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醒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来一条很亮的光。
她没急着动。
银白色长发散在枕头和肩侧，有几缕压在脸上，呼吸时会轻轻扫过鼻尖。
被子下面的身体也已经完全恢复成了平时那副女性模样，手指纤细，肩背窄了一圈，昨晚勉强维持到回家的男性轮廓一点没剩。
秀一躺了两分钟，伸手把手机摸过来。
十点十一。
今天不用上班。
她盯着时间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放回去。
没必要变。
这个念头现在出现得越来越自然。
以前哪怕第二天没事，醒来以后也会先把身体强行拉回男性状态，至少在家里是这样。
现在为了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折腾十几分钟，再顶着那种胸口发沉、骨头都像没放对位置的感觉过一天，多少有点闲得慌。
反正要出门的时候再说。
秀一下床，赤脚走到衣柜前。
左边大部分还是男装。
右边已经多出了一排最近买回来的东西。
她看了两眼，拿出一件简单的浅色上衣、黑色长裤，最后又把那件很淡的米色薄外套抽出来。
这件买回来以后还没穿过。
当时拿它纯粹是因为面料摸起来舒服。
现在穿上以后也确实还行。
秀一对着镜子把长发从衣领里拨出来，顺手扎低一些，拿起手机准备出门。
屏幕上还停着昨天晚上看到的页面。
【旧航标中古游戏——《远星航路》十五周年设定资料集，初版，附外盒。】
下面标着：
【已为您保留至今日18:00。】
秀一盯了一眼价格。
还是觉得贵。
一本十几年前的破书。
纸还是旧的。
外盒右下角甚至有一道磕痕。
卖这个价多少有点抢钱。
她关掉页面，拿上包。
五分钟后又回来，把柜子上的银行卡塞进了钱包。
“……”
反正都预约了。
不去更浪费。
——
中古店藏在一条商业街二楼。
面积不大，门口堆着几台已经没人认识型号的旧主机，玻璃柜里摆了一排卡带、光盘和早期限定版周边，空气里有股纸张和塑料放久以后混在一起的味道。
秀一进门以后没怎么找。
老板提前把东西放在了柜台后面。
“柳泽？”
秀一脚步停了一下。
预约时填的当然是这个名字。
“嗯。”
老板把一本厚得有些夸张的资料集拿出来，外盒是深蓝色，上面印着《远星航路》最早期那艘旧式调查舰。
秀一接过。
先看书脊。
再翻外盒。
磕角确实有。
内页倒保存得很好。
老板说：“里面海报也在，前主人基本没怎么翻。这个版本现在不好找。”
“知道。”
秀一翻到中间。
几张早期概念图保存得比她记忆里还清楚。
以前那本应该也有这些。
只是后来去了哪里，她自己都想不起来。
可能还留在某个宿舍里。
也可能清东西的时候被当普通旧书处理掉了。
反正这么多年了。
想也没用。
“要吗？”
老板问。
秀一又看了一眼价签。
“便宜点。”
“已经给你留了一天了。”
“留一天又不会掉页。”
“你网上没砍价，怎么到店里开始了？”
“网上不好说。”
老板笑了：“最多给你抹零。”
“再送点东西。”
“你还挺会买。”
最后送了一张旧版宣传明信片。
秀一把书放到柜台上准备结账，目光却落到旁边一个透明盒子里。
原声CD。
也是初版。
她拿起来。
背面曲目表已经老得让人看着有点烦。
其中几首名字，她不用看都记得。
秀一放回去。
扫码付完资料集。
提袋。
走出两步。
又回来。
老板看她。
秀一指了指CD。
“这个也拿。”
“不是贵？”
“没说不买。”
——
澪看见那个银白色脑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认错了。
她和玲央刚从附近训练场出来。
悠圣临时被田中叫走，说便利店那边有点事，两个人干脆自己去找地方吃饭。
走到二楼时，玲央忽然停住。
澪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
玲央没回答，只往玻璃门里面抬了抬下巴。
澪顺着看过去。
一排旧游戏货架后面，银白长发的女人正低着头，把一本厚书往袋子里塞。
另一只手里还有张CD。
没有角。
没有尾巴。
也没有那件怎么看都不像日常衣服的白色战装。
今天她穿得很普通，浅色上衣外面套着一件淡米色薄外套，下身是黑色长裤，长发简单扎在身后。如果不是那双浅樱色眼睛太显眼，混在人群里其实没什么英雄气。
玲央先笑了。
“还真是她。”
店里的秀一已经看见两个人了。
动作只停了一瞬。
然后非常自然地转身，往另一侧出口走。
澪：“……”
玲央：“……”
“喂。”
玲央叫了一声。
银白色背影没停。
澪跟着开口：“你看见我们了吧？”
这次停了。
秀一沉默两秒，转回来。
“刚看见。”
玲央看了一眼她刚才准备去的方向。
“那边是墙。”
秀一：“……”
中古店老板抬头看了一眼。
秀一面无表情地走回来。
“你们怎么在这？”
“吃饭。”
玲央低头看她袋子。
“你呢？”
“买东西。”
“看出来了。”
澪也低下头。
袋子上面露出来半截深蓝色外盒。
她觉得眼熟。
“《远星航路》？”
秀一看她一眼。
“嗯。”
澪还没说什么，玲央已经伸手把袋口往外拨了一点。
“设定集？”
“别碰。”
秀一拍开她手。
“还买原声？”
“顺便。”
“你不是只给电影六点五？”
“游戏又没六点五。”
澪转头：“你也知道？”
“悠圣说的。”
玲央回答得很自然。
秀一眼皮跳了一下。
这人嘴是真快。
澪重新看向袋子：“秀一昨天还在玩这个。”
秀一把资料集往里面按的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只有一瞬。
“哦。”
玲央站在旁边。
没说话。
澪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笑了笑：“你们喜欢的东西还挺像。”
“这游戏以前卖了几百万份。”
“我又没说很稀有。”
“那就别一副发现什么的样子。”
“我什么样子？”
秀一懒得解释。
提着袋子准备走。
澪问：“你吃了吗？”
“没有。”
“一起？”
“不。”
玲央：“拒绝得这么快？”
“我准备回去。”
玲央看她袋子：“回去抱着设定集吃？”
秀一侧头。
“你现在跟悠圣学得挺快。”
“谢谢。”
“没夸你。”
“我当夸了。”
最后还是去了。
主要是澪已经转身说“就在楼下”，根本没给她第二轮拒绝的机会。
秀一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走出去。
几秒以后。
还是跟上。
——
店是玲央选的。
普通简餐，靠窗的位置空了不少。
三个人坐下以后，秀一先看菜单。
甜口很多。
她皱着眉翻了两页。
澪已经很习惯她挑东西时那个样子：“没有想吃的？”
“有。”
“那你看这么久？”
“排除不能吃的。”
玲央坐在对面：“你要求怎么跟某个人也差不多。”
秀一头都没抬。
“谁？”
“你猜。”
“不猜。”
玲央笑了一下。
没继续。
点完单以后，秀一把购物袋放到脚边。
玲央视线跟着下去，又慢慢往上。
外套袖口被秀一随手往上推了一点。
露出一截白得没什么血色的手腕。
玲央看了两秒。
昨天她还在商场里看过另一只。
不一样。
女态明显更细，手指也更长一些，骨节没有男态那么明显。
可如果把以前那个男秀一放在旁边，差距应该远不止现在这样。
现在那副男性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往这边靠。
至少尺寸上是。
秀一突然抬眼。
“你又看什么？”
玲央没躲。
“手。”
“……”
澪也抬头。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手怎么了？”
“挺好看的。”
秀一沉默几秒。
“谢谢，你今天有病？”
澪没忍住笑了一声。
玲央撑着下巴：“夸你也不行？”
“你正常夸人不是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像准备把人拆开量尺寸。”
玲央笑意顿了一下。
“有这么明显？”
“有。”
“那我下次注意。”
秀一皱眉看她。
总觉得这句也有问题。
饭很快送上来。
吃到一半，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对了。”
秀一抬头。
“秀一昨天又说你坏话了。”
“咳——”
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
秀一把杯子放下，偏开脸咳了两声。
玲央也抬起头。
“他说什么？”
澪：“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玲央看向秀一。
秀一抽了张纸擦嘴。
“他说得挺对。”
澪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们两个怎么都这样？”
“什么？”
“一个每次提你都非得往坏里说，一个听别人这么说自己还跟着点头。”
“实话而已。”
“又来了。”
澪明显有点烦。
秀一没接。
澪说：“反正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说什么？”
“让他别当我面那么说你。”
秀一手里的筷子停住。
她昨天当然听过。
就是男态站在柜台后面。
现在换了张脸，再从澪嘴里听一遍，感觉还是很怪。
“你闲的。”
澪看着她。
“你们两个连这句都一样。”
桌上突然安静了。
玲央的视线慢慢转过来。
秀一：“……”
澪自己说完也怔了一下。
她倒没觉得多严重，只是越想越觉得确实：“他昨天也是这个语气。”
秀一低头夹菜。
“正常人都会说。”
玲央：“正常人？”
“你有意见？”
“没有。”
玲央笑了笑，“就是这个词从你嘴里出来挺新鲜。”
“吃你的。”
又过了一会儿。
玲央忽然问：“所以你现在承认认识他了？”
秀一动作停下来。
澪也看过去。
玲央视线没有移开。
“星滨的时候，我问过你两次。”
“……”
“你说没见过。”
“记性真好。”
“这种事想忘也挺难。”
秀一知道这句躲不过去了。
前几天已经在悠圣那里说漏。
男态那边也承认过。
现在继续死咬，只会变成她一个人拿着明显已经烂掉的谎往墙上糊。
她沉默几秒。
“以前认识。”
玲央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以前？”
“嗯。”
“多久以前？”
“很久。”
“关系好？”
“一般。”
澪和玲央同时看她。
秀一抬眼。
“干嘛？”
澪先开口：“他也这么说。”
玲央转向她：“说什么？”
“不熟。”
“……”
玲央重新看回来。
这次笑得有点明显。
秀一脸色开始不好看。
“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
“有话直说。”
玲央拿起水杯：“我就是觉得你们挺默契。”
“这也叫默契？”
“连不熟都说得差不多。”
“本来就不熟。”
澪：“你别骗了。”
秀一：“……”
今天这饭好像就不该来。
玲央倒没有继续往前逼，只问：“那你当时为什么说没见过？”
秀一垂眼。
“懒得解释。”
“这个理由挺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行。”
玲央居然就这么停了。
秀一反而多看她一眼。
按照这人的性格，不应该再追一句？
玲央发现了：“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
“第五次。”
“什么第五次？”
“算了。”
玲央嘴角弯了一下。
秀一越来越觉得她最近不正常。
澪关心的却是另一边。
“你们以前吵过架？”
秀一：“没有。”
“那他为什么那么烦你？”
“他一直这样。”
“不对。”
澪回答得很快。
秀一抬眼。
“哪里不对？”
“秀一嘴是烦，但是不会没事一直说一个人不好。”
澪想了一下，“尤其是不熟的人。”
玲央在旁边点头：“这个我同意。”
秀一看着两个突然站到一起的人。
“所以？”
“所以你们肯定有事。”
澪说。
“……”
绕回来了。
秀一靠到椅背。
“随便你们怎么想。”
澪看她几秒，又补了一句：“反正我觉得你还行。”
秀一原本已经准备张嘴。
话到了喉咙口。
不知道为什么又没说。
最后只是低头喝了口水。
“随你。”
澪眉头反而松了一点。
至少这次没继续骂自己。
玲央坐在对面，把这一点也看见了。
但没说。
——
饭吃完以后，谁都没急着走。
玲央把秀一脚边的袋子勾过来。
“给我看看。”
“手干净吗？”
“你买的是书，不是手术器械。”
“刚吃完东西。”
“擦过了。”
秀一还是盯着她擦了一遍，才把资料集递过去。
玲央翻开。
第一页就是一张巨大的舰船剖面图。
她看了半天。
“这里为什么空一块？”
“逃生舱。”
“逃生舱这么大？”
“那不是一艘船。”
“什么？”
秀一指了一下图上侧边那块。
“这里才是主舰。你看的这部分是挂载式勘探舱，出事以后可以整个脱离。”
玲央又看两眼。
“那为什么要画成一体？”
“因为平时就是一体。”
“那不还是一艘？”
“不是。”
“看起来是。”
秀一抬眼。
“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听？”
“听了。”
“那你还问。”
澪凑过来。
“我也没听懂。”
秀一沉默。
一个已经够烦。
又来一个。
她把书转过去一点。
“简单点说。”
手指从结构图上一段一段划过去。
“这个是主推进。”
“这个是居住区。”
“这里平时挂两个勘探舱，电影里被改成一整个，所以最后返航那段才会——”
话到这里停了一下。
玲央：“才会什么？”
“没什么。”
“继续啊。”
“你们又没玩。”
“所以才让你讲。”
澪点头。
秀一看了两人一会儿。
还是继续。
这一讲就讲了快十分钟。
从舰体结构说到旧版最麻烦的一段航路，再说到为什么游戏里某个看起来完全没用的维修模块实际上能省一整条支线。
玲央一开始还会故意问几个问题。
后来发现不需要。
只要把书翻到某一页，秀一自己就会接着说。
澪靠在旁边听。
有一半没听懂。
但也没打断。
直到秀一自己忽然停下来。
桌上安静了两秒。
玲央抬头：“没了？”
“差不多。”
“刚才不是挺能讲？”
“懒了。”
澪看她：“你刚才挺开心的。”
秀一立刻：“没有。”
玲央和澪几乎同时：
“哦。”
“……”
秀一面无表情地把书抽回来。
“还我。”
玲央笑着松手。
澪也笑。
秀一把资料集重新塞进袋子里，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
“有病。”
没人理她。
——
离开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
澪在路口和她们分开。
“我去趟店里。”
玲央：“找悠圣？”
“拿东西。”
“哦。”
澪看她。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们今天都挺烦。”
澪摆摆手走了。
剩下秀一和玲央继续往前。
两个人同路不到一站。
等红灯时，玲央站在旁边，视线又不自觉落过去。
女态的秀一比现在那个男态矮。
但差距已经没有以前记忆里那么明显。
尤其昨天刚陪男秀一买过鞋。
人站在自己旁边时，她对高度还有印象。
现在换成这具身体。
玲央越看越觉得那条线正在靠近。
她又低头。
女态秀一今天穿的是双很普通的平底鞋。
秀一立刻发现。
“你看哪？”
“鞋。”
秀一额角跳了一下。
“你最近跟鞋过不去了？”
“可能。”
“离我鞋远点。”
“我又不抢。”
绿灯亮了。
两个人过马路。
走到一半，玲央忽然问：“你身体最近怎么样？”
秀一转头。
这句问的是现在这个她。
没有秀一。
没有另一个身份。
就是她。
“还行。”
玲央沉默两秒。
“你们两个真的都很烦。”
秀一皱眉。
“怎么又带上他？”
“没什么。”
“你最近这句话特别多。”
“挺好用。”
“少学。”
走到下一个路口，玲央的车已经停在那里。
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书别忘车上。”
“我又不上你车。”
“哦，对。”
“你今天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可能。”
玲央笑着坐进去。
车门关上。
秀一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直到车开走。
——
回到公寓以后，房间很安静。
悠圣不在。
隔壁也没有声音。
秀一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购物袋放到桌上。
资料集拿出来。
CD也拿出来。
她原本想先开电脑。
手都已经碰到主机开关了。
停了一下。
还是把那张原声CD拆了。
家里那台老播放器很久没用，读盘的时候响了两声。
随后音乐出来。
很旧的合成器音色。
现在听甚至有点糙。
秀一坐到桌边，翻开那本资料集。
第一页。
第二页。
一直翻到中间。
一张巨大的调查舰设计图占了整整两面。
就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张。
线条复杂得有点过头。
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编号和结构说明。
秀一手指停在纸边。
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后翻。
音乐还在放。
没有人敲门。
手机也没响。
她就坐在那里。
慢慢看完了好几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