来约了人的。”
真田看着她一步步靠近，右臂表面已经开始鼓起。
黑色血管一样的纹路迅速向肩膀蔓延。
“那你去约。”
“晚了。”
金曜抬起手机看了一眼。
“放人家鸽子已经二十七分钟了，现在过去只会更没礼貌。”
真田右臂猛地膨胀。
袖子直接炸开。
黑色骨片从皮肤表面顶出，整条手臂几乎瞬间扩大了一倍，五指末端长出弯曲骨爪。
金曜终于认真看了两眼。
“移植得挺完整。”
真田没有回答。
一步冲出。
地面被他踩出裂纹。
这一拳直接冲着金曜脸上砸来。
少女却连位置都没动。
一枚日轮提前飞到身体右侧。
拳头撞上的瞬间，金色透明平面骤然展开。
攻击方向被强行折转。
真田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右拳已经擦着金曜脸侧轰进旁边混凝土柱。
砰！
半根柱子直接崩开。
金曜侧头看了一眼。
“力气不错。”
真田拔出手臂，再次横扫。
少女这次后退半步。
第二枚日轮已经到了他身后。
金曜手中的长弓抬起。
没有箭。
手指拉开不存在的弓弦时，一道细长金光才从指尖凝聚。
“可惜。”
箭放出去的方向甚至没有对着真田。
金光射向左侧墙壁。
经过第一枚日轮。
折向上方。
第二枚。
再折。
第三枚。
真田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迟了。
光箭从他背后出现。
轰！
右膝被精准贯穿。
真田整个人跪下去。
黑色骨爪撑住地面，还没来得及重新站起来，第二支光箭已经从完全不同的方向打中左肩。
第三支落在身前。
没有击中身体。
直接炸开一圈金色光墙。
真田前后左右同时被封死。
他抬头。
金曜依旧站在原来的地方。
甚至连头发都没乱多少。
“我说。”
她把长弓搭在肩上。
“你不会真觉得长出一点灾兽组织，就能跑得掉吧？”
真田咬着牙。
“你们这些能力者和我有什么区别？”
金曜想了一下。
“区别挺多。”
“比如？”
“我比你好看。”
真田：“……”
金曜笑了。
“开玩笑。”
她走到光墙前。
“至少我没拿能力去抢便利店。”
真田猛地暴起。
受伤的腿竟然已经开始快速愈合。
右臂黑色骨片进一步膨胀，直接朝光墙撞去。
金曜脸上的笑意没变。
背后六枚日轮却同时展开。
整条停车场一下被金色照亮。
远处围观者甚至有人忍不住抬手挡眼。
金曜抬起弓。
这一次弓弦完整出现。
“到这里吧。”
嗡——
一箭。
六枚日轮同时接住那束光。
再分开。
一道变成六道。
六道经过第二次折射，变成十二道。
真田刚撞碎第一层光墙。
十二道金色箭光同时落下。
轰！
停车场地面连续炸开。
尘烟过了几秒才散。
真田趴在中央。
右臂骨甲已经完全碎掉，黑色组织还在缓慢抽动。
人没死。
也动不了了。
金曜把长弓散成光点。
从旁边捡起一个刚才被冲击吹翻的广告立牌，重新扶好。
随后拿出手机。
“抓到了。”
耳机里很快传来一个女人冷静的声音。
“我看见了。”
“那还让我汇报？”
“任务结束需要口头确认，这是流程。”
“御影小姐，你这样真的很没有情趣。”
“你今晚放鸽子的那位佐藤小姐刚刚给你发了七条消息。”
金曜动作停了一下。
“……”
耳机里的女人继续说道：
“需要我替你解释吗，玲……金曜？”
她及时把后面那个称呼收了回去。
附近已经能听见警车声音。
金曜抬眼看了眼正在靠近的红蓝灯光。
“别。”
“理由？”
“你替我解释，她会以为我家里连约会都要秘书审批。”
“事实差不多。”
“我自己来。”
金曜低头开始打字。
御影千寻没有再管他的私人问题。
“还有一件事。”
“嗯？”
“真田只是下游经手人。”
金曜手指停住。
“继续。”
“海鸣这条线的真正目标已经离开。”
“什么时候？”
“两小时前。”
金曜脸上那种随意的笑淡了一点。
“去哪？”
耳机里传来键盘声。
几秒后。
御影千寻给出答案。
“临江市。”
金曜抬头。
远处警车已经驶进商业街。
而更远的城市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几天前的新闻。
画面里。
一名浅蓝色长发的少女站在断裂北桥上，长枪钉进桥面，背后是一整片翻涌的黑色江水。
屏幕下方写着：
【临江北桥事件特别报道】
金曜看了两秒。
“临江啊。”
御影千寻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最近已经看了很多遍蓝枪的北桥录像。”
“有这么多？”
“十七遍完整记录，不包括短视频。”
金曜笑了一声。
“做情报工作认真一点没坏处。”
“她昨天刚升到第十二。”
“我知道。”
“你第十一。”
“这个我更知道。”
御影千寻沉默两秒。
“转学手续已经开始办了。”
金曜终于挑眉。
“这么快？”
“神宫寺先生下午已经同意。”
“我爸？”
“他说反正你在哪里上学都差不多。”
“很伤人啊。”
“另外，临江的住处、车辆和行动设备明天会准备好，学校方面预计三天完成手续。”
金曜看着大屏幕上的蓝枪。
嘴角重新扬起来。
“那就去看看。”
“冲着目标去的？”
“当然。”
“那蓝枪呢？”
金曜轻轻咳了一声。
“顺便看看。”
御影千寻没有拆穿。
“明白。”
---
三天后。
临江市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秩序。
北桥当然恢复不了。
断裂主桥仍然封锁，沿江区域也保留了大片调查区，每天都有工程车辆和水上设备来回进出。
可只要离开那一片区域。
城市已经开始重新堵车。
超市也开始重新催打卡。
“浅川。”
田中诚站在办公室门口。
澪动作停住。
“店长？”
“今天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确定？”
“确定。”
田中看她两秒。
“那就好。”
转头看悠圣。
“你呢？”
“也好。”
再看秀一。
秀一抱着一箱饮料从旁边经过。
“别看我。”
田中眉角跳了一下。
“我还什么都没说。”
“提前回答。”
“……”
他忍住了。
“总之，今天谁再临时消失，先跟我发消息。”
澪明显心虚了一下。
悠圣抬头看货架。
秀一继续往前走。
田中看着三个人，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不想再一个人排三个岗位。”
然后回办公室。
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人继续讨论北桥那天晚上。
---
午休的时候，美咲发来了一条消息。
澪点开。
【身体还好吗？】
她回复：
【没事，你手呢？】
【也好了。】
过了一会儿。
美咲又发：
【说起来，蓝枪本人真的比直播里漂亮。】
澪手指停住。
【你当时离她很近？】
【被抱着从桥外拉回来的，你说近不近？】
澪：“……”
对面又来一条。
【腰也很细。】
澪打了几个字。
删掉。
重新输入：
【你刚出院就研究这个？】
美咲很快回复一个笑脸。
随后：
【不过放心。】
澪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放心什么？】
对面这一次隔了很久。
【放心，我没有到处跟人说我被蓝枪抱过。】
“……”
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又找不到证据。
她最后只能放下手机。
旁边悠圣问：
“谁？”
“高桥。”
“她怎么样？”
“挺好的。”
秀一趴在桌上吃便当。
头都没抬。
“她可能知道了。”
澪猛地转头。
“知道什么？”
秀一夹起一块炸鸡。
“你喜欢悠圣。”
空气安静。
悠圣差点呛到。
澪耳朵瞬间红了。
“秀一。”
“嗯？”
“吃你的饭。”
“在吃。”
悠圣低头憋笑。
结果澪转头就瞪他。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秀一看着两个人。
忽然觉得北桥那天晚上之后，自己的午休质量明显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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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英雄观测站首页也在同一天更新了最新综合观测榜。
这个榜单从来不代表官方战力。
活跃度、公开战绩、救援表现、战斗记录、社会影响和大量用户评价都会影响排名。
所以北桥事件之后。
蓝枪的名字一路往上跳。
【少女英雄综合观测榜】
第10位——「狂想曲」
第11位——「金曜」
第12位——「蓝枪」
下面还挂着一行极其醒目的：
【蓝枪：上期第19位 ↑7】
讨论区已经吵了三天。
【十二了。】
【北桥这一波涨得太猛。】
【合理，货船、公交、主桥最后撤离，全是硬记录。】
【再一位就是金曜。】
【这两个什么时候打一场？】
【金曜最近活动明显减少。】
【她前天刚在海鸣抓了个非法灾兽组织移植者。】
【有视频，亮得我半夜手机自动调低亮度。】
【金曜是真的骚包。】
【人家有骚包的资本。】
【蓝枪打起来更直接。】
【所以才想看。】
两个名字第一次在榜单上贴得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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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
枢纽临江安全技术中心。
北桥樱火影像已经被单独保存了三个版本。
佐伯看完最后一次慢放，把屏幕关掉。
神谷坐在另一侧。
“还是没有找到发射者。”
“嗯。”
“桥下当时能进入的位置很多，普通协助人员、救援人员、伤员都有，监控也缺了一大片。”
佐伯没有回答。
神谷看着黑掉的屏幕。
“您真的觉得是零号？”
“我只说像。”
“像到什么程度？”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足够让我不想派人去找。”
神谷皱眉。
“为什么？”
佐伯抬眼。
“如果真的是她，她主动藏着，就让她继续藏。”
“可王型也在临江。”
“所以更不能乱碰。”
神谷没有继续问。
桌上还放着悠圣之前的检测记录。
王型。
一条已经连接出去的金线。
现在又多了一簇疑似零号的樱火。
这些东西同时出现在临江，没有人觉得舒服。
神谷最终问：
“如果她是在帮我们？”
佐伯摇头。
“她没帮我们。”
“那核心——”
“她觉得核心必须毁。”
老人停了一下。
“所以毁了。”
这句话让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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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距离临江市很远的某个地方。
没有城市灯光。
也没有人。
一间早就断电的地下设备室里堆满灰尘，墙上的金属标识已经锈得看不清原本属于什么机构。
角落里。
某台十三年没有工作过的老旧机器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机械响。
咔。
内部某个齿轮转了半圈。
一条窄窄的纸带从机器底部缓慢吐出来。
只有十几厘米。
纸面绝大多数内容都是乱码。
还能辨认的字段很少。
【……回传失败】
【……王型……】
【……零号……】
随后机器彻底安静。
纸条垂在那里。
没有人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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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车站。
下午四点二十分。
新干线到站。
人群从闸口陆续出来。
御影千寻已经在外面等了十分钟。
她二十九岁，深色长发束在脑后，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平板。旁边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明显标志的黑色轿车。
手机亮了一下。
【到了。】
御影千寻抬头。
很快就在人群里看见了目标。
金发。
很显眼。
十八岁的少年拖着一只银灰色行李箱从闸口出来，白色薄外套搭在肩上，里面是简单的黑色T恤，身材修长，浅金色头发在下午阳光下亮得有些过分。
走到一半，还有一个同车出来的女生追上去。
“那个……”
少年回头。
女生明显有点紧张。
“刚才，谢谢你帮我拿行李。”
“举手之劳。”
他笑了一下。
女生鼓起勇气。
“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御影千寻站远处看着。
一点都不意外。
少年拿出手机。
“可以。”
交换完。
女生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少年也很自然地挥了挥手。
随后才拖着箱子过来。
御影千寻低头看时间。
“四分钟。”
“什么？”
“从出闸到拿到女生联系方式。”
少年笑起来。
“她主动的。”
“嗯。”
“你那个语气明显不信。”
“我信。”
御影千寻接过他一部分行李。
“神宫寺家已经和学校方面完成沟通，明天上午十点去办理最后手续，后天正式入学。”
少年点头。
“住处？”
“离学校二十分钟，离你当前任务区域十五分钟。”
“不错。”
“车辆在地下车库，行动设备已经提前送过去，临江分部会提供最低限度支援，其余情报由我直接负责。”
“目标有新消息？”
御影千寻把平板递给他。
画面上是一张监控截图。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
看起来很普通。
旁边附着几张更加模糊的照片。
其中一张。
男人右侧颈部裂开了一小块。
下面露出的组织呈现出灾兽才会有的灰黑色结构。
少年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确定进临江了？”
“昨天晚上。”
“身份？”
“还在查。”
“能力？”
“至少存在再生、局部灾兽化和异常力量强化，海鸣抓到的真田用的是低级移植组织，这个人的情况复杂得多。”
少年滑动平板。
后面还有两起现场照片。
墙面被某种巨力击穿。
血迹属于人类。
残留组织却和灾兽样本高度吻合。
“活人自己长出灾兽的东西。”
他说。
“最近越来越多了。”
御影千寻点头。
“所以家里才让你继续追。”
少年把平板还回去。
“知道了。”
御影千寻看他。
“还有一件事。”
“嗯？”
她点开少女英雄观测站。
排行榜正停在：
【第11位：金曜】
【第12位：蓝枪】
少年看了两秒。
“你故意的？”
“提醒你别只顾着约会。”
“我现在工作态度很好。”
“你昨晚抓真田之前还在给佐藤小姐回消息。”
“工作和生活平衡。”
御影千寻收起平板。
“蓝枪就在临江。”
少年拖着行李继续往外走。
“我知道。”
“所以？”
“所以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她到底配不配升到第十二？”
神宫寺玲央停了一下。
车站出口上方巨大的广告屏正好切换画面。
北桥事件纪录专题。
浅蓝色长发的少女站在破碎桥面上，手中的长枪钉进钢铁，金色纹路沿战斗服亮起。
玲央看了一会儿。
嘴角轻轻扬起。
“既然都来了。”
他重新迈步。
“总会遇见的。”
御影千寻跟上。
“少爷。”
“嗯？”
“提醒一下。”
“什么？”
“你这次是以男学生身份转学。”
玲央回头。
“我知道。”
“学校里别随便消失去变身。”
“我有分寸。”
御影千寻沉默。
“……”
两个人走出车站。
金色夕阳落在少年头发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少女英雄观测站推送出最新活动记录。
【「金曜」近期活动区域变更。】
【原主要活动区域：海鸣市。】
【最新目击方向：未知。】
排行榜上那个拥有浅金长发、金色瞳孔，能够把半片夜空照亮的少女英雄，此刻正穿着男装，拖着行李箱走进临江市的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