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澪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
九点十九分。
昨晚发出去的消息，隔了这么久才回，内容还和没回差不多。
她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本来想问一句身体怎么样，字打到一半，又全部删掉。
人还活着。
那就行。
手机锁屏。
放到一边。
十几分钟后，澪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
聊天框里还是那两个字。
当然不会自己多出来第三个。
“……”
她退出去。
这次真没再点开。
——
中午十二点多，秀一第二次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坐在电脑前研究怎么把十五年前的游戏跑得正常一点。
游戏倒是正版。
机器也绝对比当年的推荐配置高得多。
问题是太高了。
开场动画快得像有人在后面拿鞭子抽，主菜单的星空背景一秒能转两圈，鼠标稍微动一下，光标直接从屏幕左边飞到右边。
秀一刚把兼容模式调完。
咚咚。
他头都没回。
“门没锁。”
外面安静了一下。
随后门被推开。
秀一听脚步就知道不是悠圣。
悠圣进别人家通常没有这么客气。
他回过头。
浅川澪站在玄关。
今天没穿工作制服，一件颜色很淡的薄针织衫，黑色长发披在肩后，下身是简单的深色长裤。手里没有药，没有便当，也没有以前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是专门买来的塑料袋。
什么都没拿。
秀一看了她几秒。
“又怎么了？”
澪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怎么。”
“那你来干嘛？”
她抬起头。
“不能来？”
秀一被问住了。
“……”
当然能。
以前也不是没来过。
只不过大部分时候总有点理由，送东西、找悠圣、谈能力、吃饭，或者单纯过来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今天一个都没有。
秀一最后往旁边让了让。
“进。”
澪进门以后第一件事还是看他。
不是脸。
视线从肩膀慢慢落到袖口，又扫过裤腿。
秀一今天挑的已经是以前偏小的一件衣服，穿在身上依旧没以前那么合身，肩线松了一点，袖口落得也比原来低。
他被看得烦。
“看什么？”
“还是这样？”
“什么这样？”
澪抬了抬下巴。
“衣服。”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
“缩水。”
“嗯。”
“真的。”
“你最近的衣服缩水得挺统一。”
“同一批买的，质量都不行。”
澪没拆穿。
也没像前几次那样伸手抓腕骨、看体温、问今天哪里不舒服。
只是在旁边坐下。
秀一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喝什么？”
“水。”
“自己拿。”
“你刚才不是要去厨房？”
“没有。”
“那现在去。”
“……”
秀一盯着她。
澪已经低头拿手机了。
理直气壮得和悠圣越来越像。
秀一骂了一句“麻烦”，还是起身去了厨房。
等他拿着两杯水回来，澪已经发现电脑屏幕上的东西。
巨大的行星占了半个主界面，一艘老式运输舰从右下角慢慢驶过去，音乐带着一种十几年前游戏特别喜欢用的电子合成音。
“这是什么？”
“游戏。”
“看得出来。”
秀一把水放在她面前。
澪低头看了一眼。
常温。
她没说什么，拿起来喝了一口。
“什么游戏？”
“《远星航路》。”
“新的？”
秀一坐回去。
“十五年前的东西新在哪？”
“你怎么突然玩这么老的游戏？”
“突然想起来。”
“好玩吗？”
秀一握住鼠标。
“还行。”
澪哦了一声。
没再问。
秀一进游戏。
她就坐在旁边看。
最开始还认真看了几分钟，后来大概实在没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能对着飞船货舱里的几排数字研究那么久，干脆靠进沙发，低头刷自己的手机。
十分钟。
没人说话。
二十分钟。
还是没人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游戏的音乐、鼠标点击声，还有偶尔从楼下传上来的车声。
秀一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甚至快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直到手伸向桌边那包薯片。
摸空。
他皱眉。
低头。
袋子不见了。
再往旁边看。
澪拿在手里。
“……”
秀一伸手。
“我的。”
澪低头看包装。
“我知道。”
“知道你还吃？”
“你又没说不能。”
“现在说了。”
澪拿了一片。
“晚了。”
“……”
秀一懒得抢。
继续玩。
没过两分钟，他又伸手。
澪把袋子往自己那边移了一点。
秀一侧头。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不能吃？”
“我说你不能。”
“哦。”
澪递给他一片。
秀一看着她指间那片薯片。
没接。
“你拿我的东西喂我？”
“要不要？”
“不要。”
澪自己吃了。
秀一看了两秒。
“给我。”
澪这才把整袋递回去。
秀一刚接住，她又伸手从里面拿了一片。
“……”
算了。
他现在确定了。
这人就是闲的。
过了一会儿，游戏进入驾驶阶段，秀一操纵运输舰贴着空间站外壁绕了一圈。
澪重新抬头。
“你以前经常玩？”
“玩过几遍。”
“几遍？”
“忘了。”
“你连这里哪个门能开都知道。”
“记性好。”
澪看着屏幕上的旧画面。
“你喜欢这种？”
“还行。”
“你今天说第二次还行了。”
秀一转头。
“你统计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澪低头继续看手机。
秀一觉得她今天真的很奇怪。
可也说不上哪里奇怪。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澪忽然问：
“你今天有事吗？”
“没有。”
“晚上呢？”
“没有。”
“明天？”
秀一终于把游戏暂停。
“你查我排班？”
澪抬眼。
“随便问。”
“你今天‘随便’挺多。”
“有吗？”
“有。”
澪想了一下。
“那就有。”
秀一更觉得莫名其妙。
“所以呢？”
“没所以。”
“……”
游戏重新开始。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秀一看了一眼右下角时间。
一点四十七。
澪还在。
她已经从手机看到窗外，又从窗外看到他的游戏，现在手里甚至拿起了茶几边一本不知道谁留下来的杂志。
秀一终于忍不住。
“所以你到底来干嘛的？”
澪翻过一页。
“不是说了没事？”
“没事你在这坐一个多小时？”
她抬起头。
“打扰你了？”
秀一停了一下。
“倒没有。”
“那就行。”
澪低下头。
继续看。
秀一：“……”
逻辑完全闭环。
没法反驳。
他盯了她几秒。
重新把椅子转回电脑。
算了。
爱坐坐。
——
又过了一阵，水喝完了。
秀一起身去厨房。
澪一个人留在客厅。
她手里的杂志已经翻到底，顺手放回原位，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
沙发扶手上搭着秀一早上换下来的外套。
以前穿着刚好的衣服，现在袖子垂下来一截。
玄关那边摆着一双鞋。
鞋带比以前收得更紧。
她记得秀一以前不这么系。
他嫌麻烦，鞋带能不动就不动，松一点也懒得管。
现在却勒得很紧。
即使这样，走路的时候鞋跟偶尔还是会松。
澪看了一会儿。
没过去碰。
厨房里传来开冰箱的声音。
接着是杯子碰在一起。
都很正常。
人也还在这里。
可最近这个人身上好像突然多出了一堆她不知道的东西。
为什么变矮。
为什么衣服越来越大。
为什么有时候一整天找不到。
为什么身体差成这样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还有——
他到底和那个白发女人认识多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澪低头。
悠圣。
【昨天碰到她了。】
澪看着“她”停了两秒。
其实不用问是谁。
【零号？】
【嗯。】
对面又发来一条。
【她在临江。】
澪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
隔了几秒。
【一起吃了饭。】
又一条。
【后来下雨，看了场电影。】
澪手指停在屏幕上。
消息没有继续。
她等了一会儿。
【就你们两个？】
这次回得很快。
【嗯。】
澪看着那个字。
房间好像突然比刚才安静一点。
她知道悠圣没必要骗自己。
甚至正因为没打算骗，才会主动把这件事告诉她。
可吃饭。
电影。
而且从昨天到现在才回来跟自己说。
怎么想都不太像只在路上碰了一下。
澪打了一句话。
删掉。
又打。
还是删掉。
最后只剩：
【知道了。】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条。
【下次这种事早点说。】
悠圣那边停了十几秒。
【好。】
澪把手机扣到腿上。
没生气。
至少没有生气到想现在过去找悠圣算账。
但心里确实有一点不舒服。
很轻。
像衣领里面卡了一根头发。
不至于疼。
就是一直知道它在那里。
厨房门口有脚步声。
秀一端着两杯水出来。
其中一杯放到她面前。
还是常温。
另外一杯是他自己的，明显更冰一点。
“看什么？”
澪抬头。
“没什么。”
秀一皱眉。
“你今天这句话已经说多少次了？”
“没数。”
“刚才还好意思说我。”
“我什么时候说你？”
“以前。”
澪拿起水。
喝了一口。
刚才那一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忽然就散掉了一些。
秀一已经回电脑前。
“你脸怎么了？”
“什么？”
“刚才看起来像有人欠你钱。”
“没有。”
“悠圣？”
澪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除了他还有谁能让你看手机看成这样。”
“玲央也可以。”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秀一想了想。
“她让人生气的时候通常更明显。”
澪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还挺了解。”
“被烦多了。”
秀一重新戴上耳机。
过了一会儿，又摘下一边。
“你跟悠圣吵架了？”
“没有。”
“那就行。”
“你不问？”
“为什么要问？”
澪愣了一下。
秀一已经转回去了。
“你自己会处理。”
说得非常随便。
澪看着他的侧脸。
“你有时候还挺信任我。”
“有吗？”
“有。”
“那你想多了。”
“哦。”
她没拆。
——
两点半。
游戏终于被秀一打到一个适合存档的位置。
澪也准备走了。
她从沙发上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久以后有点僵的肩膀。
秀一看她。
“终于走？”
“你嫌我烦？”
“没有。”
“那你问什么？”
“确认一下。”
澪走到玄关。
换鞋。
秀一本来没准备送，后来想了想，还是跟到门边。
澪穿好鞋以后没有立刻开门。
“你明天在吗？”
“应该。”
“后天呢？”
秀一眉头已经皱起来。
“你真查岗？”
“随便问。”
“又随便。”
澪没理。
“后天呢？”
“不知道。”
“要出去提前说一声。”
秀一这回真愣了一下。
“为什么？”
澪自己也停住。
是啊。
为什么？
秀一去哪，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本来都不需要向她报告。
他们又不是——
澪把后面的东西直接掐掉。
“省得找不到人。”
秀一更奇怪了。
“你为什么要找我？”
“……”
“有事直接发消息不就——”
“烦。”
澪打断他。
门一开。
人已经出去了。
秀一站在里面。
“不是你自己问的？”
“我没问。”
“你刚才——”
“走了。”
澪头也不回。
秀一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进楼梯间。
直到脚步声听不见。
才关门。
“什么毛病……”
——
出了公寓，澪才把手机拿出来。
两点五十八。
她看了一眼时间。
又看了一眼楼门。
自己中午十二点多进去。
快三个小时。
期间什么都没干。
没有说正事。
没有训练。
甚至连午饭都没一起吃。
就在那里坐着。
看秀一玩了半天老游戏。
还吃了他半包薯片。
手机又震。
这次还是悠圣。
【晚上有空吗？】
澪低头。
【有。】
【一起吃饭？】
她看着这句话，刚才那点被压下去的情绪又轻轻冒出来。
没有刚才那么酸。
反而有一点想笑。
【好。】
消息发出去。
悠圣很快回了一个餐厅地址。
澪收起手机。
往前走了几步。
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公寓入口安安静静。
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不到一秒。
转身继续走。
今天见到了。
明天应该也能见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