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圣选的店离公寓不远。
澪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桌边放着两杯水，其中一杯没动，显然是给她的。
“等很久了？”
“刚到。”
澪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到旁边。两个人都没急着点菜，悠圣先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开口：“昨天那个事，你是不是生气了？”
澪抬起眼：“哪个？”
“你知道哪个。”
“哦。”
她拿过水喝了一口。
“有一点。”
悠圣大概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快，反倒停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说没有。”
“为什么没有？”澪把杯子放回去，“喜欢的人跟别的女人吃饭、看电影，还到第二天才告诉我，我又不是没感觉。”
说得太自然。
悠圣一时没接。
澪看他：“怎么？”
“没什么。”
“你脸红什么？”
“店里热。”
“哦。”
澪没拆穿。
服务员这时候过来，两个人先点了东西，等人走以后，悠圣才继续解释：“真的是碰巧。商场遇到以后一起吃了饭，后来外面下雨，她又刚好想看那个电影。”
“她想看？”
“嘴上说不想。”
“那就是想。”
“你怎么知道？”
澪看他一眼。
“有些人都这样。”
悠圣觉得这句话好像还顺便骂了谁，不过没继续追。
澪也确实没准备跟他算什么账。
悠圣如果真想瞒，昨天晚上发生过什么她根本不会知道。现在至少是他自己说的，连只有两个人、一起待到挺晚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东西也没藏。
她真正有点不爽的，其实只是今天下午才收到消息。
“下次早点说。”
“知道了。”
“不是让你什么都汇报。”
“我知道。”
“你这个回答听着就像没知道。”
悠圣笑了一下：“那我以后碰见她先给你发一条？”
澪盯了他两秒：“你故意的？”
“没有。”
“最好没有。”
饭还没上，两个人先把这事说完了。
澪心里那点不太舒服的东西也淡了不少，她靠回椅背，随口问：“电影什么？”
“《远星航路》。”
澪原本准备拿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远星航路》。”悠圣重复一遍，“好像是个老游戏改的。”
澪看着他。
悠圣被看得有点奇怪：“你也玩过？”
“没有。”
“那怎么了？”
澪没有马上回答。
几个小时前。
秀一家那台电脑屏幕上，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运输舰正沿着空间站外壁慢慢飞过去。
她还问过。
——什么游戏？
——《远星航路》。
这世界上喜欢同一款老游戏的人当然很多。
十五年前的作品也不是什么没人知道的冷门东西。
只是……
“她也喜欢？”
“应该。”悠圣想了想，“挺喜欢的。”
“怎么看出来的？”
“电影两个小时，她至少有一个小时在骂。”
澪：“……”
这判断方式确实很有说服力。
悠圣还在往下说：“预告刚出来的时候她就能看出哪里改了。哪个角色原来第几章出现，哪个装备本来什么时候拿到，记得特别清楚。”
澪拿起水。
没喝。
“这么熟？”
“嗯。”
“电影好看吗？”
“我觉得挺好。”
“她呢？”
悠圣表情顿时有点微妙：“六点五。”
澪差点笑出来。
“这么低？”
“她一开始打六分。后来返航那段说拍得不错，加半分，音乐不错，但死活不肯再加。”
澪这次真笑了。
悠圣：“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怎么也开始没什么了。”
澪把杯子送到嘴边。
她想起下午那个人靠在电脑前，自己问一句“好玩吗”，得到的回答也是两个字。
——还行。
连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都不肯痛快说一句喜欢。
“秀一今天也在玩这个。”
悠圣的动作停住。
“《远星航路》？”
“嗯。”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悠圣先往后靠了一点：“这么巧？”
澪没有马上说话。
她其实越来越不喜欢“巧”这个字了。
第一次觉得像，可以叫巧。
第二次。
第三次。
背包。
饮料。
对衣服和装备的熟悉。
说话的习惯。
骂悠圣的时候那个语气。
现在连十几年前玩的游戏都一样。
单独拿哪个出来都没什么。
放在一起以后就越来越奇怪。
“你不觉得他们真的很像吗？”
悠圣笑了一下。
“早就觉得了。”
澪看向他：“你现在还这么觉得？”
“更像了。”
“那你没问？”
“问了。”
澪眉头一动：“问什么？”
“他们以前就认识。”
澪这次真的坐直了一点。
“谁说的？”
“两个都说了。”
服务员正好把菜端过来，两个人等桌面收拾完，澪才继续：“你昨天问她的？”
“她自己说漏的。今天我又去问了秀一。”
“然后？”
悠圣夹了一块东西，慢慢说道：“她在星滨的时候不是说过没见过秀一吗？”
澪当然记得。
不只是记得。
当时玲央问了两遍。
第一次问“你认识秀一吗”，后来又专门确认了一次。
那个女人每次回答都很干脆。
没见过。
“她昨天改口了？”
“说很早以前就见过。”
澪皱起眉。
“秀一呢？”
“也承认以前有过接触。”
“有过接触。”
澪重复了一遍，怎么看都不像满意。
悠圣点头：“然后两个人都说不熟。”
澪这次直接放下筷子。
“不可能。”
“我也觉得。”
秀一面对真正不熟的人是什么样，澪太清楚了。
客气的时候还能说几句。
嫌麻烦的时候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
可他提起那个白发女人完全不是这样。
会说她危险。
会让悠圣离远点。
会嫌她麻烦。
会评价她这个人怎么样。
那不是对一个“以前见过几次”的人会有的语气。
更别说那个女人也一样。
明明嘴上说不认识，秀一一出事，她知道得比谁都快。
澪问：“你觉得他们以前什么关系？”
“不知道。”
“猜。”
悠圣抬头看她：“为什么一定让我猜？”
“你不是已经猜半天了？”
“……”
被看出来了。
悠圣想了一会儿：“可能以前关系挺好的。”
澪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下。
“挺好？”
“至少肯定不是他们自己说的那种不熟。”
“哦。”
她低头继续吃。
筷子夹住一小块肉。
没松。
过了两秒才送进嘴里。
很奇怪。
刚才知道悠圣和那个女人单独吃饭、看电影的时候，她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舒服。
现在只是听一句：
秀一和她以前关系可能很好。
那种感觉居然又来了。
但不一样。
前一种像是很明确地被针扎一下。
知道针从哪里来。
后一种更闷。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却找不到理由。
秀一以前认识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而且还是很久以前。
自己那时候说不定压根不认识他。
澪低头吃饭。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悠圣倒是没注意到她那点停顿，只说：“反正他们两个肯定都在瞒什么。”
“你准备继续问？”
“不问了。”
“这么快放弃？”
“问了也不说。”
悠圣把昨天在观景台上的某些话压了下去。
那不是他该拿出来当谈资的东西。
“而且她不想说就算了。”
澪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真变了。”
“你也这么说？”
“还有谁说？”
悠圣立刻意识到自己差点多嘴。
“没谁。”
澪眯了眯眼。
“算了。”
她没有追。
——
第二天下午。
便利店里不算忙。
秀一坐在收银台后面，用手机翻《远星航路》的旧资料。
昨天重新玩以后，有些东西记得清，有些地方已经混了，他本来只想查一下当年的版本差异，结果一搜，首页全是最近剧场版的宣传和争议。
【北境线删减是否影响原作核心？】
【十二章动力甲提前登场，导演访谈公开】
【老玩家评分两极分化】
秀一往下滑了两页。
越看越烦。
昨天看完的时候已经觉得前半段改得乱，现在网上一堆人还在替编剧解释。
什么“电影时长有限”。
什么“适应现代观众节奏”。
时长有限就能把人物逻辑一起删了？
他正准备点进一个长帖，柜台前有人敲了两下。
咚咚。
秀一没抬头：“买东西自己拿。”
“我没买东西。”
声音熟。
秀一抬眼。
澪站在柜台前。
今天她过来得比平常早，手里拿着一罐饮料，怎么看都不像专门购物。
秀一看了她两秒。
“昨天坐三个小时还没坐够？”
澪把饮料放柜台上。
“今天是来买东西。”
“你就买一瓶水？”
“不能买？”
“能。”
秀一扫码。
澪付完钱没走。
站在那里继续看他。
秀一一开始没管。
五秒。
十秒。
还在看。
他终于抬头：“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澪回答得很自然：“看你。”
秀一：“……”
澪自己也停了一瞬。
好像这句话确实不太对。
她拧开饮料补了一句：“确认点东西。”
“什么？”
“还没确认。”
“你什么时候也学玲央那套了？”
“哪套？”
“说半句。”
“可能跟她待久了。”
秀一懒得理她。
低头继续看手机。
澪视线跟着落过去。
屏幕上的标题很显眼。
《远星航路》。
“你知道最近出了电影？”
秀一心里顿了一下。
脸上没什么变化。
“知道。”
“看过？”
“没有。”
“想看吗？”
“不想。”
这个回答太快。
澪看着他。
“为什么？”
“改编大概率不行。”
“你都没看。”
“预告能看出来。”
安静。
秀一手指还停在屏幕上。
过了两秒。
他慢慢抬眼。
澪正看着他。
那种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不是发现什么的震惊。
更像又往一个早就存在的地方放了一颗东西。
“怎么？”
“没什么。”
“你最近跟悠圣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这副表情。”
澪没有回答这句。
反而问：“北境线删了是不是很严重？”
秀一眼皮跳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悠圣。”
“他懂个屁。”
“他昨天看了。”
“他连游戏都没玩过。”
说完。
秀一自己停住。
澪也没动。
空气短暂安静。
秀一把手机扣到桌面。
“你想说什么？”
“她昨天也去看了。”
“谁？”
澪看着他。
“你知道是谁。”
秀一额角轻轻一跳。
现在都学会这句了是吧。
“怎么又是她。”
澪立刻开口：“你看。”
“看什么？”
“就是这样。”
“哪样？”
“每次提她，你都会先烦。”
秀一往后靠了一点。
“因为烦。”
“为什么？”
“人烦。”
“具体呢？”
“你今天是替悠圣审我？”
“跟他没关系。”
澪把饮料放到一边，“我只是越来越觉得奇怪。”
秀一没说话。
“你们明明认识。”
“他告诉你的？”
“嗯。”
“嘴挺快。”
“你自己不是也承认了？”
秀一啧了一声。
“以前见过几次而已。”
澪看着他。
“不像。”
“什么不像？”
“你对不熟的人不是这样。”
“你又知道了。”
“我认识你多久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秀一没立刻接。
澪也没追着等答案。
“你要真只见过她几次，根本不会每次提到她都一副欠你钱的样子。”
“可能她就是欠。”
“多少？”
“很多。”
澪差点被他气笑。
“那你让她还。”
“懒得要。”
“……”
还是没个正经。
澪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很讨厌她？”
秀一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柜台。
“没有。”
“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澪看着他。
秀一自己先移开视线。
这句话现在好像不太适合说。
“反正她没什么值得你们天天惦记的。”他把手机重新翻过来，语气淡了些，“救过几个人，也不代表她是什么好东西。”
澪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没了。
秀一没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停。
“悠圣小时候那点事记到现在就算了，你们又没欠她什么，少跟她——”
“我没说她是好人。”
秀一停住。
抬头。
澪就站在柜台对面。
“那不就行。”
“可我也见过她。”
秀一眼神微微一变。
店里正好没人结账。
背景里只有冰柜压缩机低低地响。
澪继续说：“那次茧姬，我见过。”
秀一没动。
“南环也见过。”
“……”
“星滨还是。”
澪说得不快。
这些不是别人告诉她的东西。
全是她自己在场。
“她救过我，也救过悠圣，玲央出事的时候她一样过去了。”
秀一皱眉：“所以？”
“所以我见过的她，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才见过她几次。”
“够了。”
“够什么？”
“够我自己判断我见到的那部分。”
秀一一下没说话。
这句话实在太熟。
换了个人。
意思没变。
澪看着他：“她以前是不是做过很糟的事，我不知道。”
秀一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你根本不知道她以前——”
话停了。
澪立刻抓住。
“以前什么？”
秀一沉默两秒。
“没什么。”
“你果然知道。”
“我知道什么？”
“她以前的事。”
“……”
“至少比我们知道得多。”
秀一脸色已经开始不好看。
“知道得多不代表我想讲。”
“我没让你讲。”
这个回答让秀一反而顿了一下。
澪拿起自己的饮料。
“那是你知道的她。”
“……”
“我说的是我见过的。”
她拧上瓶盖。
“又不冲突。”
秀一看着她。
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
不是因为被拆穿认识。
那点东西还能圆。
更烦的是澪的态度。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本部。
不知道那些人。
不知道有多少东西最后坏在自己手里。
却站在这里很自然地说——
我见过的不是那样。
“随你。”
秀一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澪点头。
“本来就随我。”
“……”
第二个了。
一个两个都这样。
好像他怎么看自己，跟他们完全没关系。
秀一垂下眼，拿起手机。
“不买东西就走，别挡收银台。”
“现在又没人。”
“等会儿就有。”
澪没走。
又站了一阵。
“所以你们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不会这样。”
秀一没有回答。
澪等了几秒。
最后自己收回视线。
“不想说算了。”
这回轮到秀一看她。
“你不问？”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我问什么。”
秀一：“……”
最近身边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学会了这一套。
反而更烦。
澪准备走。
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秀一低头看手机，没发现。
“秀一。”
“干嘛？”
“还有个事。”
他抬头。
澪想了一会儿，语气还是很平常。
“以后别当着我面那么说她。”
秀一眉头立刻皱起来。
“为什么？”
“听着烦。”
“……”
“走了。”
自动门打开。
澪走出去。
秀一站在收银台后面，一直到门重新合上都没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刚好是一篇电影长评。
标题写着：
【我们怀念的到底是《远星航路》，还是十五年前第一次看见星海的自己？】
秀一盯着那行字。
忽然更烦了。
他直接把页面关掉。
“一个两个……”
后半句没说出来。
店门外，澪已经走出一段。
她低头看手机。
悠圣刚发来一句：
【下班了吗？】
澪回：
【快了。】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收起来。
走了几步。
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句话。
——你们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确实想知道。
可比起那个，更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昨晚听悠圣说和零号一起看电影，她不舒服。
今天听悠圣说秀一和零号以前可能关系很好，她也不舒服。
前一个原因她很清楚。
后一个呢？
澪走到路口。
红灯。
她站下来。
想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想。
绿灯亮了。
人群往前走。
她也跟着走过去。
反正秀一又不会跑。
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