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央到便利店的时候,秀一正在补最下面一排饮料。
冰柜门开着,冷气一个劲往外跑。
他半蹲在那里,把最后两瓶汽水塞进去,扶着柜沿起身的时候脚往前挪了一下,鞋后跟慢了半拍才跟上。
动作很小。
秀一自己大概都习惯了。
玲央站在货架另一边看完,没出声。
直到他关上冰柜,抬头发现她。
“你怎么又来了?”
“买东西。”
“那你站那儿看我干嘛?”
玲央左右看了看,随手从旁边拿了一盒薄荷糖。
“现在买了。”
秀一:“……”
这人越来越懒得装了。
他接过薄荷糖扫码,玲央刷完钱以后也没走,反而靠在柜台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几点下班?”
“你要干嘛?”
“问一下。”
“六点。”
“那我等你。”
秀一抬头。
“你没事做?”
“有。”
“什么?”
“等你下班。”
“……”
闭环了。
秀一低头把小票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神宫寺家最近破产了?”
玲央拆开薄荷糖:“为什么?”
“你闲成这样。”
“有钱人才闲。”
“也有道理。”
后面有人过来结账,秀一没再管她。
玲央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确实没有别的事。
至少今天下午没有。
昨晚那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会很想马上证明。
睡了一觉,反而没那么急。
一个秘密放在那里十几年都没出事,总不至于因为她多等两天就炸掉。
而且越想越觉得,自己如果真拿神宫寺家的东西往秀一身上扒,多少有点难看。
所以今天只看。
自己看。
六点差几分,秀一从员工区出来。
外套还是那件。
肩线比原来低,袖口也松。
玲央视线往下。
鞋还是那双。
秀一走到她面前:“走了。”
“嗯。”
他往门口走。
玲央没动。
秀一走两步,发现人没跟上,回头:“你不是等我?”
“是啊。”
“那走。”
玲央看着他脚下。
“先去买鞋。”
秀一沉默两秒。
“谁?”
“你。”
“我有鞋。”
“我看见了。”
“那你还问。”
“看见它差点从你脚上掉下来。”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
鞋好好穿着。
“没掉。”
“上次也差一点。”
“那次是地滑。”
“你抓我衣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秀一抬眼。
玲央也看着他。
几秒后,秀一转身就走。
“回家。”
玲央跟上去。
“商场在另一边。”
“我不去。”
“为什么?”
“还能穿。”
“你现在走快点。”
“不走。”
“跑呢?”
“我为什么要在大街上跑?”
“怕鞋飞出去?”
秀一停住。
转头。
“你今天是不是很想挨打?”
玲央笑了一下。
“你先追得上我。”
“……”
这句话确实没法反驳。
最后秀一还是去了。
主要不是因为玲央。
是因为刚走到路口,那双鞋又在脚后跟松了一下。
秀一脸色当场更差。
玲央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明显弯了一点。
“笑出来我就回去。”
“我没笑。”
“你嘴角在干嘛?”
“天生这样。”
“滚。”
——
商场离得不远。
秀一一进去就找了最近的一家男鞋店。
玲央站门口看了一眼招牌,又看里面。
“你就买这个?”
“鞋能穿就行。”
“这家的鞋很丑。”
“鞋拿来走路。”
“所以不能好看?”
“脚又看不见。”
玲央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那双短靴。
“你这句话会得罪很多人。”
“让他们排队。”
店员已经迎过来。
秀一随便指了一双最普通的黑色休闲鞋。
“这个。”
玲央看过去。
“像我爸穿的。”
秀一手还没收回来。
“你爸多大?”
“快五十。”
“……”
他换了一双。
玲央摇头。
再换。
还是摇。
秀一终于烦了:“到底你买还是我买?”
“你买。”
“那你闭嘴。”
“我是在救你。”
“我不需要。”
最后还是店员帮忙挑了双最简单的深灰色。
不扎眼。
也没老到哪里去。
秀一勉强接受。
“多大码?”店员问。
秀一报了自己一直穿的尺寸。
玲央在旁边接了一句:“别拿那个。”
秀一慢慢转过头。
“嗯?”
玲央看他一眼,又看鞋。
“小一点。”
店员也愣了下:“小多少?”
玲央想了想。
“先往下拿一码半吧。”
秀一眉头皱起来。
“你差不多得了。”
“试了再说。”
“我的脚我不知道?”
“你要知道,就不会穿着那双晃到现在。”
店员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最后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什么都没问,转身去仓库拿鞋。
秀一坐下来。
“你怎么知道?”
玲央靠在旁边的展示柜上。
“看出来的。”
“鞋码能看出来?”
“差不多。”
“你还有这技能?”
“刚学的。”
秀一明显不信。
鞋拿来以后,他脱掉旧鞋。
新鞋穿进去。
正好。
秀一没动。
玲央也没说话。
店员先笑了:“这个长度差不多,前面还有一点余量,要不要再走两步试试?”
秀一起身。
往前走。
停。
再走回来。
鞋底很跟脚。
没有以前那种脚已经抬起来,鞋还慢半拍的感觉。
反而因为跟得太紧,他第一步还有点不习惯。
玲央看出来了。
“怎么样?”
“……怪。”
“合脚怪?”
“最近那双穿习惯了。”
玲央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没接这句话。
店员又拿了另外两个款式。
秀一懒得挑。
最后就买了第一双。
旧鞋装进盒子里。
付钱的时候,玲央站在旁边,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她明明连秀一现在真正的鞋码都不知道。
可刚才那一句“小一码半”,几乎没怎么想就说出来了。
因为看过他走路。
看过鞋后跟掉多少。
看过他现在脚踝和裤腿之间的比例。
就这么猜出来了。
秀一提着鞋盒过来。
“走了。”
玲央没动。
秀一回头。
“又怎么?”
“没什么。”
“你最近也学会这句了。”
“挺好用。”
两个人出了店。
——
玲央本来没准备继续逛。
可走过一楼香氛区时,她脚步慢了下来。
展柜上摆着一排熟悉的瓶子。
新版。
瓶身确实比以前做得好看。
她站过去。
秀一跟了两步,发现人没了,又退回来。
“你又买?”
“看看。”
玲央拿起试香纸,喷了一点。
前调很轻。
她没闻多久,直接把纸递到秀一面前。
“这个呢?”
秀一莫名其妙。
“什么这个?”
“怎么样?”
“不怎么样。”
“具体点。”
秀一抬眼看她。
这句有点耳熟。
但也没多想。
他接过试香纸,随便闻了一下。
“新版?”
玲央没说话。
秀一又闻了一下。
“比旧的好一点,至少后面没那么甜。”
玲央站在那里。
秀一把试香纸递回来。
“怎么?”
“你用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旧版?”
“闻过。”
“新版呢?”
“现在不就在我手里?”
玲央看着他。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懂香水?”
秀一神色没变。
“你不知道的多了。”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
问题在于她以前问过另一个人几乎一样的问题。
那个银白长发的女人站在星滨展台前,说起旧版、新版的时候,比现在还自然。
玲央接过试香纸。
“旧版后调是不是很重?”
秀一已经准备走了。
脚步停一下。
“太甜。”
“……”
又是这两个字。
一模一样。
玲央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
秀一察觉她没跟上,转回来。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第三次。”
“你还数了?”
“你在我旁边一直发呆,我不数都难。”
玲央笑了一下。
“走吧。”
这次她没再问。
——
两个人上到二楼。
中央大屏正在循环播放星滨少女英雄展的宣传剪辑。
展会已经结束,广告还没完全撤掉。
巨大的屏幕里先闪过金曜,再切蓝枪,然后是一连串旧时代作战服展示。
玲央原本已经走过去。
看到其中一套时,又停了。
黑红色。
长靴。
高跟。
腰收得很紧。
外侧两块长披挂随着模特动作往后摆。
秀一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
“怎么?”
“这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好不好用。”
秀一这次真的看了她两秒。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问我这些?”
“你不是懂吗?”
“我懂你就问?”
“对。”
秀一重新看向屏幕。
“麻烦。”
玲央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哪里麻烦?”
秀一没太当回事。
“鞋跟落地不稳,腰卡转身,后面那两块布跑快了抽腿。”
话说完。
旁边安静了。
秀一过了两秒才慢慢转头。
玲央正看着他。
不是笑。
也不是平时那种故意找茬的表情。
很安静。
秀一皱眉。
“怎么?”
“没什么。”
“又来了。”
“我就是觉得你挺懂。”
“看一眼不就知道。”
“后面那两块布抽腿也能看一眼知道?”
“不能?”
“能。”
玲央点头。
“当然能。”
秀一没说话。
这回答听着比质疑还烦。
屏幕上的黑红战装已经切走了。
换成另外一套海上型裙装。
玲央没再问。
秀一却没马上往前走。
“神宫寺。”
“嗯?”
“你今天到底在试什么?”
玲央看着他。
“试鞋。”
“鞋已经买完了。”
“香水。”
“你自己都没买。”
“那就是逛街。”
秀一面无表情。
“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跟我逛街?”
玲央刚准备回话。
停住。
这个问题,好像还真不好答。
她今天确实是专门来找秀一。
等他下班。
陪他买鞋。
然后一起在商场里晃。
如果把中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删掉,看起来确实挺像没事找事。
玲央最后说:“最近比较闲。”
“你昨天还忙得四点半回来办私事。”
“今天办完了。”
“哦。”
这个“哦”明显不信。
玲央反而笑了。
“你也会这样?”
“哪样?”
“不信还要装信。”
“跟你学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
——
走累以后,玲央买了两杯饮料。
秀一要常温的。
玲央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另一杯冰的留给自己。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外面天已经开始往暗里走。
秀一把新鞋盒放脚边,低头喝了一口。
玲央问:“悠圣最近有没有跟你说我什么?”
秀一抬眼。
“什么?”
“随便。”
“没有。”
“你想都没想。”
“他确实没说。”
“你们不是每天都混一起?”
“谁跟他混。”
玲央撑着下巴。
“比如说,我。”
“没有。”
“澪呢?”
“也没有。”
“你们三个平时都聊什么?”
“吃什么,谁倒垃圾,楼下谁家又吵架。”
玲央一脸嫌弃。
“好无聊。”
“正常人生活就这么无聊。”
“你这是承认自己正常?”
秀一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今天不想跟你吵。”
“身体不舒服?”
“没有。”
回答还是快。
玲央看着他。
秀一立刻补了一句:“别问。”
“我没问。”
“你脸上写了。”
“那你挺会看。”
“被你们看多了,总会一点。”
这句话说出来,玲央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坐在房间里,连他袖口多长、鞋子松多少都能在脑子里翻出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
确实看得有点多。
“对了。”
玲央放下杯子。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小了?”
秀一眼皮一跳。
“能不能换个说法?”
“身高,肩,手,脚。”
“我知道你说什么。”
“还会继续吗?”
秀一这次没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从广场经过。
商场里音乐很吵。
玲央等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秀一最后说。
这是少见的实话。
玲央看着他。
“那刚才那双鞋别扔。”
“为什么?”
“万一以后还要换。”
秀一脸色一下难看了。
“你不会说点好的?”
“那就不换。”
“……”
“不过真要继续,下次别买太贵。”
秀一低头看一眼鞋盒。
又看她。
“刚才是谁嫌第一家丑?”
“便宜和丑又不是一回事。”
“讲究真多。”
“生活质量。”
“麻烦。”
玲央笑了笑。
气氛又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秀一忽然问:
“你查我了?”
玲央眼神微微一动。
“为什么这么问?”
“鞋码。”
秀一抬了抬脚,“你猜得太准。”
“还有呢?”
“今天一路都在套话。”
“我套什么了?”
“香水。衣服。”
“那叫聊天。”
“你聊天平时不这样。”
玲央安静两秒。
秀一还真挺敏锐。
她原本就没觉得自己能完全瞒过去。
“放心。”
玲央靠回椅背。
“我没查你。”
秀一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很轻。
如果不是玲央一直看着,可能就过去了。
她心里又多记了一笔。
但脸上什么都没变。
“病历没碰,通信没碰,你家里那些东西也没兴趣翻。”
秀一抬眼。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可以。”
“做梦。”
“那就算了。”
秀一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你想知道什么?”
这次轮到玲央停住。
她其实完全可以问。
你是不是能变成女人?
你是不是零号?
一句就够。
秀一大概率不会承认。
但问出口以后,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玲央看着他。
最后只是说:“你最近挺奇怪。”
“哪?”
“哪都怪。”
“废话。”
“身体越来越小,有些你不该知道的东西你偏偏知道,有些你明明应该知道,又装得跟第一次听一样。”
秀一眼神慢慢静下来。
玲央注意到了。
没有继续往下。
“不过算了。”
秀一皱眉。
“这么容易?”
“你不想说,我还能掐着你脖子问?”
“你打得过我?”
玲央笑了一下。
十二轮淡金色日冕没有真的出现。
“你要试?”
秀一:“……”
现在大概真打不过。
至少男态不行。
“当我没说。”
玲央拿起杯子。
“我也不是第一次——”
话到嘴边,她突然停住。
秀一看过来。
“什么?”
“没什么。”
“第四次。”
“你还真在数。”
玲央喝了一口,没再接。
刚才差点说成:
我也不是第一次跟你这么说。
可真正说过“不查你、不想说就算了”的,是星滨那个银白长发的女人。
如果秀一真是她。
那当然没区别。
如果不是。
这句话就漏得有点莫名其妙了。
玲央忽然觉得挺好笑。
今天两个人到底是谁在试谁?
——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秀一换着新鞋走。
步子比来的时候顺很多。
玲央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舒服吗?”
秀一没抬头。
“比之前好。”
“那就行。”
玲央自己都没意识到,听见这句话以后肩膀松了一点。
前面就是公寓。
秀一走到楼下,忽然停住。
“对了。”
玲央:“嗯?”
“你最近是不是看我看得有点多?”
玲央怔了一下。
秀一抬起手。
“手腕你记得。”
又指了指衣服。
“这个你也看。”
最后踩了两下地。
“鞋你都能猜。”
玲央:“……”
秀一看着她。
“闲成这样?”
玲央沉默两秒。
忽然反问:“那你为什么记得香水?”
秀一也不说话了。
“……”
“……”
路灯底下,两个人对视。
几秒以后。
秀一转身。
“回去了。”
玲央笑出声。
“你跑什么?”
“谁跑了?”
“问不出来就走。”
“懒得理你。”
“明天见。”
“别来。”
“看心情。”
秀一背对她摆了一下手。
进楼。
玲央一直看着入口。
直到人彻底没影。
今天得到的东西不少。
香水。
战装。
那句“不查你”以后的反应。
还有这几天越来越往小里变的身体。
可没有一个能证明什么。
如果秀一和零号认识很多年,共用过同一套装备体系,兴趣接近,互相说过很多事,这些全部解释得过去。
只是有点费劲。
另一个答案就简单得多。
玲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御影发来消息。
【结束了?】
玲央回:
【嗯。】
【有结果吗?】
玲央想了一会儿。
【没有。】
御影又问:
【那今天去做什么?】
玲央视线落到手里的小票。
鞋店的。
她自己一分钱没花。
过了几秒。
【买鞋。】
御影:
【小姐的?】
玲央停住。
把手机按灭。
不回了。
上车以后,御影就在前排。
果然还是问了。
“鞋呢?”
玲央靠到座椅里。
“他穿走了。”
御影从后视镜看她。
玲央抬眼。
“别问。”
“我没问。”
“你脸上写了。”
御影收回视线。
“跟小姐学的。”
玲央:“……”
这句话最近怎么这么多人会说。
车开出去。
临江公寓慢慢退到后面。
玲央重新看向窗外。
她原本只是想验证一个猜测。
到最后,却莫名其妙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双鞋终于合脚了。
今晚走路不会再掉。
想到这里,玲央自己先皱了下眉。
“……”
确实管得有点多。
可她也没觉得特别想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