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临江公寓斜对面的辅路上。
不是玲央平时坐的那辆。
深灰色,普通牌子,车窗贴膜也不算深,扔进晚高峰的车流里大概十分钟就找不出来。
玲央坐在后排,隔着半降下来的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公寓楼下没什么异常,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人拎着东西进出。
御影坐在前面,把平板递过来。
“查到了。”
玲央收回视线。
“车牌?”
“假的。”
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监控截图。
一辆白色两厢车停在公寓附近。
就是她前两天看到的那辆。
车本身没什么特别,甚至有点旧,车尾还有一道不太显眼的刮痕。
第一次出现是在他们从星滨回来以后,停了大约四十分钟。
第二次换了位置,隔着一条街。
昨天又出现过一次。
玲央当时只是觉得眼熟。
所以让人顺手查了一下。
结果比想象中麻烦。
“牌照是真的,车不是。”御影往下划,“套了一辆同型号同颜色的车,真正的车昨天一整天都停在城北,公司地下停车场有完整记录。”
玲央看着照片:“驾驶员呢?”
“没拍清,租赁公司、停车记录、道路系统里都没有这台车的有效信息,前两段路线还能跟,再往外就丢了。”
“故意避监控?”
“不一定,只能说开车的人知道哪些地方摄像少。”
玲央把平板还回去。
御影问:“灰庭?”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那还继续盯吗?”
“盯。”
玲央重新看向窗外。
昨天她离开这里以后又绕回来,并不是单纯闲得没事。
那辆车当时就在。
她从楼梯间靠外的一扇窗往下看过一次,确认了位置,又让人沿路往前追,所以才会在秀一那里被问出“回来过”“上过楼”这些话。
至于秀一为什么突然怀疑有人进过他房间……
玲央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更没想明白那个人究竟在睡觉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才会问得那么别扭。
“如果这辆车是在看公寓,”御影说,“目标不少。”
“嗯。”
悠圣。
浅川。
自己。
还有秀一。
前面三个无论放在哪里,都有被盯上的理由。
最后一个表面上最没有。
偏偏玲央现在越来越不敢把他当普通人看。
御影像是想到了同一个地方:“柳泽先生最近怎么样?”
玲央侧过脸。
“怎么突然问他?”
“你昨天让我确认那辆车的时候,特意说过,如果它靠近这一栋,先记柳泽先生的出入。”
玲央:“……”
她确实说过。
“身体不太好。”
“还是之前的问题?”
“不是一回事。”
御影没有继续问。
跟玲央久了,她很清楚什么时候可以问,什么时候最好当没听见。
车外有一辆公交慢慢过去,把公寓入口挡了几秒。
玲央低头,看见自己今天穿的鞋。
很合脚。
她忽然想起昨天秀一脚下那双。
后跟松开。
往前一步,鞋差点留在原地。
然后整个人抓住她的衣服撞过来。
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秀一突然靠得太近。
而是那只手。
太细了。
以前没这么细。
“先回去吧。”
玲央说。
御影发动汽车。
临江公寓很快退到后面。
---
回到家已经不早。
玲央洗完澡,准备换件舒服点的衣服,拉开衣柜时,最里面一只盒子被旁边的衣架带了一下。
啪。
落在地毯上。
盖子没扣紧。
里面的东西滑出来半截。
玲央低头。
是一双鞋。
男款。
她看了几秒,才弯腰捡起来。
以前自己的。
固定成现在这副身体以后,那些明显不合适的衣服大部分早就收走了,只剩下一些没必要扔、也懒得处理的东西还留着。
这双就是其中之一。
玲央坐到床边,把鞋放在膝盖上。
比现在穿的大。
当然大。
她以前的脚本来就不是现在这个尺寸。
那段时间最开始其实挺麻烦。
身体固定得比预想中突然,很多东西来不及换。以前的外套肩膀空下来,裤腿多出一截,袖口往下一垂就快盖住手指。鞋更烦,系紧了也没用,走快一点后跟照样往外滑。
后来全部重新买了一遍。
她当时还嫌御影动作太快,第二天衣柜已经换掉大半,连一点适应的时间都不给。
现在回头想,也没多久。
玲央手指搭在鞋沿。
忽然不动了。
袖子。
裤腿。
手腕。
鞋。
昨天秀一就站在她面前。
衣服像大了一号。
肩膀撑不起来。
手腕细得一只手几乎能直接圈住。
鞋后跟一滑,人差点跟着一起摔。
“……”
玲央慢慢抬起头。
人瘦下来,衣服当然会大。
这个没什么奇怪。
病久了也会。
可鞋呢?
一个成年人的脚会因为身体差,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跟着小到连原来的鞋都穿不稳?
身高也会?
肩膀也会?
整个骨架一起?
玲央低头重新看手里的旧鞋。
这个场景她见过。
不是在别人身上。
就在自己身上。
“……不会吧。”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当然没人回答。
玲央把鞋放到床边,没有马上收起来。
一个念头已经钻了出来。
很怪。
但也没有怪到不能接受。
至少对她来说没有。
——变身。
如果秀一不是单纯在变瘦呢?
如果那具身体本来就在发生别的变化?
玲央靠到床头。
她以前是男人。
这件事没有任何人比她更清楚。
金曜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男女两套身体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状态。后来出了问题,连接固定,最后直接停在了女性这一边。
所以“一个平时以男性身份生活的人,拥有一具完全不同的女性身体”,对别人来说可能需要先跨过一道常识。
对她不用。
玲央自己就是那个常识。
那秀一呢?
如果他也有另一副身体——
这个念头刚走到这里,脑子里已经很自然地浮出一个人。
银白长发。
浅樱色眼睛。
普通衣服的时候没有角,也没有那条白色长尾,坐在展会休息区里会嫌饮料太甜,会评价香水新版比旧版好,会和秀一一样嫌悠圣烦。
玲央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
等等。
她重新坐直。
没必要跳这么快。
会变身的人又不代表一定是她。
可一旦把这个可能放进去,前面那些一直显得很碎的东西忽然全都挤了过来。
那个背包。
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款式。
酒店。
说话习惯。
骂悠圣的时候那个语气。
明明第一次见面,却熟悉得让人烦。
还有她问过两次的问题。
——你认识秀一吗?
第一次,对方说没有。
后来不死心,又问。
——你真的没见过秀一?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玲央靠在那里。
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如果……
只是如果。
如果那个人根本就是秀一。
这回答还真挑不出什么错。
一个人当然没办法“见过”自己。
“……”
笑意很快又没了。
因为这个解释顺得有点过头。
玲央把手机拿过来,没有打开任何聊天软件,只是在黑掉的屏幕里看见自己的脸。
当初自己的变化,如果没有玲央这个名字,没有神宫寺家的身份,没有身边的人提前知道,那别人能不能只靠脸认出来?
不一定。
尤其如果两个状态连发色、眼睛、体型、性别都完全不同。
零号更夸张。
战斗状态甚至还有角、尾巴和完全不同的力量。
换成普通人,怎么都不会先往“那是同一个人”上猜。
可她不是普通人。
玲央把手机放下。
继续往回想。
银白女人出现的时候,秀一在哪里?
展会那次,他“失踪”了。
星滨的时候,两个人也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错开。
南环更早,那时候自己还没开始注意。
有没有真正见过两个人同时站在一个地方?
玲央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但没有答案和“从来没有”不是一回事。
她不会因为自己想不起,就擅自替事实补上一块。
而且还有很多地方不对。
最明显的就是力量。
柳泽秀一平时弱得像多走几步都嫌累。
零号呢?
那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星滨那种场面,灰庭看到她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打,是撤。
如果两个人真是同一个人,这个差距怎么解释?
还有身体。
如果秀一可以变成那个女人,他为什么会越来越小?
为什么身体会差成这样?
正常的变身不会把人弄成这个样子。
至少自己的没有。
除非——
玲央视线重新落向那双旧鞋。
除非不是“可以变”。
而是……
**越来越变不回去了。**
这个想法出来的瞬间,她自己先皱起眉。
手已经无意识拿起手机。
想给秀一发消息。
点开聊天框。
光标闪了几次。
一个字都没打。
最后又锁屏。
玲央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
如果他真是零号,那事情就解释通了。
而是:
他还能撑多久?
“……”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这次没人反驳她。
仔细想还真是。
人家袖子多长,她看。
手腕粗细,她看。
鞋合不合脚,她也看。
身体哪里不舒服,要问。
昨天穿什么衣服,她甚至都被秀一反过来问了一遍。
现在更离谱。
大半夜坐在房间里,认真研究一个男人是不是能变成女人。
玲央自己都觉得这事说出去挺有病。
手机正好在这时响起来。
御影。
她接通。
“怎么了?”
“那辆车又有一条记录。”
玲央神情收回来。
“说。”
“前晚经过南侧路口以后,在旧物流街附近停过十七分钟。附近摄像头坏了两个,只拍到一段侧面。”
“人?”
“看不清。”
“继续。”
“还有,”御影停了一下,“你之前说,如果对方可能是在盯柳泽先生,要不要把他的医疗和近期行程一起补出来?”
玲央沉默。
如果要查,很容易。
至少比现在坐在这里猜简单得多。
医院记录。
买药。
请假。
以前什么时候身体出过问题。
再往前甚至可以调他长期的身份资料。
神宫寺家能做到的事情比普通人多很多。
玲央看着床边那双鞋。
“不用。”
电话那边停了一瞬。
“确定?”
“嗯。”
“如果那辆车目标真是他呢?”
“安全相关的查。”
玲央说,“那辆车、陌生人员、周围监控,该查的继续。”
“柳泽先生本人?”
“私人东西别碰。”
御影很快回答:“明白。”
电话没有立刻挂。
玲央听见那边翻文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御影才问:“所以你现在到底怀疑他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我怀疑他了?”
“你今晚问我的第三件事就是他。”
“……”
“而且昨天也是。”
玲央靠回去。
“御影。”
“嗯?”
“你最近话多了。”
“跟小姐学的。”
“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会注意。”
完全听不出要注意的意思。
玲央懒得说。
“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
“那就这样。”
她准备挂。
御影却忽然补了一句:“小姐。”
“嗯?”
“如果你真想知道,直接问是不是更快?”
玲央笑了一下。
“他会说?”
“不会。”
“那不就行了。”
电话挂断。
房间重新安静。
玲央把旧鞋放回盒子里。
盖子扣上。
却没有立刻塞回衣柜。
她现在只有一个假设。
甚至只能算假设之一。
第一种,还是原来的解释。
秀一和零号很早以前就认识,关系比他们承认的深得多,两个人互相知道很多事情,也一直在替对方藏东西。
这个最符合常识。
第二种——
玲央看着盒子。
零号根本不是“另一个人”。
如果成立,那么背包、酒店、习惯、说话方式、时间错开,甚至秀一现在的身体变化,全都可以换一种解释。
只是证据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不会因为一个猜测去翻秀一的病历,也没兴趣半夜找人撬开他的房门。
至少现在没有。
以后只需要看。
看两个人有没有真正同时出现。
看零号会不会知道一些不可能从秀一那里转述过去的东西。
再看秀一那具身体到底还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什么都没有。
那自己今晚就是想多了。
如果继续对上……
玲央低头笑了一下。
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
那么展会那天,她站在那个银白长发女人面前,认认真真问了两遍:
“你认识秀一吗?”
对方两次都看着她的眼睛。
一点停顿都没有。
“没见过。”
玲央抬手挡住半张脸。
“……你是真能装。”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为什么已经开始默认是他了?
“不对。”
玲央放下手。
“只是可能。”
她把盒子重新推进衣柜。
关门。
---
第二天上午,御影来送昨晚新增的车辆资料。
玲央还没出门。
资料看完,没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
那辆车暂时也没再出现。
御影收起平板,准备离开时,看见衣柜旁边还放着另一个没收进去的小盒子。
“那个不收?”
玲央顺着视线看过去。
“等会儿。”
“以前的鞋?”
“嗯。”
御影当然见过。
玲央固定以后,很多原本的东西都是她安排人处理的。
她看了看盒子,又看玲央。
“所以昨晚在想这个?”
“算是。”
“想什么?”
玲央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来,把盒子重新拿到手里。
打开。
旧男鞋放在左边。
玲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脚上的鞋。
尺寸不同。
身体也不同。
可没人会因为这样就说:
以前那个神宫寺玲央和现在这个不是同一个人。
玲央忽然开口:“御影。”
“嗯。”
“如果一个人可以变成完全不同的身体。”
御影目光落到她身上。
这个问题从玲央嘴里问出来,本身就有点奇怪。
“然后?”
“性别也不一样,脸也变,身高、头发、眼睛全都不一样。”
玲央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鞋盒。
“别人认不出来,正常吗?”
御影想了想。
“正常。”
“这么肯定?”
“如果我第一次认识小姐的时候,看到的是现在这个样子,后来有人拿以前的照片给我,说是同一个人,我也不会第一眼就信。”
玲央笑了。
“也是。”
御影却没有笑。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玲央低头。
盒子里的鞋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昨天之前,她一直在想:
柳泽秀一和那个银白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那么像。
为什么明明互相知道那么多,却都说不认识。
可如果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呢?
玲央把盒盖慢慢扣上。
“我只是在想……”
御影等着。
玲央抬起眼。
“会不会从一开始,我就多算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