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暮雪站在大坑边。她没有哭出声，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血污一道一道往下淌，冲出了两条白皙的痕迹。那是顾平生啊。是从她记事起就守在她殿外的顾叔，是那个嘴上骂她死丫头却从来舍不得真打的顾叔，是那个从小把她宠上天的顾叔......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手背上全是血，抹在脸上反而更多了一道红印。她没再擦了，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同样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五十万人，站在尸山血海里，甲胄破碎，刀剑卷刃，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他们都在看着她，看那面还插在阵地中央的皇旗。
“阿牛哥。”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陈阿牛从坑边站起来，走回她身边。他脸上也全是血污，眼眶红得像烧红的铁，但没有泪了。他已经流干了。
“我不会逃的。”萧暮雪看着他的眼睛，“我萧家没有逃兵。”
陈阿牛红着眼点了点头。他太了解她了，从小到大，她决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她说不会逃，就是真的不会逃。
“好。”他声音低哑，“但你不准死我前面。”
“好。”
萧暮雪深吸一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喝。
“所有人，杀！”
那声嘶吼不像是从一个姑娘嗓子里发出来的。沙哑、滚烫，碾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碾过满是血污和残肢的阵线，碾进了每一个还在站着的人族兵士耳朵里。仅剩的几十万人，齐齐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天际的妖王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些人族这么不识抬举，他已经给了他们三天的活路，他们不但不感恩戴德，反而还要冲上来送死。这让他很不高兴。既然他们不愿意接受他的仁慈，那就没必要留了。
他挥了挥手。皇宫房顶上数百个高阶妖魔齐齐发出震天的嘶吼，然后倾巢而出。数百个大宗师级别的妖魔同时冲阵，光是那股气势就让大地开始颤抖。那些中低阶妖魔也重新聚拢，跟在后面，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移动的城墙朝人族阵线碾过来。
大坑底部，顾平生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了。
最后他看到的，是一抹红色。
一道剑光从天际划来，快得连妖王的眉头都还没来得及皱起。那道剑光穿过乌云，直直落在大坑里。剑光消散，一个红衣女子站在那里。她面容清冷，身形纤瘦，一柄长剑悬在身侧。
她没有看妖王，没有看满地的尸骨，没有看远处正在汹涌而来的妖魔狂潮。她蹲下身，缓缓把那个白发苍苍、浑身是血的男人从碎石和焦土里抱起来，揽在怀里。
顾平生的眼皮动了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看清了抱着他的那张脸。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全是血沫，但他确实笑了。他认得这张脸，从他还是个跪在山门前的少年时就认得。
“师姐......”
“我在。”谢云舒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给你丢脸吧......”顾平生的声音越来越轻，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喘好几下，胸口的起伏又浅又急，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谢云舒抱着他，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干枯的脸上。她这辈子只在这个人面前流过泪，师父死的时候她没哭，同门战死的时候她没哭，可此刻她抱着一身骨头碎了大半的师弟，泪水像决了堤一样止不住。
“嗯。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顾平生听了这句话，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散了。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像当年在山门前那个跪在雨里的少年。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一句话。
“那......就......”
“好”字没有说完。顾平生的手从谢云舒掌心滑落，无声地垂在身侧。
谢云舒抱着他坐了很久。战场上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全部褪去了，妖魔的嘶吼、人族的喊杀、刀剑与利爪碰撞的金属声响，都变得很遥远很遥远。她轻轻把顾平生放平在地上，用手合上他的眼睛，理了理他散乱的白发，把他的剑放在他手边。
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眼泪擦干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瞳孔里的温度已经变了。从温热的悲伤变成了冰冷的杀意。
她持剑一步踏出，身形已在天际。
谢云舒没有跟妖王说一句话。没有报名字，没有撂狠话，没有说任何场面上的开场白。她飞上去的时候剑就已经在斩了，妖王抬臂格挡，剑妖相交炸开一圈气浪，把方圆数里的乌云全部震散。这一剑之后，两个强者之间的死斗正式开始。
谢云舒的打法是疯子打法。她不防守，不闪避，不考虑任何招式的进退衔接。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你打我一掌，我还你一剑。你抓碎我的肩膀，我刺穿你的腹部。你撕我一条手臂，我砍你半条腿。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片天空。从她看到顾平生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在乎了。
妖王被逼得节节败退。他本就断了一条手臂，又被顾平生消耗了数百回合，伤势虽然不致命但也远未恢复。眼前的这个疯女人攻势凌厉得不像话，每一剑都裹挟着不要命的狠劲，他几次想拉开距离喘口气都被死死咬住不放。情急之下，他猛地一击将谢云舒逼退半步，然后身形一闪落到战场上，张嘴一吸，把周围十几只中低阶妖魔连肉带骨吸进口中，嚼都不嚼就吞了下去。妖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周身翻涌，断臂处的创口开始重新长出新的骨茬。
谢云舒哪能让他这样恢复。她立在空中，双手结印，眼中没有半点犹豫。燃魂秘法，以燃烧全部生命本源为代价，换取短时间跨越境界的力量。这是师门禁术，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需要用到它，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以目前的局面，大家境界都是陆地神仙的境界，谁也彻底杀不死谁。只有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碾压之势，才能真正诛灭妖王。不然拖到下面的人族大军被妖魔耗尽，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她开始燃烧自己的魂魄。火焰从丹田深处燃起，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肤底下都透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她的面容在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光滑的皮肤变得如枯树皮般干瘪褶皱，乌黑的青丝在眨眼之间褪尽了颜色，变成满头银白。她在几个呼吸之间苍老了几十岁，腰背佝偻，双手枯瘦如柴，唯独那双眼睛中的决绝和坚毅，分毫未减。
她出剑了。毕生最强的一剑。剑光亮起的瞬间，天地之间的颜色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一道贯穿天地的白光。妖王想躲，但他的气机被那一剑完全锁死了。无处可躲。白光从他腰间横切而过，妖王的身体在半空中被拦腰斩成两截。
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的那一刻，时间似乎停顿了一息。妖王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断口，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那张脸也开始从中间裂开，像一面被铁锤砸中的镜子，裂缝迅速蔓延到整个身躯，黑血和妖气从每一条裂缝中喷涌而出。但他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还在挣扎着想将两截身躯重新拼合。到了这个级别的存在，哪怕只剩一丝生机都有可能死灰复燃。
谢云舒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看了一眼妖王那张即将崩碎的脸，然后毫不犹豫地引爆了自己体内所有的真元。那道苍老枯瘦的身影，在万仞高空化作一团耀眼至极的金色光芒。光芒吞没了那两截还在蠕动的残躯，吞没了周围一切污浊的妖气。
那是整个战场上所有人族和妖魔都听到的一声巨响。金色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乌云消散，黑气蒸发，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金色光芒散尽之后，空中干干净净。妖王的气息彻底消失了，连同谢云舒的气息一起。
群妖震慑。那些正在冲锋的高阶妖魔停下了脚步，那些正在与人族缠斗的中低阶妖魔也纷纷后退，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畏惧。但这迟疑只维持了几息的时间。毕竟是妖魔，互相之间没多少忠诚可言，它们只认实力。妖王死了，还有下一个。
妖族二把手黑蛟玄毅从皇宫深处飞出来，在半空中现出原形，一条数十丈长的黑色蛟龙，鳞甲如铁，双目猩红。他盘旋了一周，俯瞰整个战场，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杀了在场所有人族，吃干净，一个不留。”
妖魔们重新开始冲锋。而人族这边，最强战力陨落，高阶战力所剩无几。
另一边，陈阿牛正被十几个高阶妖魔围杀。他中了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种下的，也许是某只妖魔的爪子里带着毒，也许是空气中的妖气腐蚀了伤口。他的身手比平时迟钝了太多，剑招明明想的是这路变化，手腕却慢了半拍，一剑挥出去被妖魔轻松闪过，反而被另一只从背后偷袭，爪子在他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闷哼一声，踉跄前倾，又被正面的妖魔一掌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碎石堆上，口中鲜血狂涌。
十几个妖魔同时扑上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他试图举剑，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视线开始发黑，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这个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牛角村后山打猎时，他追一只受伤的野兔追得太深，掉进了猎人挖的陷阱里。那个陷阱很深很深，四周的土壁湿滑得爬都爬不上去。他喊了很久，嗓子都喊哑了，最后是小禾提着灯笼在山里找了半宿才找到他。
那天小禾趴在陷阱口，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他说你怎么来了，她说阿牛哥你不要怕，我去叫大人来救你。陈阿牛躺在一堆碎石和妖魔断肢之中，忽然想，这一次她不会来了......
就在所有妖魔的利爪即将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眼前一白。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虚空中拎起来，猛地向后一拽，视野里的妖魔、碎石、焦土全部在刹那间变成了模糊的残影，然后又被另一个画面取代。公主亲兵的护卫圈，几十张惊恐的面孔围着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看见萧暮雪站在他刚才倒下的地方。移形换位符，顾平生临上战场前塞给她用来保命的符咒，她把它用在了他身上。
然后他看见妖魔的利爪，穿透了萧暮雪的身体。
银色的甲胄被利爪撕开，她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叶子，在妖魔的围攻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跪倒下去。血从她胸口的窟窿里涌出来，顺着银甲的纹路往下流淌，把她脚下的碎石染成了深黑色。
“不——”
陈阿牛发出一声嘶吼，眼眶里的血丝一根根爆裂，视野变成一片血红。他拼命挣扎着想冲过去把她拉回来，可十几个亲兵死死按住他，他浑身的伤口同时崩开，血从每一处创口往外涌。然后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萧暮雪杵剑半跪在地，不让自己倒下去。公主亲军围了过来，不让妖魔分食公主。
血从她嘴角淌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血洞，像当初她看的一本医书上画的致命伤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着远处被亲兵们抬走的陈阿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好，他没事。
妖魔又围上来了。她连举剑的力气都没有了。身边亲兵也死伤殆尽，就在无数妖魔即将扑上来将她分食的瞬间，一道强横的剑气横扫而来，剑气所过之处，十几只妖魔被齐齐斩断，尸体在剑气余波中炸成漫天血雾。
一位白衣蒙面的女子持剑闯入战场。她的身法快得只剩一道白影，从数十丈外几个腾挪便到了萧暮雪面前。剑光再闪，剩余几只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扑上来的妖魔被剑气绞成了碎块。她收剑入鞘，俯下身。
萧暮雪仰头看着那道白衣身影，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太温柔了，温柔到让她嫉妒。可现在她只想笑。
“小禾......你来啦......”
田小禾红着眼一把揭下面纱，露出一张被泪水弄得狼狈不堪的年轻面容。两年前在牛角村溪边那个哭泣的少女，如今已经是天人境的强者。可此刻她蹲在萧暮雪面前，还是当初那个容易心软、容易哭、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的小禾。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颗大还丹塞进萧暮雪嘴里，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我带你走。”她一手穿过萧暮雪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萧暮雪很轻，流了那么多血，轻得像是只剩一具空壳。田小禾转身朝后方的军阵快步掠去，同时以内力朝整片阵线大喝，“全军后撤，护送公主回家！”
话吼出去了，却没有多少人执行。将领们已经杀红了眼。他们亲眼看着萧家的公主被妖魔洞穿胸口，亲眼看着顾平生从天上坠落，亲眼看着谢云舒在天际自爆化作一团金光.......
到了这一步，没有人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了。他们若退，妖魔就会冲出这片战场，涌入南方的广袤土地。在那里，有他们的老家，有他们还在种地的爹娘，有他们没出月的孩子，有无数在田间地头过着平凡日子却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的普通人。
所以他们不能退。他们只能一个个站立着、嘶吼着、挥舞着卷刃的破刀，战至最后一刻。每多撑一刻，身后那些普通人就多了一刻逃生和转移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