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主街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马蹄声清脆地敲在石板路上。
白都伦掀开车窗的帘子,手肘搭在窗沿上,掌心撑着下颌,银灰色的侧发被灌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那双异色的眼眸看着街边倒退的屋顶和行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那抹笑意倒是始终没落下去。
就在拐过第三个路口没多久,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地皮跟着震了一下,马匹受惊地扬了扬蹄子,车夫慌忙勒紧缰绳稳住车身。
紧接着便有卫兵骑马从街那头奔来,在马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了礼。
“公主殿下,前方发生爆炸,疑似魔法事故,主街暂时封闭,请您绕行。”
白都伦没放下帘子,只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卫兵的肩膀,看了眼远处升起的灰烟。
“嗯,那就换条路吧。”
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马车调转方向,拐进了旁边一条人流较少的小道。
两侧的房屋矮了许多,路面也窄了些,只容一辆车勉强通过,白都伦放下了帘子,靠回座椅,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着什么节拍。
然后马车开始减速。
先是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颠了一下,接着马蹄声变得散乱,又过了一个呼吸,整辆车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下一瞬间车厢门被从外面拉开,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动作利落得像一只伏击的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剑鞘磕在车厢地板上的那一声轻响。
持剑的是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女人,身材修长紧实,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是那种盯住猎物后就不会移开的锐利。
长剑横过来,剑刃贴上了白都伦的颈侧。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空气静了一瞬。
那把剑的剑格和剑刃上都镶嵌着青蓝色的宝石,整齐地排列成一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萤火般的微光。
华丽得不像是武器,倒像某位工匠精心打出来的工艺品。
“这就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时间系魔法师,第一王女白都伦·弥涅·法兰纳殿下?”女刺客的声音压低着,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得意的味道,“被一个三阶的小人物用剑架住脖子的感觉如何?”
白都伦没躲,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瞥了一眼脖子旁边那把剑,又抬起眼来看着面前的女刺客,嘴角那抹笑纹丝不动。
“哎呀,那我有什么办法呢。”她的声音反而变得平静,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你都带封魔石了……”
她说着,目光顺着剑身上那排青蓝色宝石缓慢地扫过去,像是在打量某件寻常物件。
“……这么大手笔,是我皇兄吧。”
女刺客没有接话,只是把剑刃又往前递了一分。剑锋贴得更紧了,但并没有划破皮肤,看得出来是刻意控制着力道。“殿下最好不要乱动,也不要想着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她说,“虽然我只是个三阶的小人物,但这个距离,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杀死你。”
她说完这句话,视线没有从白都伦脸上移开,却提高了声音对外面喊了一句:“掉头,往西城外走。”
车夫没有应答,但车轮已经开始重新转动。
白都伦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女刺客,目光里多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水面漾开的涟漪。
“原来车夫也是你们的人。”
女刺客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点弧度,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没想到吧?”
白都伦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在叹气又像在笑,随即那点涟漪也平复了下去,重归于水面的无波。
“这样也好,”她说,“那正好不用担心误伤了。”
话音刚落,车厢地板上突然亮起一圈浅金色假如精致钟表般的纹路。
那些纹路从她脚底向外蔓延,像被无形的笔触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线条精确而繁复,每一道弯折都嵌在木板表面,毫无疑问是早就刻好了的,而非使用魔力构建,纹路亮起来后便稳定地散发着微光,某种压迫感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女刺客瞳孔骤缩。
她试图收剑后退,可身体却像被按进了黏稠的树脂里,每一个关节都变得迟缓滞重。她能看见白都伦抬起手,能看见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自己持剑的手背上,然后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一样将那柄剑从自己颈侧移开。
“很惊讶吗?”
白都伦的声音还是那样又轻又软,像在哄小孩子。
“我连一个护卫都没带,单独一辆马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宫,这么明显的异常,都快直接明牌表示有后手了,真亏你们这都敢踩进来……”
她说着,指尖从剑身上拂过,那排青蓝色的宝石模糊的映出她的精致下颌线。
“禁魔石,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干扰魔法师体内的魔法回路,让其无法发动魔法……影响范围随体积变化而变化,被誉为魔法师杀手。”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是耐心还是揶揄的意味。
“但很可惜,它只能干扰人体内的魔法回路……对已经刻下或者画好的魔法阵和卷轴没有半点用处。”
女刺客的眼珠还能动,此刻正死死盯着白都伦的高跟鞋底,那些发光的纹路,确确实实是提前画在马车地板上,封魔石也确实影响不到它,但为什么自己的人没有发现它?
她还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为了避免被禁魔石影响,提前特殊处理过魔法回路此时却跟着肢体一起被封得死死的,一点魔力都提不起来……
白都伦像是看穿了她的困惑,弯了弯眼角。
“这辆马车啊,我早就让人在不使用魔力的情况下还使用特殊不可见素材画下了法陈。你们查过马车,也检查过车上的魔力波动,但很可惜这个法阵并没有使用过,绘画时也没使用过魔力辅助。”
她轻轻将取下来的剑插回座椅旁特制的剑鞘里,剑柄与鞘口相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而时间系的魔法阵也只有时间系的魔力能激活……而整个艾瑟兰王国,目前就只有我一个人能用……最后我的魔法其实是能够冻结体内魔法回路的哦。”
她说着,那双异色的眼睛开始变化。
蓝色的一只缓缓被金色浸染,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那抹金色从瞳孔边缘向四周扩散开来,很快就吞没了全部的蓝色。
两只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在车厢幽暗的光线里像两颗融化的琥珀,折射出温润却叫人脊背发寒的光。
“现在就让我想想,该怎么处死你们呢?”
她偏着头,语气里带着点认真思考似的犹豫。
“是直接加速……让你们像柴火一样烧成灰烬?”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冒出一粒细微的金色光点,像一颗尚未炸开的火星。
“还是彻底停止时间,然后……”她将那根手指缓缓收回,在虚空中握了一下,像捏碎一块薄冰,“……像冰块一样敲碎?”
女刺客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极轻的气声。
就在这时,白都伦忽然偏了一下头。
她的精神力捕捉到了有个普通人在坠落,速度很快,从头顶斜上方压下来,落点貌似是车顶,这个速度下尽管有车顶缓冲,但在正常的时间流速里毫无疑问会砸成一团肉泥。
她的好奇心涌了上来,然后抬了抬手指,车厢里的法阵像是跳了一下,原本凝固的空间略微松动了一线。
时间从完全停止变成了大幅减缓,流速像被掺了沙子的河流,拖得极慢极慢。
白都伦心中算着时间,感觉差不多后便打了个响指,车厢中的法阵暗淡下来,时间流速回归正常。
几乎是同时车顶的木板从正上方塌陷下来,碎木条和碎布料四散飞溅。
一道人影从那破洞里直直坠入车厢,砸穿了顶棚,又砸中了什么东西,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钝响和一声压到极低的闷哼。
白都伦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座椅另一侧,手里提着那把刚插回鞘的长剑,剑鞘的一端慢悠悠地晃着,像在画什么看不见的圈。
她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一幕。
碎木屑还在空中缓慢地飘,灰尘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悬浮在光柱里。
一个黑头发的女孩一手撑在车厢地板上,另一只手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抬起头来。
而她身下压着的,正是那个被时间减速影响了反应的女刺客,后者翻着白眼,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女孩的脸在灰尘和木屑之间露出来,模样干净得与这片狼藉格格不入。
白都伦将手中的剑轻轻晃了晃,异色的眼眸恢复了一蓝一金的原状,眼底重新浮出那份饶有兴致的亮光。
她歪了歪头,上上下下将那个从天而降的女孩打量了个遍,然后开口,声音带着笑,又轻又软,却让人莫名觉得危险。
“迷路小可爱,你是谁呀?”
女孩张了张嘴,愣了两秒,视线从白都伦脸上移开又移回来,最后挤出一句三岁小孩都不会信的谎言。
“我、我说我是上天派下来帮助你的人,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