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最后还是被接管了。
最先到的是神宫寺家的人。
御影千寻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身后跟了四名穿便服的工作人员，其中两个人直接去封存灰庭留下的设备，另外两人检查现场有没有遗漏的危险物。
警方比他们晚几分钟。
玲央已经恢复成男性。
他站在仓库门口，黑色外套袖口破了一块，浅金色头发也有些乱，看起来终于没白天在学校里那么精致。
御影走过来，先上下看了他一遍。
“受伤？”
“没有。”
“确定？”
“你要检查？”
御影没理他的语气。
“右手。”
玲央抬起来。
手背上有一道擦伤。
“不算。”
御影从包里拿出消毒湿巾。
玲央往后退了一点。
“真不用。”
“手。”
“御影小姐。”
“嗯。”
“我十八了。”
“所以？”
玲央看着她。
最后还是把手伸过去。
悠圣站在不远处看了几秒。
秀一也看见了。
“待遇不错。”
悠圣点头。
“确实。”
玲央立刻回头。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站在那里评价？”
秀一说道：“我们没说你。”
“那你们在说谁？”
“御影小姐。”
御影正在给他擦伤口，闻言抬头。
“谢谢。”
玲央：“……”
悠圣笑了。
玲央抽回手。
“行了。”
御影收起湿巾。
“明天我会通知学校，你上午可以晚到。”
“不用。”
“今晚还要做完整检查。”
“我没受伤。”
“变身后的能量消耗不是受伤才需要检查。”
玲央叹了口气。
悠圣听见以后问：
“你每次变身以后都要检查？”
“看情况。”
“家里给你做？”
“嗯。”
“还挺专业。”
玲央侧头看他。
“羡慕？”
“有点。”
悠圣说得很自然。
“澪以前变身以后基本靠自己休息。”
玲央的视线停了一下。
“以前？”
悠圣意识到自己说顺了。
不过事情到这一步，也没必要继续藏。
“连接以后好一点。”
玲央又想起刚才那一枪。
明明蓝枪原本已经强得很不正常。
那个男人只是说了两个字。
力量还能继续往上走。
玲央看向悠圣。
“你那个连接，会帮她恢复？”
“应该有。”
“应该？”
“我又没有说明书。”
“自己的能力都不知道？”
悠圣有些无奈。
“刚有没多久。”
玲央皱眉。
“多久？”
悠圣想了一下。
“认识浅川以后。”
“……”
玲央盯着他。
“你这么大的能力，之前没有？”
“没有。”
“然后突然有了？”
“差不多。”
玲央又看向澪。
澪正在和警方说明高城离开的方向，没注意他们。
“她就敢跟你连？”
悠圣笑了一下。
“当时比较急。”
“你们真的都很喜欢拿‘比较急’解释危险行为。”
秀一从旁边经过。
“你也差不多。”
玲央看他。
“我哪里？”
“昨天在仓库屋顶。”
“那是情况需要。”
“比较急。”
玲央一时没话。
悠圣在旁边笑得很明显。
玲央看他。
“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没说话。”
“你笑了。”
悠圣没否认。
玲央突然发现，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跟北桥录像里那个只露出身形的黑盔完全对不上。
录像里看着还挺有压迫感。
现实里就很普通。
甚至有点烦。
玲央看了他几秒。
悠圣问：
“怎么？”
“没什么。”
“你今晚已经说很多次没什么了。”
玲央愣了一下。
这句话又有点耳熟。
他下意识看向秀一。
秀一已经走到仓库里面去了。
---
秀一没有参与外面的聊天。
那台主机还躺在原位。
被悠圣一脚踹翻以后，外壳已经拆开，线路和控制板都暴露在外面。
神宫寺家的人正在给设备拍照。
秀一站在稍远的位置，看起来只是随便看看。
实际已经把几个关键位置记了下来。
接口布局。
供能结构。
控制模块的固定方式。
还有那串磨损严重的字母。
A.C.S.
他没有碰。
现在人太多。
直接拿东西反而麻烦。
手机还在口袋里。
秀一往旁边走了几步，等工作人员转过去以后，拿出来拍了一张。
只拍控制模块。
然后又补一张接口。
最后一张对准底部的旧编号。
拍完以后，他很快把手机放回去。
“你对这个感兴趣？”
声音从旁边传来。
秀一抬头。
御影千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随便看看。”
“看得挺仔细。”
“第一次见。”
御影也看向主机。
“灰庭的技术来源很杂。”
秀一眼神动了一下。
“你们知道灰庭？”
“知道名字。”
“很多吗？”
“不多。”
御影没有隐瞒。
“地下能力交易、灾兽组织移植、强化药、伪造身份，很多渠道都跟他们有关系，没有人能确认灰庭到底是一家公司、一个组织，还是一群共用渠道的人。”
“哦。”
秀一看回设备。
御影问：
“你认识？”
“不认识。”
回答得很快。
也很平。
御影看了他一眼。
没有继续问。
“现场设备之后会送去分析。”
“神宫寺家？”
“先做无损扫描，警方要的东西也会保留。”
秀一点头。
“能查到来源？”
“如果里面有原厂编号，可以。”
“没有呢？”
“看设计。”
秀一终于转头。
“设计也能查？”
“不同技术体系会有习惯。”
御影说道：“尤其是这种不是商业产品的东西，很多接口、冗余和安全逻辑会留下研发来源。”
秀一沉默了两秒。
“那挺方便。”
“你想知道结果？”
“随便。”
御影看着他。
秀一也看她。
最后还是御影先移开视线。
“玲央说得没错。”
“什么？”
“你不太好聊天。”
秀一想了一下。
“谢谢。”
“不是夸你。”
“我收下了。”
御影停住。
又看他一眼。
这句话今晚已经听第二次了。
她忽然明白玲央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
等警方正式封锁仓库以后，几个人才一起离开。
高城跑了。
灰庭也跑了。
C-1已经进入高城身体。
这一晚，他们没什么能继续追的。
悠圣原本准备和秀一、澪一起打车回去。
玲央站在路边听见以后，随口问：
“坐我的车？”
秀一看了眼停在旁边的黑色轿车。
“收费吗？”
玲央笑了。
“你觉得呢？”
“那坐。”
悠圣看他。
“你答应得真快。”
“省钱。”
澪也没拒绝。
最后四个人一起上车。
御影坐副驾驶。
后排原本坐三个人正好。
现在多一个。
玲央先进去。
秀一站在车门外看了一眼。
“你往里面。”
玲央已经靠在窗边。
“为什么是我？”
“你的车。”
“所以我更应该坐舒服一点。”
悠圣从后面过来。
“我坐中间。”
秀一立刻让开。
“你自愿的。”
“嗯。”
最后座位变成：
玲央，悠圣，秀一。
澪坐前排御影旁边。
车开出去以后，秀一往旁边靠着车门。
悠圣坐中间。
玲央也靠另一侧。
三个人之间倒不算挤。
只是悠圣肩膀宽。
没过多久就同时碰到了两边。
秀一看他。
“你坐直一点。”
“我已经很直了。”
玲央也看了眼自己的肩膀。
“你确实有点占地方。”
悠圣：“……”
“要不我下车？”
秀一说道：“可以。”
玲央笑了一声。
“别，我还想问你东西。”
悠圣转头。
“什么？”
“连接。”
秀一本来还在看窗外，听到这里也稍微动了一下。
玲央问：
“你跟浅川连接的时候，谁先提的？”
悠圣想了想。
“她。”
前排的澪回头。
“准确来说是一起。”
“区别很大？”
“有。”
玲央靠回椅背。
“那连接是什么感觉？”
这次悠圣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问我还是问她？”
“都行。”
澪想了想。
“刚开始会有一种多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
“力量？”
“也有。”
“还有？”
澪沉默了一会儿。
“能感觉到他。”
玲央看向悠圣。
“多远？”
“没试过极限。”
“现在？”
“能。”
“你现在能感觉浅川？”
“嗯。”
玲央来了点兴趣。
“她心跳多少？”
澪立刻回头。
“神宫寺。”
“随便问问。”
悠圣当然不会真说。
“这种不告诉你。”
玲央笑了。
“还挺护。”
秀一在旁边说道：
“隐私。”
“我知道。”
玲央转头看他。
“你不好奇？”
“知道一点。”
“你也跟着测试过？”
“看过。”
玲央盯着他。
“你们三个以前到底都干了什么？”
秀一想了想。
“挺多。”
“比如？”
“不能说。”
玲央挑眉。
“开始排外了？”
秀一终于转头看他。
“你才认识我们几天。”
“已经一起打过两次。”
“你昨天才知道浅川是谁。”
“所以今天熟一点。”
玲央说得很自然。
秀一看了他几秒。
“你跟谁都这么快？”
“看人。”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玲央笑了。
“你也开始说没什么意思了。”
悠圣坐在中间，被两个人一来一回夹着。
听了半天以后突然说道：
“你们其实挺合得来。”
两边同时看他。
“哪里？”
“不觉得。”
回答几乎一起出来。
悠圣笑了。
玲央皱眉。
秀一已经重新看向窗外。
前排的澪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御影没有参与。
只是从后视镜里扫过后排。
---
到了公寓楼下，玲央也跟着下车。
御影降下车窗。
“少爷。”
“我待一会儿。”
“检查。”
“晚一点。”
“十一点前。”
玲央挥手。
“知道了。”
车开走。
秀一站在楼下。
“你下来干什么？”
玲央抬头看了一眼公寓。
“看看你们住哪。”
“踩点？”
“认门。”
悠圣已经往楼里走。
“上来坐会儿？”
秀一看他。
悠圣回头。
“怎么？”
“你邀请得挺自然。”
“都认识了。”
玲央笑了一下。
“还是悠圣比较热情。”
秀一说道：“那你去他家。”
“可以。”
四个人一起上楼。
澪住的楼层不同，先在下面停。
玲央站在电梯里问：
“浅川不来？”
澪看他。
“很晚了。”
“也是。”
电梯门关上前，玲央忽然说道：
“昨天的事。”
澪停了一下。
“什么？”
“打架。”
“嗯。”
“等高城解决，别忘了。”
澪看着他。
“你还真记着。”
“当然。”
“再说。”
门合上。
玲央看着电梯门。
“又是再说。”
秀一站在旁边。
“她没拒绝。”
玲央转头。
“你也这么觉得？”
“正常理解。”
玲央笑了一下。
“我开始觉得你顺眼了。”
“那你眼睛有问题。”
悠圣已经出了电梯。
“你们两个快点。”
---
最后玲央还是进了悠圣家。
秀一也被悠圣顺手叫过去。
“吃点东西？”
玲央看时间。
“可以。”
秀一已经坐在沙发上。
“我要可乐。”
悠圣看他。
“你自己家没有？”
“有。”
“那你回去拿。”
“不想动。”
玲央站在旁边看着。
“你平时都这样？”
“差不多。”
悠圣已经从冰箱拿出三罐。
“给。”
秀一接过去。
玲央也接了一罐。
“谢谢。”
“你看。”
悠圣指着玲央。
“人家会说谢谢。”
秀一拉开拉环。
“谢谢。”
“晚了。”
玲央笑得很开心。
悠圣坐到单人椅上。
玲央则坐在另一边沙发。
他喝了一口可乐。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
悠圣抬头。
“你今晚问题真多。”
“最后一个。”
“说。”
玲央看着他。
“如果我想试一下连接呢？”
客厅安静了一下。
秀一手里的可乐停在嘴边。
悠圣也没马上回答。
玲央看见两个人反应，先笑了。
“别那么紧张。”
“我只是好奇。”
悠圣问：
“你真想？”
“现在不想。”
“那你问什么？”
玲央晃了晃手里的可乐。
“以后可能。”
秀一看他。
“你不是挺自信？”
“自信和好奇冲突吗？”
“不冲突。”
玲央又看向悠圣。
“所以？”
悠圣想了一会儿。
“至少得你愿意。”
“就这样？”
“还有我也得愿意。”
玲央眉头一挑。
“你还挑？”
“当然。”
“标准呢？”
悠圣笑了一下。
“看人。”
玲央也笑。
“这回答挺讨厌。”
“跟你学的。”
秀一坐在旁边。
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像在互相试探。
可悠圣明显没意识到。
玲央大概也没有。
或者意识到了也不在意。
秀一喝了口可乐。
没说话。
玲央却转头看见他。
“你怎么不吐槽了？”
“累了。”
“今天这么安静？”
“你很希望我骂你？”
“有点。”
秀一看了他两秒。
“有病。”
玲央满意了。
“舒服了。”
悠圣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
十点四十，玲央终于走了。
秀一也回自己家。
关门以后，他没有开客厅主灯。
只开了桌边小灯。
手机放到电脑旁边。
仓库拍下来的照片全部导进去。
第一张。
A.C.S.
第二张。
接口结构。
第三张。
旧控制模块底部编号。
秀一把第三张放大。
数字已经磨掉一部分。
还能看清前几位。
07-14-3——
他盯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
走进卧室。
床下最里面有一个很薄的黑色收纳盒。
很多年没动过。
秀一把它拖出来。
没有密码。
卡扣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几张旧储存卡。
一个损坏的身份芯片。
一枚已经无法连接外部网络的数据终端。
还有一支火烧状樱色耳坠。
这些东西，他逃出来以后只打开过几次。
最后一次已经是很久以前。
秀一坐回桌边。
把终端插上电。
屏幕亮了三次。
第四次才真正启动。
没有网络。
也不需要。
旧菜单里只剩下几个还能打开的文件夹。
他翻到最下面。
【设备体系】
打开。
几十个已经损坏的项目名称。
秀一慢慢往下找。
直到看到其中一个。
【A.C.S.】
手指停住。
文件还能开。
页面很旧。
最上面只有一行正式名称。
Adaptive Containment System
适应性约束系统。
秀一没动。
继续往下。
接口。
控制模块。
抑制逻辑。
和仓库那台东西并不完全一样。
但很像。
太像了。
尤其是底部模块编号规则。
秀一把手机照片放在旁边。
一个一个对。
七位。
批次。
设施编号。
制造序列。
最后两位是维护校准标记。
仓库那块控制模块前半段已经看不清。
后面还能辨认。
——23
秀一盯着那两个数字。
旧资料里。
维护标记是迭代次数。
二十三。
而自己手里这份旧档案最后记录的最高版本——
只有十七。
秀一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
他又把照片放大了一次。
确认。
还是23。
不是看错。
这套东西在他离开以后。
还被继续更新过。
秀一坐了很久。
桌上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悠圣发来消息。
【玲央走了。】
下面又一条。
【你睡了？】
秀一看着屏幕。
手指停了一会儿。
回复。
【准备。】
悠圣：
【早点睡。】
秀一：
【嗯。】
聊天结束。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重新看向A.C.S.的旧档案。
过了几秒。
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只写了两个字。
本部。
然后把今晚所有照片复制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