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人工路线图在桌上放了一晚上。
玲央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又把它摊开，昨天画进去的两个方框还很显眼，旁边是此前留下来的十几个临时测量点，有些只去过一次，有些被反复标记，还有几个位置甚至隔了几天又重新回去测过。
她拿笔在其中一个旧点上敲了敲。
“这里他们以前来得比昨天第二个地方勤吧？”
秀一正在旁边翻照片。
“嗯。”
“那为什么不装这里？”
悠圣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拧开的水。
“可能这里没那么严重？”
玲央把另一张记录拉过来。
“可第二个地方以前也不算特别靠里。”
澪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灾兽痕迹也不是那里最急。”
悠圣低头看图。
“那他们到底按什么挑？”
没人答。
秀一把昨天第二处施工点的照片重新打开，里面只有底座、供电箱和没接完的线，看不出任何能直接说明用途的东西。
“去看下一处。”
玲央抬头。
“今天？”
“他们后面还在运东西。”
澪已经把路线图折起来。
“那就看他们怎么定。”
旧停车区比昨天更忙。
灰白工作车停了三辆，其中一辆正在卸东西，几名工作人员把包装箱从车里往小型履带运输车上搬，秀一没往那边靠，只走到维护箱旁拿起对讲机。
“我们进去。”
对面很快回话。
“今天还在装，里面别站施工线。”
“知道。”
“还有前面两个点都开着，别碰电。”
玲央站在旁边小声说：“今天换成别碰电了。”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下。
“我听得到。”
玲央面不改色。
“我知道。”
这次连悠圣都没忍住偏过头。
几个人沿旧维护路进去，到了定位开始偏移的位置以后玲央直接把手机收掉，后面的路线全部按人工图走，澪仍旧在最前，昨天新找的碎石带已经留下了他们自己的标记，来回两次以后走起来比第一次快了不少。
第一处设备还在原位。
防雨罩已经完全装好，供电模块持续运行，附近却没什么人，只有状态灯隔着外壳亮着，像这组东西本来就不需要谁一直守在旁边。
悠圣看了一眼。
“他们人呢？”
澪指前面。
“都往里了。”
第二处也已经装完。
昨天还露在外面的线缆全部进了保护槽，空出来的接口仍然在那里，外面多了一层临时防护，工作人员同样没围着设备，只留下几箱还没运走的材料。
玲央看了看两边。
“果然没收。”
秀一没停太久。
前面的搬运痕迹比昨天更清楚，新履带印一直往深处延伸，偶尔还能看到工作人员留下的方向标。
再往里以后，人声渐渐多起来。
澪先停下。
前面是一块以前测量过、却没有长期留下设备的空地，几名工作人员正拿着便携仪器来回移动，地上已经摆好准备固定底座的材料，可底座的位置明显还没定下来。
一个人把仪器放下。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结果。
“再往左。”
两个人抬着东西挪过去。
重新测。
又停。
“还不行。”
悠圣压低声音。
“这跟以前他们找路的时候差不多。”
玲央看着那块还没固定的位置。
“可这次东西都搬来了。”
工作人员又挪了一次。
最前面的人忽然抬头，朝自己肩上的内部对讲机问：“前面那个开了吗？”
杂音过去以后有人回了一句。
“开着。”
“两个？”
“都开着。”
那人低头重新看设备。
“那再跑一遍。”
悠圣转头看秀一。
秀一只说：“先看。”
新的测量开始。
这次工作人员没有马上挪位置，而是几个人围着终端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抬头朝第一、第二处设备所在的方向望了望。
“还是偏。”
“往外一点。”
底座材料又被重新拖动。
不是朝更深处。
反而往侧面移。
澪顺着他们移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那边没有更深。”
悠圣问：“什么意思？”
“继续往里面才是我们昨天痕迹更急的地方。”
玲央也看了一眼人工路线。
“定位也是。”
工作人员最终停的位置偏离了他们一直深入的主线，旁边只是很普通的一块空地，既没有旧设施，也没有灾兽留下特别密集的痕迹。
几个人开始做下一轮确认。
内部对讲又响了。
“第二个先别关。”
“没关。”
“两个都保持。”
说完以后，这边重新测了一次。
悠圣忍不住问：“他们为什么老等前面的？”
玲央也没说话。
秀一盯着正在调整位置的人。
前面那两套设备明明已经装完了，现在却还在参与第三处选址。
这不像三个各自独立的监测点。
她没有马上说出口。
施工人员还在继续。
最后一次测完以后，负责现场的人看了看终端，又看向地上已经挪过好几次的底座材料。
“就这儿。”
旁边的人确认了一遍。
“定了？”
“定。”
几个人立刻开始清理地面。
刚才反复搬动的底座这次没再挪。
玲央朝前面两个设备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等它们。”
秀一拿出对讲机。
“问个事。”
对面很快接。
“你们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前面两个为什么不能关？”
那边停了一下。
“施工要求。”
“第三个要靠它们？”
“你们看得还挺仔细。”
“是还是不是？”
“后面的点要参考已经装好的。”
秀一继续问：“所有点都这样？”
“我不知道所有。”
“那这三个？”
“反正这边是。”
悠圣凑近一点。
“它们一起干什么？”
对面的人像是被问烦了。
“你问我我也只知道要一起开。”
“谁让一起开？”
“又来了。”
玲央听见以后笑了一下。
秀一没再追。
“知道了。”
对面却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们离第三个远点，等会儿要打底座。”
“嗯。”
频道断掉。
悠圣看着前面正在清地面的工作人员。
“所以至少这三个是一套？”
秀一摇头。
“至少有关。”
“区别在哪？”
“还不知道它们一起干什么。”
玲央蹲下来，把第三处位置补进人工路线。
她画完以后没有马上起身。
“这里以前他们是不是也来过？”
秀一看了一眼。
“来过。”
“次数不多。”
“嗯。”
玲央又把旁边几个旧测量点翻出来。
“可那边以前明明测得更多。”
她指的是更靠深处的一个地方。
澪看过去。
“那个点灾兽痕迹也更急。”
悠圣皱眉。
“那他们怎么不装那边？”
没人答。
前面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固定第三处底座。
第一下金属敲击声传过来时，内部对讲又响了一次。
“前面两个保持。”
“知道。”
等底座位置彻底确认，测量设备也被重新收起来以后，那边才传来另一句。
“前面可以按正常跑了。”
秀一听见以后看了一眼第一、第二处方向。
刚才那两套东西确实不是单纯开着等数据。
至少在第三处定位置的时候，它们有别的用。
她脑子里有种很熟的感觉。
不是设备。
也不是参数。
只是这种做法本身。
悠圣看见她一直没动。
“想到什么了？”
“单独一个没意义。”
玲央抬头。
“你知道？”
“不是知道。”
秀一看着刚确定下来的第三处。
“一个点要等另外两个状态，就不是各做各的。”
悠圣问：“那叫什么？”
“不知道。”
“你以前见过这种？”
“见过类似的做法。”
“什么做法？”
秀一沉默了一下。
记忆里没有完整画面。
只有一些很碎的顺序感。
先开一边。
等反馈。
再定下一处。
后面的东西依赖前面的条件。
至于当时到底在做什么，完全空着。
“先把前面的条件定住，再往后接。”
玲央看着她。
“接成什么？”
“想不起来。”
这次没人再问。
澪已经走到更前面一点，看完地形后回来。
“差不多到今天的线了。”
秀一往更深处看了一眼。
恢复人员还在继续搬材料。
更远的位置也有人活动。
她只停了一会儿。
“回。”
悠圣看着她转身，没有说什么。
回程时四个人经过第一处设备，状态灯仍然亮着，第二处也没有任何拆除迹象，工作人员各忙各的，没人再理他们。
到了外围，悠圣才重新问：“所以他们不是哪里严重就往哪里装？”
“现在看不是。”
“那是在挑什么？”
秀一看了他一眼。
“位置。”
“位置不就是哪里严重吗？”
玲央先接了过去。
“可能不是那个位置自己有什么特别。”
悠圣看她。
“那为什么挑它？”
玲央晃了晃手里的路线图。
“所以回去画。”
回到公寓以后，纸很快又铺满整张桌子。
玲央把三个已经确定的固定点重新圈出来，又把此前恢复人员反复测量过的位置全部补上，之后按照记录把那些测过一次就没再回去的地方划淡。
剩下的点一下少了很多。
澪站在旁边看。
“这个试过以后没回。”
玲央划掉。
“这个也是。”
又划掉一个。
悠圣低头看着逐渐变得干净的路线。
“他们以前真是在挑？”
玲央没有直接回答。
“至少有些地方测完就不要了。”
秀一把第三处位置补得更准确一点。
固定点并没有顺着深入方向排成一条线。
第一处和第二处之间还算接近主路线，第三处却已经明显偏向侧面。
如果只是为了追着异常最强的地方走，这个位置很难解释。
悠圣也看出来了。
“他们不是一直往里面。”
“嗯。”
玲央把笔放下。
“所以以前那些来回试的路，可能也不是找不到方向。”
澪看着几个被划掉的点。
“有些不合适。”
玲央重新拿起笔。
“那他们是在挑这种位置？”
秀一盯着纸上的三个方框。
“可能。”
“挑来干什么？”
没人知道。
桌上的旧地图还在底下。
新画进去的三个方框却已经和它越来越没关系。
悠圣看了一会儿。
“所以他们不是在找最里面？”
秀一伸手点了点第三个方框。
“不是。”
玲央问：“那在找什么？”
秀一看着那些散开的点。
“位置。”
她没有再往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