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第二天醒得比闹钟早。
睁眼的时候才六点十二。
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边的手机。
没有新消息。
昨晚那台旧终端还摆在客厅桌上。
秀一起床以后先去洗了把脸，回来时顺手把头发往后抓了两下，然后坐到桌前。
屏幕没有关。
A.C.S.的旧文件还停在昨晚的位置。
十七版。
这是他手里的最后记录。
秀一重新翻了一遍。
十六到十七之间的改动很小，主要是提高了对多种异常组织共存对象的抑制稳定性，同时换了一套控制模块校准方式。
往前再翻。
十五。
十四。
十三。
越早的版本，他越熟。
甚至有几个接口的位置不用看图都记得。
小时候实验结束以后，他经常见工作人员推着这种设备进来。
并不一定是给他用，有时候隔壁实验区也会用。
那时候他不关心型号，反正都长得差不多。
现在再看，区别其实很多。
秀一把仓库拍到的照片放在旁边。
外壳完全不一样。
线路也被灰庭重新接过。
但核心模块没有变。
至少它原本没变。
他继续往文件最后翻。
十七版下面还有一条很短的备注。
【后续版本转入中央维护序列。】
秀一停住。
昨晚看得太快，没注意这句。
他点开备注。
只有一张权限提示。
【区域资料权限终止。】
后面没有了。
秀一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意味着十七以后，本来就不该继续出现在他当年能接触到的资料里。
而仓库那个是二十三。
如果编号是真的，那至少说明一件事。
十七以后，还有人继续维护。
至于是本部自己，还是后来拿到整套东西的人，照片还看不出来。
秀一把旧终端拔掉电源。
屏幕黑下去。
床边的手机又震了。
悠圣。
【起了没？】
秀一回：
【死了。】
不到十秒。
电话直接打过来。
秀一接通。
“干什么？”
“死人会接电话？”
“诈尸。”
“田中让我告诉你，今天校园店下午再去。”
“为什么？”
“上午学校要做消防检查。”
“那我继续死。”
悠圣笑了一声。
“中午一起吃？”
“不吃。”
“你冰箱有东西？”
秀一没说话。
“我就知道。”
“有泡面。”
“那叫东西？”
“能吃。”
“十一点半我来敲门。”
“不要。”
“行。”
电话挂了。
秀一看着屏幕。
既然说“行”，那就是十一点半还是会来。
他已经懒得再打回去。
---
十一点二十七。
门响了。
秀一开门。
悠圣提着两个纸袋站在外面。
“你早了三分钟。”
“怕你跑。”
“我为什么要为了不吃饭逃跑？”
“你干得出来。”
悠圣自己换鞋进门。
秀一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
“买了什么？”
“咖喱。”
“哦。”
“还有炸鸡。”
秀一跟着往里走。
“早说。”
“早说你就开门快一点？”
“可能。”
悠圣把东西放到桌上，很快看见旁边那个黑色收纳盒。
“你昨晚翻出来的？”
秀一走过去。
“嗯。”
“什么东西？”
“垃圾。”
悠圣伸手。
秀一先一步把盒盖合上。
“垃圾不给看？”
“个人垃圾。”
悠圣看了他两秒。
“你昨天就在查那个设备？”
秀一动作没停。
“顺便。”
“查到什么了？”
“不知道。”
“你最近说不知道和没什么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秀一抬眼。
“你统计？”
“感觉。”
“那你感觉错了。”
悠圣还想说，秀一已经把收纳盒推进床下。
出来以后直接拆咖喱。
“不是要吃饭？”
悠圣看着他。
最后没追问。
“洗手。”
秀一已经坐下了。
“刚洗过。”
“什么时候？”
“早上。”
悠圣一把抽走他手里的勺子。
“去。”
秀一沉默几秒。
起身。
“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那你听话一点。”
“我妈都没这么管。”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秀一没什么表情，转身去了洗手间。
悠圣也没接。
等他回来，咖喱盖已经全部打开，炸鸡也摆好了。
秀一坐下。
悠圣把勺子还给他。
“吃吧。”
“嗯。”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悠圣忽然问：
“玲央今天找我。”
秀一咬着炸鸡。
“干什么？”
“问我下午有没有空。”
“约会？”
悠圣抬头。
“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怪？”
“他最近对你挺感兴趣。”
“是对连接感兴趣。”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秀一低头吃饭。
“反正你自己注意。”
悠圣听笑了。
“我注意什么？”
“未成年。”
“我又没做什么！而且我们都是男的呀！“
“提醒。”
“你跟玲央说话怎么没这么多顾虑？”
秀一抬眼。
“因为我没邀请他去我家。”
悠圣停了一下。
“他昨晚不是也来了吗？”
“你邀请的。”
“……”
秀一继续吃。
悠圣看了他半天。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算了。”
“哦。”
“你别哦。”
---
下午两点，三个人一起到了青岚。
消防检查已经结束，校园店重新营业。
玲央第三节课间就出现了。
今天他没跟森川和藤原一起。
进门以后先拿水，然后熟门熟路地绕到收银台。
秀一正坐在后面拆一盒彩色记号笔。
“你现在来得越来越自然了。”
玲央把水放到台上。
“顾客不能来？”
“可以。”
“那你管我。”
“闲。”
玲央笑了一下。
“悠圣呢？”
秀一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后仓。”
“我找他。”
“看出来了。”
玲央往后仓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个语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又来。”
秀一低头继续拆箱。
“快上课了。”
玲央没走。
“你是不是不太希望我找他？”
秀一抬眼。
玲央看着他，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不像认真问。
又不像完全开玩笑。
秀一想了一下。
“怕你把他拐跑。”
“你这么离不开他？”
“有人免费做饭。”
玲央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声。
“原来是这个。”
“还能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悠圣刚好从后仓出来。
“你们说什么？”
玲央转头。
“秀一说舍不得你。”
秀一：“……”
悠圣明显愣了。
“什么？”
玲央补了一句：
“因为你会做饭。”
悠圣的表情立刻恢复正常。
“哦，这倒是真的。”
秀一看着他。
“你接受得很快。”
“本来就是。”
玲央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两个这样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
悠圣问：
“误会什么？”
秀一直接把一盒彩笔扔给玲央。
玲央接住。
“干什么？”
“闭嘴费。”
“这东西才三百円。”
“嫌少还我。”
玲央把彩笔放回柜台。
“不够。”
“那你继续误会。”
玲央笑得更厉害了。
悠圣还是没明白。
“到底什么？”
“没你的事。”
秀一和玲央同时说。
悠圣：“……”
---
午后的校园店没什么人。
玲央上课以后，御影发来了一份设备分析结果。
不是发给秀一。
当然是发给玲央。
但四点多放学时，玲央又来了。
这一次手里直接拿着平板。
“昨晚那些东西有结果了。”
悠圣抬头。
“灰庭的设备？”
“嗯。”
澪也从货架另一边走过来。
秀一没有马上靠近。
还是坐在收银台后面。
玲央把平板放到桌上。
“抑制高城的那套设备不是灰庭从零开始做的。”
澪问：
“旧设备？”
“核心是旧的，外围换过很多次。”
秀一低头撕着一张没撕干净的价签。
玲央继续道：
“御影那边暂时查不到原厂，但是控制模块用了非常老的非商业接口，至少十五年以上。”
悠圣说道：
“和北辰差不多时间？”
“可能更早。”
澪往下看分析图。
“这个字母呢？”
A.C.S.
玲央摇头。
“没查到正式含义。”
秀一终于开口。
“网上没有？”
“没有。”
“那估计是内部编号。”
玲央看他。
“你昨晚不是也一直盯着这个？”
“随便看。”
“御影说你拍了照。”
秀一撕价签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
“嗯。”
“眼睛挺好。”
玲央靠在柜台上。
“所以你查了吗？”
秀一把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
“没查到。”
“真的？”
“骗你有钱？”
玲央笑了一下。
“有机会。”
秀一看他。
“那查到了。”
“什么？”
“你信？”
玲央：“……”
澪站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正常说话？”
秀一和玲央同时安静。
悠圣在旁边说道：
“他们最近一直这样。”
玲央看他。
“你有意见？”
“没有。”
“那就好。”
秀一忽然问：
“分析报告能发我一份吗？”
这次另外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秀一很少主动要这种东西。
玲央也有点意外。
“你不是说没兴趣？”
“现在有一点。”
“为什么？”
“想看看。”
玲央没有立刻发。
“求人。”
秀一看着他。
“玲央。”
“嗯？”
“发我。”
“这也算求？”
“已经很客气了。”
玲央忍着笑。
“再客气一点。”
秀一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算了。”
“喂。”
玲央反而先拿起来。
“你脾气怎么这么差？”
“不要了。”
“我发。”
“哦。”
“你还哦。”
几秒以后。
秀一手机响了。
完整报告。
“谢谢。”
玲央盯着他。
“这不是会说吗？”
“看心情。”
悠圣在旁边笑。
澪也没说什么。
神宫寺家做了材质扫描。
核心模块的部分合金配比也在里面。
如果能和旧资料对上，能确认的东西就不只是“版本号”。
---
晚上，玲央没有马上回去。
他和悠圣去了附近一家拉面店。
秀一原本不想去。
最后还是被一起拉走。
澪晚上有自己的事，没有跟。
三个人坐在靠里的位置。
玲央点完面以后，看着悠圣。
“你昨天说连接得双方愿意。”
“嗯。”
“那为什么选浅川？”
悠圣愣了一下。
“什么叫为什么选？”
“你不是说你也得愿意？”
“她当时需要。”
“所以谁需要都行？”
悠圣想了想。
“也不是。”
玲央撑着脸。
“那标准呢？”
“你昨天就问过。”
“你没回答。”
“我说看人。”
“这跟没说一样。”
秀一坐在旁边喝水。
“你很想被选？”
玲央转头。
“好奇。”
“你最近好奇得挺多。”
“看到那么大的变化，谁不好奇。”
秀一说道：
“我不好奇。”
“你知道太多了。”
“也没有。”
玲央眯了一下眼。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有东西瞒着。”
秀一喝水。
“每个人都有。”
“比如？”
“银行卡密码。”
玲央笑了。
悠圣也笑。
面很快送上来。
玲央拆开筷子。
刚准备吃，悠圣忽然伸手。
“等一下。”
“怎么？”
悠圣指了一下玲央领口。
他今天校服领带打得有点歪。
玲央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跑出来的时候没弄好。”
悠圣顺手伸过去。
“别动。”
玲央真的没动。
悠圣帮他把结往中间拉了一点，又把衬衫领口压好。
动作很快。
“行了。”
玲央低头看了看。
“你还会这个？”
“这有什么不会的。”
“我以为你只会做饭和搬东西。”
悠圣笑道：
“你对我评价是不是太低了？”
“在提高。”
秀一坐在对面。
筷子停在半空。
玲央注意到。
“怎么？”
“没什么。”
“你今天看了好多次。”
“你错觉。”
玲央看向悠圣。
“他是不是吃醋？”
悠圣刚喝了一口汤，差点呛到。
“什么？”
秀一面无表情。
“你再说一次。”
玲央笑着低头吃面。
“不说了。”
“说。”
“不。”
“你不是胆子很大？”
“我怕你把面扣我头上。”
“不会。”
“真的？”
“浪费。”
玲央笑得肩膀都动了。
悠圣终于缓过来。
“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变这么熟的？”
这次没人回答。
---
吃完以后，三个人在路口分开。
玲央的车在另一边等。
临走前，他又看向悠圣。
“星期六有空吗？”
“应该有。”
“跟我去个地方。”
秀一站在旁边。
“约会？”
玲央已经习惯了。
“训练场。”
悠圣问：
“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的连接到底怎么判断对象。”
“我也不知道。”
“那就一起研究。”
悠圣想了想。
“行。”
秀一看他。
“你真去？”
“为什么不去？”
“没什么。”
玲央笑了。
“放心，我会送回来。”
秀一看向他。
“十点前。”
玲央：“……”
悠圣：“……”
“你们什么表情？”
玲央忍着笑。
“知道了。”
他上车走了。
悠圣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你刚才真的很像家长。”
秀一转身。
“滚。”
---
回家以后，秀一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玲央发来的报告。
神宫寺家的分析比他预想得细。
控制模块内部用了三种不同年代的零件。
最老的一批接近二十年前。
新的则只有五六年。
说明灰庭一直在维修。
秀一继续往下。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合金检测。
模块底座使用了一种含量很特殊的钛基合金。
报告备注：
【未在现行商业数据库中找到完全一致配方。】
秀一转头打开旧终端。
搜索。
不用很久。
第四个结果就出来了。
【特殊设备结构材料标准】
编号完全对得上。
本部内部用料。
外面当然查不到。
这还只能证明灰庭拿到了旧设备。
秀一继续看。
神宫寺家的报告还检测到模块内部存在二次更换过的安全芯片。
制造时间大约在八年前。
八年前。
已经远晚于他离开。
芯片本身是商业型号。
问题是写入方式。
秀一放大照片。
一串十六位校验码出现在报告截图里。
他把码抄下来。
旧终端里没有对应记录。
秀一又翻出那枚损坏的身份芯片。
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插进读取口。
终端弹出提示。
【身份介质损坏。】
【本地权限：部分可用。】
秀一点开旧维护工具。
把那串校验码输进去。
没有联网。
只是本地解析。
几秒后。
屏幕上出现一行结果。
【中央安全签名：有效。】
秀一没动。
下面还有一行。
【签发序列：C-08】
八年前。
有人给灰庭设备里换上的安全芯片，写入过本部中央体系能够通过验证的签名。
不是灰庭仿了一个外壳。
也不是单纯捡走十三年前的垃圾。
至少八年前。
有人还能使用中央签名。
秀一靠在椅子上。
看了很久。
桌边那枚樱色耳坠就在盒子里。
他伸手拿出来。
火烧一样的纹路已经很旧，边缘还有一道很浅的刮痕。
以前戴了很多年。
后来逃出来，就没再碰过。
秀一捏着耳坠。
过了半天，还是放回去了。
屏幕没有关。
他新建的“本部”文件夹里，多了一条记录。
【A.C.S.-23】
【中央签名确认。】
下面空了一行。
秀一想了一会儿。
又打了一句。
【至少八年前仍有权限活动。】
敲完以后，他没有保存最后一句。
删掉。
重新写。
【暂不能确认来源。】
然后才保存。
桌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候亮了。
玲央。
【周六你也来？】
秀一看了几秒。
【不去。】
玲央：
【为什么？】
【休息。】
【悠圣都来。】
秀一：
【所以？】
对面停了一会儿。
【少个人吐槽没意思。】
秀一看着消息。
过了几秒。
【看心情。】
玲央很快回复。
【那就是会来。】
秀一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下。
重新看向旧终端。
屏幕上的“A.C.S.-23”还亮着。
白天的事情和这个比起来，确实没那么重要。
可他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闪过刚才拉面店里那一幕。
悠圣伸手给玲央整理领带。
玲央真的站着没动。
秀一皱了皱眉。
把旧终端屏幕按灭。
“……烦。”
也不知道在说哪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