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没有想象中的黑暗,而是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
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周围亮得刺目,从夜间的天台一下子跳到大白天,这种突兀感让我头昏脑涨,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火堆里一样恍惚。
还不等我缓过神来,刚刚经历的那些画面争先恐后的涌了上来,刀捅进肚子的冰冷触感、胖子那双运动鞋、地上的血……
胃里猛地翻了一下,生理反应使我干呕了两下,喉咙里泛酸,胃里没有任何东西让我吐。
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呕渍后,半眯着眼适应光线,慢慢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此时的我正站在一座喷泉池旁边,被这座中世纪风格的热闹街市整个包围了。
喷泉的水声还在我耳边哗哗响着,清澈的水柱从中间那座雕刻着人鱼的石像嘴里吐出来,落进下方圆形的池子里,水花溅出到我脚边。
脚下是灰白色的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
周围全是高高低低的石头建筑,尖顶的、圆顶的、墙上爬着藤蔓的,有的窗口挂着铁艺招牌,上面画着十分陌生却能理解其含义的符号。
穿着粗布衣袍和亚麻长裙的人来来往往,有挎着竹篮的妇人,有背着布袋的小贩,还有个牵着一头矮脚驴的老头从我跟前走过,驴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蛤?”
我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然后愣住了。
那个声音又轻又细,尾音带着点软绵绵的上扬,活像那些在视频里练了上千遍声优技巧才能发出的动静,婉转干净。
但很显然,这不是我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彻底懵了。
不是哥们,谁在说话?
我环顾四周,一切依旧,只是有几个路过的人开始朝我投来奇怪的视线。
“妈妈,这个漂亮大姐姐穿的好奇怪。”
一个路过的小男孩还看了我几眼过后,便跑去扯着母亲的裙角表达他的好奇。
“傻孩子别看了,快走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们说的是某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但我偏偏能理解意思。
我再次尝试出声:“等……等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还是那个动听的女声,清晰地从我喉咙里跑出来。
我吞了口唾沫缓解干燥,这时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缓缓低头往下看去。
我身上那件熟悉的学生衬衫没有任何血迹与破损,崭新如初,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但胸口的位置明显隆起了一道不小的弧度,衬衫的扣子被撑得微微绷紧。
我呆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居然让我们高贵的白都伦·弥涅·法兰纳公主殿下去亲自去参加这不知好歹的混小子成人礼,真不知道那家伙是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
皇宫内一间装饰典雅的寝殿里,落地窗开着半扇,浅金色阳光斜斜铺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落地镜前站着一道身影,在光线下泛着近乎温玉的光泽。
一名小女仆正边小声嘀咕边低头替面前名为白都伦的少女褪去最后一件贴身衣物,她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五出头,一头棕褐色的短发刚过耳垂,发尾微微翘着。
她湛蓝色的眼睛圆溜溜的,脸颊两边散着几颗浅褐色的小雀斑,嘴巴鼓得像只生气的小河豚,但手上动作却能熟练地将那件薄绸内衣的系带解开,指尖没有多余的触碰,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自然。
白都伦就那样站在落地镜前的静静听着她抱怨,齐腰的银灰色长发散落在后背和肩头,那如瀑布般的发丝间时不时便出现一缕浅金色,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身段匀称丰腴,肩颈线条流畅,纤细的腰肢接着往下便是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完美到没有一丝赘余。
阳光所勾勒出的每一寸起伏,都足以让人沉沦其中,就算与宫廷长廊里出自大师之手的大理石雕像相提并论也不遑多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衬得轮廓愈发精致,而那双眼眸是与众不同的一蓝一金,异色的瞳孔里盛着碎光,带着点美丽与优雅之外的东西。
她任由那名可爱的小女仆替她系好新的束带,目光落在镜中自己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好了好了,诺可你不要这么说嘛。”
少女开口了,动听而又极具感染力的声音不急不缓。
“再怎么说对方也是我们艾瑟兰王国最负“盛名”的大公爵家之子,更是被称为‘王国利剑’奥克斯大公的长子,他的成人宴,我这个第一王女前去赴宴不是很正常吗~”
被叫做诺可的小女仆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双手捧着那件白色鎏金礼服,低头摆弄着腰间的银链:“他这个盛名,到底盛的是哪个名哇,明明都已经和公主殿下有婚约了,据说却还在和自家女仆不清不楚……这种不知羞耻的事,就连我都知道了!”
“啊哈哈~毕竟是大公爵家的男生嘛,身边女孩子多一点很正常~”
白都伦歪了歪头,嘴角笑着,但笑容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礼貌而客套。
她抬起手拢了拢肩头的银发,指腹掠过锁骨,目光没有落在诺可身上,仍旧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但是!”诺可跺了跺脚,显然还想说什么。
“好了好了,小诺可乖。”白都伦终于偏过头,那双异色的瞳仁淡淡扫了女仆一眼。
“这次我出去又不是只为了参加生日宴,顺便还要解决一些麻烦事~所以车子记得别备错了,要我那辆哦。”
诺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将礼服从上到下仔细穿好,束紧腰间的细银链,蹲下身整理裙摆上镶着的碎珍珠。
白都伦安静地站着,像一尊被妥善穿戴起来的人偶,脸上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恰到好处到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一切准备就绪后,白都伦在诺可的陪同下走出寝殿,穿过回廊,登上那辆皇家专属的马车。
车身通体雪白,车厢侧面刻着艾瑟兰王室的徽记,一柄缠绕着荆棘藤蔓的十字宝剑。
诺可在看见白都伦上车坐好后,抿着嘴唇开口了。
“公主殿下一定要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白都伦听到这酷似老妈子的发言,她闭着眼睛哈哈一笑,眼尾微微上挑,声音里带着几分惯常的促狭:
“诺可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担心我也太担心过头了啦。”
随后两匹俊朗的白马便打着响鼻,鬃毛被风拂动,在随行卫兵的鞭策下缓缓拉动车辆,马蹄踏上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马车沿着皇宫正门驶出,转入通往公爵府的主街。
街道两旁的行人见了王室徽记纷纷退避行礼,马车不紧不慢地穿过人流。
就在拐过第两个路口时,路边一个蹲在墙角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他穿着灰扑扑的粗布长袍,头上裹着旧头巾,模样像个普通赶路的商贩。
他抬眼扫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马车,右手不动声色地探进怀里,摸出一块小巧的石头。
那块石头通体剔透,约有半个掌心大小,表面泛着微弱的萤蓝色光芒。他嘴唇凑近石面,声音压得极低:“β呼叫α,目标出现但护卫极少,有些奇怪。”
石头发出一道极细的嗡鸣,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简短而清晰:“α收到,继续监视排除尾巴,行动依旧,主会保佑我们的。”
男人垂下眼皮,回答明白后重新将石头塞回怀中,转身混进旁边的小巷里,临走前他低声重复了最后几个字,像在念一句说惯了的咒语。
“愿主保佑。”
马蹄声渐行渐远,白都伦的马车继续驶向公爵府的方向。
街道依然热闹,没人注意到方才那个不起眼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