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战

作者:诸君我是萝莉控 更新时间:2026/8/18 12:00:01 字数:5765

想象和实战之间,隔着一道用尸体填出来的深渊。

当第一批妖魔从皇城城门洞里涌出来的时候,站在前排的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他们只听到一阵尖锐的嘶吼,然后黑色的潮水就漫过了拒马。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火把的光芒照在那些东西身上,映出一张张扭曲的、非人的面孔。有的是人形但四肢反关节弯曲,有的像某种巨大的爬虫贴着地面游走,有的浑身覆盖鳞甲刀枪不入,有的长着三颗脑袋六条手臂却只有一只眼睛......

站在最前面的士兵只来得及举起盾牌,然后连人带盾被一只鳞甲怪物撞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好几圈,落地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形。旁边的同伴还没来得及惊呼,自己就被另一只妖魔咬住了肩膀,锋利的牙齿穿透铁甲刺入骨肉,惨叫声还没完全发出就断了。

“稳住阵脚!”校尉挥刀大喝,但妖魔冲阵的速度太快了。它们不是骑兵,胜似骑兵。一个呼吸的工夫,前锋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稀烂。刀砍上去溅出一串火星,矛捅上去滑开偏了方向,妖魔的皮肉硬得离谱,寻常兵刃根本伤不到要害。而妖魔的一爪子下来,连人带甲一起撕开,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有人开始往后跑。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往后跑。

“不许退!”督战队的刀光亮起来,砍翻了几个逃兵,但根本拦不住溃退的潮水。这些士兵不怕死,但他们从来没面对过这种敌人。跟人打仗,你知道一刀捅进去对方会流血,一箭射中胸口人会倒。但这些东西不是人,它们不在乎你的刀,不在乎你的盾,不在乎你摆的什么阵型。它们冲过来,就像镰刀扫过麦田,一茬一茬地收割。

江湖武夫的情况比普通士兵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几个来自铁剑门的弟子结成剑阵,合力围杀了一只落单的二流小妖,剑气纵横配合默契,总算是有了第一个斩获。旁边的士兵看到妖魔也能被杀死,士气稍稍振作了些。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太久,一只蛇形妖魔从侧面扑过来,尾巴横扫,三个人当场骨碎筋折,剩下几个转身想跑,被追上一一咬杀。铁剑门这一小队九人,一盏茶的时间只活了两个。

镇魔司的人从军队后方赶来了,这是顾平生突发奇想调配的队伍,没想到真用上了。他们穿着统一的玄黑制服,手持专门的斩妖法器。他们是朝廷专门培养来对付妖魔的机构。

理论知识很丰富,法器也很精良,咒语背得很熟,手印也结得标准。领头的那位司正拔出一柄刻满符文的长剑,念动咒语,剑身燃起蓝色的火焰,一剑斩出,一只妖魔被拦腰斩断,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结阵,封锁城门!”司正大吼。镇魔司的修士们站定方位掐诀念咒,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画的一样。可他们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个像样的妖魔案子,实战经验和理论储备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妖魔不会按教科书上的方式进攻,它们不给你念完咒语的时间,不给你结完手印的机会,更不给你调整阵型的余地。

一道黑影从侧翼的废墟中窜出,一爪拍碎了正在维持阵眼的老修士的脑袋。阵破了,反噬之力让所有参与结阵的修士齐齐喷血。然后妖魔群就涌了上来,镇魔司的人比江湖武夫多撑了一会儿,下场区别不大。短短一个时辰不到,最先投入战斗的两千镇魔司修士死伤过半。

前线的士兵倒下一批,后面的又顶上来。江湖武夫死了一层,更多的门派赶到了。镇魔司的援军也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营地赶来。人族的战线是靠尸体一寸一寸往前顶的,妖魔每撕开一个缺口,就有成百上千的人用血肉重新填上。

萧暮雪站在指挥营的高台上,远处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皱着的眉头忽明忽暗。

“传令下去。”她把头盔戴上,系好颚带,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所有人,死战不退。就算两百万大军全部战死在这里,也要把这些妖魔杀回去。如果我们退了,天下又会回到五百年前妖魔圈养人族为食的时代,都给我记住了,身后是万家灯火!”

她拔出剑,带着亲军走下高台。

陈阿牛在前线杀了一整夜。

他的剑法在战场上发挥到了极致。宗师境界的武者,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可以开宗立派的存在,出剑时剑气纵横数丈,每一剑都带着凛冽杀意。可面对妖魔潮水般的冲锋,一个人再强也有限度。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妖魔,只记得挥剑的次数多到手臂已经麻木,虎口的裂口崩开又凝固、凝固又崩开,糊了厚厚一层血痂。长剑卷了刃就换一把,换到后来身边的人递给他什么他就用什么,刀、枪、戟,有一次他捡起地上不知道谁掉的一把流星锤也抡了起来,抡碎了身边三只小妖的脑袋。

萧暮雪带着亲军从侧翼杀了过来。她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皇家武学的堂皇气势。银甲红披风的身影在妖魔群中穿梭,剑光闪过之处必有妖魔毙命,亲军紧紧跟在两侧护住她的侧翼。这丫头的境界明明比陈阿牛低,但杀敌的速度竟然丝毫不慢。

两人在尸横遍野的乱军中短暂地碰了面。陈阿牛劈飞一只扑上来的小妖,转头看了一眼萧暮雪剑尖上滴落的妖血和她脚下倒成一片的妖魔尸体。

“顾平生那老登果然藏私了!”

萧暮雪回身一剑削掉一只妖魔的利爪,在血光中冲他笑了笑,“这不是他教的,是我皇兄从宫里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翻出来的秘本。”

“回去借我看看。”

“你先活着回去再说。”

两个人背靠背,继续杀。

大战持续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是什么概念。第一天,所有人都还有力气骂娘。第二天,骂娘的力气没有了,但刀还能握得稳。第三天,刀握不稳了,就用布条把手绑在刀柄上继续砍。第四天,没人记得白天黑夜,眼睛里的世界只剩下红色和黑色,红色的血,黑色的妖。第五天,战壕被尸体填平了好几道,有人踩在自己同伴的尸首上往前冲,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脚下踩的是谁。第六天,嗓子哑到喊不出杀声,所有人都在沉默地砍杀,像一群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波妖魔的冲击被打退了。陈阿牛站在尸山上,剑拄在地,血顺着剑身上的裂纹一滴一滴往地上淌,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浑身浴血,遍体鳞伤。左臂上一道爪痕深可见骨,是他从一个妖魔爪下救出一个年轻士兵时代价。胸口被撞断了至少两根肋骨,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子在他胸腔里搅。但他还能战,他还在战。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地。人族大军的营帐延绵到天边,两百万大军的旌旗还插在原地。两百万人的队伍只剩五十万,而妖魔只消耗了它们一半的数量。好消息是,这群从镇妖塔里逃出来的妖魔被死死压在了大周皇城方圆十里的范围之内,没能扩散出去。一百五十万条人命画出来的圈,圈住了妖魔。

萧何的三个亲儿子尽数战死。

长子萧远,二十六岁,三个兄弟里最像萧何。沉稳寡言,从十五岁上战场到二十三岁独领一军,麾下将领叫他“小铁塔”。萧远死在第三天。

皇城东侧城墙被撕开一道缺口,妖群如决堤黑水般涌出。守军换了两茬,伤亡殆尽,防线摇摇欲坠。如果缺口堵不住,妖魔将从侧翼包抄整个大营。萧远带着部队一马当先,长刀所过妖魔退避。他硬生生在妖群里凿出一条血路,赶到时最后一排守军刚好倒下。他下令残部用碎石和尸体垒成矮墙,自己站在最前面。

妖魔的冲击一波接一波。萧远身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矮墙越垒越高,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三只妖魔同时扑来。他长刀横扫逼退两只,第三只从侧面扯断了他握刀的右臂。萧远闷哼一声,左手抽出腰间匕首,整个人扑上去扎进妖魔眼眶,推着它一起从尸体堆上滚落。

次子萧行,那个爽朗爱笑的汉子,他的长刀在劈开第十七只妖魔的脑壳后终于崩断了,他捡起地上不知道谁丢的一杆断枪继续捅,捅到枪头也崩了,就用枪杆砸。最后被两只妖魔抓住,从肩头到脚被撕了个对穿,当场分食。

三子萧瑜,那个在比武校场上追着阿牛讨教招式、默默记了一大本阿牛糗事的少年,在第六天被一只会飞的妖兽抓上了半空,从数十丈的高处摔下来,落地时摔得不成人形。陈阿牛正好看到了,目眦欲裂,他拼了命往那个方向杀,剑甩出去击穿了那只妖兽的身体,妖兽惨叫着摔落在地。萧瑜七窍流血,望着天,嘴角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只是在喊一声“阿牛哥”。陈阿牛还没赶到,萧瑜的尸体被一只地下的沙虫妖兽拖走了。

萧何在第七天的鏖战中受了致命伤。他带的中军被一股高阶妖魔突袭,为首的那只妖魔修为不低于大宗师,一巴掌把萧何的战马拍成肉泥。萧何在落地的瞬间挥刀反击斩了对方的头颅,代价是自己的双腿被妖魔的尾巴齐膝斩断。

陈阿牛赶到的时候,萧何正躺在血泊中,双手还死死握着那柄染满妖血的长刀。陈阿牛挥剑逼退了其余妖魔,一把抱起萧何往后撤。萧何的腿只剩半截,断口处汩汩往外涌的血是黑的,妖毒已经顺着伤口渗进了经脉,在他皮肤底下鼓起一条条蠕动的黑线。

军医看过之后,摇了摇头,“将军的妖毒入体太深,已渗透五脏六腑。属下无能,还能保将军半月。”

陈阿牛攥着军医的肩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萧何躺在榻上,摆了摆手,语气虚弱却平静,“老子杀了三十年的敌,没死在战场上才是遗憾。现在为了人族死在战场上,值了。哭什么哭,别让老子走得不安心。”

陈阿牛跪在榻边,死死握住萧何染血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战持续到第十天。

第十天的黎明还没亮透,皇宫禁地方向忽然爆发出一股极强的气势。那股妖气冲天而起,形成一根黑柱子捅穿了云层,把盘旋了十天的乌云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空气里的腥臭味瞬间浓烈了十倍不止,修为稍低的士兵直接被这股气势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战马嘶鸣着跪倒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一道人形黑影从漩涡中央缓缓升起,悬浮在皇城上空。那是一个看起来像人的东西,有头有脸有四肢,五官甚至称得上俊美,但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那不是人。那种从骨髓里散发出来的妖异和邪恶,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让人脊背发寒。

他负手站在高空,低头俯瞰脚下的战场,像在看一窝忙碌的蚂蚁。

“如今这天下——孰能挡我!”

声音在天上炸开,震得大地都在抖,大周皇城的城墙在这声大喝中簌簌震动,碎砖石从墙头窸窸窣窣地往下掉。皇宫的房顶上,数百个气息深沉的妖魔守卫整整齐齐地列阵而立。每一个都是大宗师的实力,数百个大宗师站在一起是什么概念,整个人族在这几百年的积累加起来,也不过数十位大宗师。而这里仅仅是妖王的亲卫队。

几个领头的妖魔将领伫立虚空之中,负手傲立,气息深沉如渊。那是天人境。放在人间任何一个国家,天人境的强者都是可以横着走的存在。在这里,他们只是妖王座下的马前卒。

战场上的人族和妖魔几乎不约而同地停了手,仰头望向天空。

直到此时,一直在指挥营养精蓄锐的顾平生终于动了。他从营帐里走出来,步伐很稳,衣袍在风中翻卷。这十天里他没有参与任何一场地面战斗,很多人都觉得这位朝廷调来的前辈高人是在摆架子,在关键时刻养尊处优。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他走向营外那个最深最不起眼的储备帐,掀开帐帘,里面是一副崭新的衣袍和一双完好的靴子,是他出发前就给自己备好的。他仔仔细细地换上,把每一根带子都系得整整齐齐,把剑鞘上的灰尘擦干净,然后拿起剑,一步踏出。身形在原地消失了。

几步腾挪,他的身影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穿过一座又一座被鲜血浸透的营帐,在最前方那道焦黑的防线阵地上找到了陈阿牛和萧暮雪。两个人浑身浴血,一个靠在另一个背后喘息,手里的剑满是豁口,正抓紧妖魔停攻的间隙大口大口地喘气。

“听着。”顾平生的声音很平静,像平时在藏书阁里指点陈阿牛剑招那样平平淡淡的,“我现在要去会会上面那位。如果我落败,阿牛,你带暮雪走。别犹豫,别回头,第一时间走。”

陈阿牛看着顾平生的头发。师父的黑发在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白,从鬓角开始,一缕一缕地向后蔓延,像深秋的第一场霜落在黑色的土地上。但他的气势却在高涨,节节攀升,每多一根白发,他的气息就厚重一分,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

“师父!”

顾平生没有回应徒儿的呼喊,他转向萧暮雪,那张因为秘法反噬而变得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淡的笑,“丫头,要活着。”

萧暮雪咬紧嘴唇,唇瓣被咬得发白。

“不然你哥会在我坟头拉屎的。”

萧暮雪被他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泪水混在脸上的血污里,模样狼狈极了。她攥着陈阿牛的胳膊,手指掐进他护臂的皮革里,冲顾平生点了点头。她太了解顾平生了,他说得越不正经,事情就越严重。

顾平生转身,一步踏出,他已在半空中。他飞到那道人形黑影的不远处,悬停在同一个高度上,衣袍被妖气冲击得猎猎作响,白发在风中纷飞。

“晚辈顾平生,请妖王大人赐教!”

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散漫。

妖王看了看这个人族小辈,嘴角微微一扯,“小辈有胆。本王定会留你全尸——来战!”

这一战,电闪雷鸣,天地变色。顾平生以秘法强提境界,从天人境硬生生推到了陆地神仙的门槛。他的剑不再是剑,是漫天飞舞的白虹,剑光划过之处连乌云都被切开一道一道的裂口。妖王也不敢托大,双手翻动间妖气凝聚成无数黑色长矛,铺天盖地地朝那道白色身影攒射而去。

一人一妖在天际大战数百回合。顾平生的剑法施展开来,整个天空都是他的剑影。他毕生学过的所有武功、领悟的所有变化,在这一战中倾囊而出,没有任何保留。

他斩断了妖王一条手臂。代价是自己被妖王一掌从天际打落,整个人像一颗坠落的流星般砸进地面,在地上轰出一个方圆十几丈的大坑。坑底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顾平生仰面朝天躺在大坑中央,七窍出血,浑身上下的皮肤干枯龟裂,像一朵在烈日下萎谢的花。

妖王站在天际,低头看着坑底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人族剑客,他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好好,你让本王尽兴了。本王允许你们活着离开。你们有三天时间。三天一到,凡大周国境内的人族,都是本王的血食。”

这句话说完,妖王优雅地收回断臂,在空中盘膝而坐。那些战场上的妖魔也齐刷刷地退入城中,黑压压的妖云重新聚拢在皇宫上空。

战场上安静了下来。人族的兵士们站在尸山血海中,茫然地望着那道黑影。

顾平生躺在大坑底部,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穹。走马灯开始在眼前闪烁。山门前的石阶被雨水打湿,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看到师父身后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眉眼清冷,正偷偷打量他。他看到了那年师门大比,他在台上比剑,她在台下看着他,嘴角挂着很淡很淡的笑......他看到自己第一次握剑时的兴奋.....看到师父临终前将镇妖剑交付到他手中......看到自己像奶妈一样带了丫头十几年......看到皇城宅院里那个扎马步练剑的少年.......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好像在念谁的名字。

陈阿牛狂奔而来,跳进大坑,跪在顾平生身边。他伸手想去扶师父,却不知道该碰哪里。顾平生的骨头碎了大半,整个人像一只被打碎又勉强拼回去的瓷瓶。

他看着徒弟,嘴角扯出一个笑。

“哭什么......老子还没死透呢......”

“师父你别说话,我去叫军医——”

“叫个屁的军医。”顾平生的声音越来越轻,“快带暮雪跑,我跟暮雪说的那句话......不是开玩笑的......她哥真的会在我坟头拉屎......你替我看好坟......别让她哥靠近......”

陈阿牛握着师父干枯的手,泪水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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