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水顺着车窗不断向后滑,外面的灯被拉成模糊而细长的光。
秀一坐在后排。
那时候他还很小。
或者说,她还很小。
白色长发垂在肩膀两边,刚洗过,没有完全吹干,发尾还有一点潮。
身上穿着刚换好的浅灰色连衣裙,鞋是新的,袜子也是新的。
她已经记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第一次穿裙子。
只记得很不习惯。
膝盖总想往外分。
坐在旁边的女人发现以后,伸手替她把裙摆往下整理了一点。
“这样就好了。”
女人声音很轻。
零号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嗯。”
女人又问:
“饿吗?”
她摇头。
“车上有饼干。”
“不饿。”
“困了可以睡。”
她还是摇头。
女人没再问。
车内很暖。
和外面的雨完全隔开。
前面坐着的人偶尔会说几句工作上的事情,没有人讨论她,也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一直盯着她。
大约半小时后,车停下来。
有人替她撑伞。
那是一座很大的建筑。
太大了。
灯很多。
入口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刚才坐在她旁边的女人回头看她。
“怎么了?”
零号抬起头。
“我要住这里吗?”
“嗯。”
“多久?”
女人想了一下。
“大概很久。”
她不知道“很久”到底是多久。
于是又问:
“爸爸妈妈会来吗?”
女人停住了。
雨落在伞上。
啪啪地响。
最后,她蹲下来,和她保持同样高度。
“暂时不会。”
零号低下头。
女人没有继续解释。
只伸出手。
“进去吧。”
小女孩看着那只手。
过了一会儿,握住。
里面有人提前准备好了房间。
床很软。
桌子上有书。
衣柜里放着按照她尺寸准备好的衣服。
洗手间甚至有一支儿童牙刷。
她站在床边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负责生活管理的人过来问她:
“喜欢蓝色还是白色?”
她不明白。
“什么?”
“窗帘。”
零号看看窗户。
“都可以。”
对方笑了一下。
“那就先用白色。”
晚上有人送来饭。
她吃得很少。
护士过来给她抽血的时候,会提前告诉她:
“会疼一下。”
针扎进去。
她皱眉。
护士给她塞了一颗糖。
草莓味。
她含了很久。
后来她开始上课。
开始训练。
开始做检查。
有人教她怎么控制力量。
有人教她怎么拿刀。
有人教她在面对灾兽的时候先观察哪几个位置。
文化课老师很烦,因为她数学一直学得比其他东西慢。
训练教官倒是很满意。
某一天,她第一次完整切开一具模拟灾兽的时候,那个人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很好。”
零号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刀。
“哪里好?”
“快。”
教官走过去,用鞋尖碰了一下已经裂开的模拟躯体。
“没有多余动作。”
她点点头。
“哦。”
那天晚饭多了一块蛋糕。
她不知道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
后来。
她开始出任务。
第一次有人真正看见零号动手的时候,现场安静了很久。
那是一只已经连续摧毁三个封锁点的大型灾兽。
建筑塌了一半。
几支地方异常部队退到远处。
有人还在争论下一轮火力该从哪里进。
通讯频道里忽然响起通知。
【执行权限移交。】
【零号已抵达。】
有人没反应过来。
“什么零——”
声音停了。
因为他们已经看见她。
银白长发。
白色长衣。
很年轻。
其中一个男人甚至转头去问旁边的人:
“开什么玩笑?”
没人回答。
零号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灾兽正在远处咆哮。
数十米高的身体撞开混凝土墙,碎石像雨一样落下来。
她抬头。
看了一会儿。
然后消失。
有人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移动的。
下一秒。
灾兽身体中央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白线。
白线向上延伸。
贯穿脖颈。
最后从头顶出去。
整个庞大的身体停住。
然后沿着那条线慢慢错开。
上半身砸在地上。
震得附近车辆同时跳了一下。
从零号抵达到目标生命反应消失,一共不到四十秒。
通讯频道里没人说话。
她站在尸体旁边甩了甩手上的血。
抬头问:
“还有吗?”
指挥员过了两秒才回答。
“……没有。”
“那我回去了。”
她真的转身走了。
身后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她一直没有忘。
惊讶。
恐惧。
不可理解。
其中还有一点像在看什么根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回去以后,教官问她:
“任务怎么样?”
“很简单。”
“受伤了吗?”
“没有。”
“那就好。”
晚上依旧正常吃饭。
有人给她换了床单。
第二天照常上课。
仿佛昨天只是在学校里完成了一场考试。
---
梦里的雨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更冷。
零号已经长大了一些。
雨水沿着白色长发不断往下滴。
衣服湿透了。
鞋底踩进泥水里,每一步都有很轻的声音。
她停在一条废弃公路旁。
前面那个女孩也停了。
跑不动了。
对方靠着护栏,弯腰剧烈喘息,脸上全是水,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零号没有拔刀。
女孩看见她以后,脸一下白了。
“……零号。”
她往后退。
一步。
又一步。
后背撞上护栏。
后面是很陡的斜坡。
没路了。
零号站在雨里。
通讯器一直响。
【确认目标。】
【零号,执行回收。】
她没有回答。
女孩看着她。
突然跪下了。
膝盖直接砸进积水里。
“别带我回去。”
零号手指动了一下。
女孩抓住自己衣领,像疯了一样把衣服往下扯。
肩膀和锁骨露出来。
皮肤上全是手术留下的痕迹。
有些已经变成旧疤。
有些还没完全长好。
“下一次是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他们说要把那个东西放进来。”
零号看着。
女孩哭得声音都开始发哑。
“上一个死了。”
“前一个也死了。”
“我会死的。”
通讯器里再次传来声音。
【零号?】
她还是没有回应。
女孩爬起来。
踉跄着向她靠近一步。
“你知道的,对吧?”
零号抬眼。
“什么?”
“你也在那里。”
女孩声音发颤。
“你也被他们养着。”
“你知道回去是什么感觉。”
雨落得很响。
零号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
女孩突然抓住她的袖子。
很轻。
似乎怕她生气。
“求你了...”
“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不会去找记者,也不会找警察。”
“我走得很远!”
“我去国外,对...去国外!。”
“我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再也不会回来。”
她越说越快。
像只要说得足够快,就能抓住某种活下去的机会。
“零号。”
“求你了...”
“我真的不想回去。”
最后几个字已经接近嘶喊。
“放过我吧!”
零号站在那里。
雨水沿着睫毛滴下来。
她突然想起很多东西。
护士给她的糖。
教官的夸赞。
实验结束以后,有人给她披上毛毯。
有人在她发烧的时候守了一夜。
那个地方当然有很多让她不想回忆的事情。
可那里也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些东西分开。
通讯器又响。
【零号,目标目前处于高度不稳定状态,请尽快完成回收。】
女孩还抓着她袖子。
手一直抖。
零号低头看了一会儿。
终于抬起手。
女孩吓得闭上眼睛。
可那只手只是落在她的手背上。
很轻地把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拿下来。
女孩睁开眼睛。
零号说:
“走吧。”
女孩没有动。
像没听懂。
“……什么?”
“走。”
零号看向公路另一端。
“趁现在我还没改主意。”
女孩嘴唇发抖。
“你……”
“快点。”
“你会不会——”
“我说了走。”
女孩终于反应过来。
她后退两步。
然后转身。
跑出去。
一边跑一边回头。
“谢谢……”
零号没有回答。
女孩继续跑。
“谢谢!”
她跑得很狼狈。
鞋掉了一只。
赤着一只脚踩过积水。
可她在笑。
第一次笑。
零号站在原地看着。
那一瞬间,她心里居然也有一点很轻的东西松开了。
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做。
原来不听命令也不会立刻发生什么。
原来她真的可以让一个人走。
女孩跑出去大概二十多米。
前方雨幕里突然亮了一下。
很短。
零号瞳孔骤然缩紧。
砰。
声音被雨压得很闷。
女孩身体猛地向后一折。
下一秒。
一颗子弹从胸前穿出。
血在雨里炸开。
零号甚至没来得及动。
第二枪。
女孩倒地。
脸朝着她。
第三枪没有响。
因为已经不需要。
零号站在原地。
女孩嘴巴还动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
血从嘴角不断往外涌。
然后停了。
通讯器里终于有人说:
【目标确认失去生命体征。】
零号没有听见。
她只看着地上的人。
直到后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撑着伞跑过来。
还有几名装备人员。
最前面的研究员看了看尸体,又看零号。
脸上居然带着一点满意。
“处理得很好。”
零号没有动。
“……”
对方走到她身边。
“刚才还以为你为什么一直不执行。”
雨水沿着伞边落下。
那个人笑了一下。
“知道用对话稳定她的情绪,拖到外围射击阵地布置完成。”
他拍了拍零号肩膀。
“挺聪明的。”
“比以前会处理事情了。”
零号依然没说话。
研究员又看向尸体。
“她的能力不稳定,强行接触确实没必要。”
“这样风险最低。”
另一名工作人员过来给零号撑伞。
“脸上有血。”
她这才发现。
刚才那一枪打中的时候。
有一点血溅到了她脸上。
混着雨。
已经顺着脸颊流到下巴。
工作人员拿出手帕,想替她擦。
零号抬手挡住。
“我自己来。”
“好。”
手帕递到她手里。
没有人骂她。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没有执行命令。
所有人都以为她做得很好。
那具尸体很快被抬走。
路面上的血被雨一点点冲淡。
有人问:
“回去吗?”
零号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
“嗯。”
她跟着他们走了。
---
梦没有结束。
场景突然变成一条明亮的走廊。
零号在跑。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
“左边。”
女孩喘着气说。
零号刷开权限门。
两个人冲过去。
灯光一直向后退。
警报没有响。
她们准备了很久。
很久。
久到零号第一次知道,原来骗人也需要练习。
她修改过训练时间。
偷偷拿过一张权限卡。
故意在检查时说自己不舒服。
甚至学会把终端的使用记录擦掉一部分。
女孩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笑了她很久。
“零号居然会撒谎。”
“闭嘴。”
“真的好神奇。”
“你还走不走?”
“走。”
她们计划好了一切。
外面有人准备接应。
只要穿过最后两个区域,再经过一条设备通道,就可以离开。
女孩问过她:
“出去以后你想干什么?”
零号想了半天。
“不知道。”
“总有想做的吧。”
她又想。
最后说:
“睡觉。”
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扶墙。
“你准备逃出去就为了睡觉?”
“没人叫我起床。”
“就这个?”
“嗯。”
“好没出息。”
“那你呢?”
女孩笑着说:
“我想去海边。”
“没见过?”
“照片见过不算。”
“哦。”
“你陪我去?”
零号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
“说好了。”
“嗯。”
回忆结束。
现在。
门就在前面。
最后一道门。
女孩跑得比她快。
冲出去之前回头喊:
“快点!”
零号跟上。
出口已经打开。
外面是夜色。
风吹进来。
带着她从来没在设施内部闻过的气味。
女孩先跑出去。
零号紧跟在后面。
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
女孩突然停下。
零号也停住。
她们隔着不到两米。
女孩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恐惧。
愧疚。
零号还没明白。
女孩伸手。
按下了墙边那个开关。
轰——
厚重的栅栏门瞬间落下。
零号下意识伸手。
钢铁砸在她面前。
只差一点。
她完全有能力毁掉。
可她没有。
两个人隔着栅栏看着彼此。
女孩已经哭了。
嘴唇一直抖。
“对不起。”
零号没有说话。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这一次她明白了。
女孩抓着栅栏。
眼泪不断往下掉。
“他们说……”
“只要我告诉他们你的路线……”
“只要我把你带到这里……”
“他们就让我走。”
零号看着她。
“嗯。”
女孩像被这一声弄得更加崩溃。
“对不起。”
“零号……”
“真的对不起……”
“我不想回去了。”
“我真的不想回去。”
她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受不了了。”
“我想出去。”
“我只是……”
“我只是想活。”
脚步已经很近。
零号终于开口。
“他们会放你走吗?”
女孩愣住。
“……会。”
“你确定?”
“他们给我看了证件。”
“还有钱。”
“有人会送我出去。”
零号点点头。
“那就好。”
女孩怔怔地看着她。
“你不恨我吗?”
零号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栅栏外面的夜色。
原来外面真的很黑。
和设施里的灯完全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
她摇头。
“没有。”
女孩哭得更厉害。
“为什么……”
零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
只是觉得这件事很简单。
“你想活。”
“没错。”
“……”
“出去吧。”
女孩抓着栏杆。
“零号……”
“不是说想去海边吗?”
女孩瞳孔颤了一下。
零号看着她。
“去吧。”
后面的人已经到了。
有人叫:
“零号。”
她没有回头。
女孩站在门外哭了很久。
最后被来接她的人拉走。
走出去几步,她还在回头。
零号也一直看着。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
身后有人说:
“她出卖了你。”
零号垂下眼睛。
“我知道。”
“你不生气?”
她沉默。
工作人员没有逼她回答。
甚至语气仍然很平静。
“回去吧。”
零号转过身。
跟着他们往回走。
走廊很长。
灯还是那么亮。
和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女人牵着自己的手,说:
“进去吧。”
然后她进去了。
很多年以后。
她终于走到门口。
还是回来了。
---
秀一睁开眼睛。
房间很暗。
窗外真的在下雨。
很轻。
雨点敲在玻璃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才伸手去摸手机。
凌晨三点十七分。
没有消息。
也没有未接电话。
手机屏幕很快暗下去。
房间重新恢复黑暗。
秀一闭上眼睛。
没睡着。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什么都没有。
又放下。
那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是活下来了吧......
这很好。
本来就应该这样。
秀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很久以后。
他突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挺好的。”
没人听见。
窗外雨还在下。
第二天早上,他依然会起床。
会去超市。
会听田中抱怨排班。
会看悠圣和浅川澪那点已经藏都懒得藏的暧昧。
如果有人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大概还是那句话。
“还行。”
反正。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