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剩的一百多个公主亲兵护在外围，边打边撤。他们每一个身上都挂了彩，有人少了条胳膊只用单手握着刀，有人甲胄碎了大半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布衣。他们围成一个圆，把田小禾和萧暮雪护在圆心，一步一步往南撤。
田小禾抱着萧暮雪脱离了战场。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轻得让她害怕。
马车停在战场以南十五里外的一片荒丘上。这是预先设好的退路，说是退路，其实谁也没想到真会用上，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夺取皇城变成了人族与妖魔的大战。车夫看到田小禾抱着一个人飞掠而来，吓得赶紧掀开车帘。
马车里躺着陈阿牛。他浑身裹满了纱布，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渗透了，整个人像一具还没断气的尸体。他的手指在昏迷中微微抽搐，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田小禾把萧暮雪轻轻放在他对面的软榻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萧暮雪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里面月白色的中衣被染成了暗红色，颜色还在不停地加深。田小禾又给她塞了一颗凝血丹，然后用纱布一层一层地裹，可血还是止不住，纱布刚缠上就被浸透了，换了一条又一条，脚边很快堆成了一座血染的小山。
萧暮雪半阖着眼，嘴唇白得像纸，但意识还清醒着。她看着田小禾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很多年前在牛角村，她在山上蹭破了膝盖，小禾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干净的手帕给她包伤口，动作轻轻的，怕弄疼她。那时候她的手帕是蓝花布的，粗得很，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现在小禾用的已经是上好的白绢布了，可动作还是一模一样，还是那种小心翼翼怕弄疼别人的温柔。
马车开始向南跑。车轮碾过碎石和枯草，车身的颠簸让陈阿牛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马车外面不到一百个残兵疲惫地跟着，马蹄声稀稀拉拉，没有一个人说话。远处战场的火光还在天边烧着，把低矮的云层映成一片暗红色。
田小禾不停地跟萧暮雪说话。她怕萧暮雪闭上眼，怕她一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暮雪你听我说，我这些年过得可好了。我去了云天宗，在一个叫雁回峰的地方，满山都是竹子，比牛角村后山的竹子粗好几倍，春天的时候竹笋冒出来比我膝盖还高。山门前面有一道瀑布，很高很高，出太阳的时候瀑布底下全是彩虹。我师父对我很好，她是宗主，就是顾叔的师姐，人长得可好看了，少女的模样其实年纪比顾叔还大，就是不爱笑，整天板着脸训人。但她教我剑法的时候特别耐心，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会嫌我笨。”
她一边说一边拧开水囊，给萧暮雪喂水。萧暮雪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出来的水是淡红色的。田小禾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继续说。
“山门里还有好多果树。后山有一片野桃林，结的桃子又小又酸，师兄们都不爱吃，我倒觉得挺甜的，每年夏天都去摘一大筐分给大家。我养过一只白兔，不知道从哪跑来的，天天蹲在我房门口等我喂菜叶，结果被师父的猫追得满山跑，最后干脆搬到后山去了，再也不理我了。还有一次我去藏经阁找剑谱，不小心打翻了灯油，差点把整座阁楼烧了，被长老罚扫了一个月的藏经阁。一边扫一边看里面的书，倒是多学了好几套剑法。”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眼眶就红了，但马上忍住了，继续往下说。
“暮雪你知道吗，我师父和顾叔年轻的时候也有好多有意思的事。我有一回帮师父打扫屋子，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旧信，被翻看了太多遍信封都磨破了。我偷偷瞄了一眼，是顾叔写给我师父的，开头写的是‘云舒师姐见字如晤’。内容文绉绉的，但我看到中间有一句说‘昨夜梦见山门前的瀑布，醒了之后想了很多，什么都想了，就是没敢想你’。你说他一个大剑客，写信写得拐弯抹角的，真是笑死人了。我把那封信放回原处，后来再去打扫的时候发现枕头换了个新的，大概是被师父藏起来了。我师父那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但我知道她还留着当年顾叔送她的一把旧木梳，梳齿都断了三根还舍不得扔。”
萧暮雪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笑很轻很轻，像雪花落在水面上的那一瞬间，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化没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骇人的血洞，又抬起头，看着田小禾脸上被泪水和尘土糊得一道一道的模样。
她抬起手。那只染满血的手抬得很慢很慢，每一寸都在发抖，终于贴上了田小禾的脸颊。血还是温热的，粘在小禾脸上，她没躲，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紧紧贴着。
“小禾，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萧暮雪太清楚了，小禾离开牛角村的时候刚满十五岁，不会武功，没出过村子，连镇上的路都不认得。短短两三年内从一个普通农家少女变成天人境的强者，这里面吃了多少苦，她不说，但萧暮雪懂。是那种黑夜一个人练剑练到虎口全是血泡，第二天继续缠上布条挥剑的苦，是那种一个人站在山巅上忽然想起少年时三个伙伴一起爬树掏鸟窝，想到笑出来然后又笑不出来的苦。
萧暮雪的手指从小禾脸颊上滑下来，“这一世阿牛哥就让给你了，”她顿了顿，喘了一下，声音越来越轻，像黄昏最后一缕光照在雪地上，“其实本来就是我把他从你身边偷走的，现在还给你，也不算亏。”
田小禾拼命摇头，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张了好几次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攥着萧暮雪那只染血的手。萧暮雪没有等她回答。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只有小禾手心里的温度还真实着。
暮雪，黄昏时分的雪，落下来的时候很美，消散的时候也很安静。
田小禾感觉到攥着的那只手忽然松开了。不是她松的，萧暮雪那只一直紧紧握成拳头的左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舒展，从里面滑出来一张纸。纸是折了又折的，被掌心攥了太久捏出了深深的褶痕。纸面上有新鲜的血迹，应该是写完之后又握着它上的战场，也有干透的泪痕，颜色比血迹浅一些，在纸上晕开一圈一圈暗淡的纹路。
田小禾双手发抖地去展开那张纸。字迹有点潦草，写到后面几行的时候已经开始歪斜了。
【小禾，阿牛哥，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吧，千万不要为我难过，我是光荣战死的。不过真要说的话，还是有一点点后悔的，毕竟我还没有让阿牛哥当上我的驸马。唉，可惜了。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倾尽全力让阿牛哥活下来了，所以你以后可要好好跟阿牛哥在一起，多生几个大胖小子。至于阿牛哥，是我把你从她身边偷走了，你要好好爱小禾，你们早就该在一起的。你要是欺负小禾，我会死不瞑目的。对了对了，还有我亲爱的老哥，差点把你忘了，嘿嘿，以后没有我跟你斗嘴你应该会很无聊吧，没关系的，你只要沉迷治国让百姓安居乐业就没空想起我了。战事吃紧，千言万语，没时间写了。
希望，你们，不要忘了我。
——暮雪】
田小禾抱着萧暮雪泣不成声。她把脸贴在暮雪的额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没有嚎啕，只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下一下地往外挤。她以为当年在牛角村溪边那次已经把这辈子最疼的哭法用完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车帘外残存的护卫们听见了里面的抽泣，没有人说话，他们默默握紧了刀。
半个月后，田小禾一行人抵达大离边境。南行的队伍里多了很多逃难的大周百姓，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把仅有的一点家当堆在车上，有的牛车上还坐着走不动路的老人和抱着婴儿的妇人。他们跟着田小禾的车队一路走下来，走了半个月，脚上的鞋早就磨穿了，用破布条缠着继续走。
边境城墙上，大离的守军远远望见了这支队伍，立即派出骑兵出城接应。半月前就收到了飞鸽传书的皇帝萧晨，早已日夜兼程赶到了边境。
萧晨是三天前到的。每天派人出城打探消息，每次探子回来他都亲自去问。问他妹妹的消息，问陈阿牛的消息，问顾平生的消息，问叔父萧何的消息。探子们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萧晨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寡淡。
当天下午，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萧晨站在城门口，龙袍外面罩着一件素色的披风。他身后站着一群文武官员，没有人敢说话。萧晨看到了那几辆马车，看到了护在马车旁边满身血污的残兵，看到了后面那些拖家带口形容枯槁的难民。他快步迎上去。
第一辆马车上躺着陈阿牛。浑身裹满纱布，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人昏迷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军医在旁边愁容满面。萧晨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这就是他妹妹喜欢的放牛娃，他准妹夫，被伤成了这样。他放下车帘，正要去问后面的情况，脚步忽然顿住了。
第二辆马车，车厢里是两口冰棺。冰棺的寒气从车帘缝里溢出来，白蒙蒙的。萧晨只掀开车帘一角就定在了原地。
第一口冰棺里，顾平生合眼躺着。他的剑被放在胸口，双手交叠在剑柄上，白发被仔细地梳理过，束得整整齐齐。第二口冰棺里，萧何躺在里面，双腿只剩半截，断口处被细心地裹了白布。萧何的几个儿子没有冰棺，他们死在了战场上，尸骨和两百万战死的人族兵卒一样，留在了那座被血浸透的土地里。
萧晨的手开始发抖。他不敢往第三辆马车走了，因为他已经猜到了。他多希望下一瞬间，那个闪亮的丫头掀开帘子飞扑到他怀里。
他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身后的文武官员都在等着，没有人敢催他。老太监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萧晨才抬起脚。那一步走出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然后一步，又一步，终于走到了第三辆马车前。他伸手掀开车帘。
冰棺里，萧暮雪穿着那条她最喜欢的鹅黄色长裙。田小禾在路上把她的血污擦干净，换上了从行囊里找出来的这条裙子。公主长裙的裙摆绣着金线牡丹，在冰棺的寒气里安安静静地摊开着。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在冰棺的角落里，还挂着她那套染血的银甲。胸口的窟窿大得骇人，从后面穿透到前面，边缘的金属被利爪撕得翻卷出来，血已经在金属表面干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痂。
萧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哽咽。像是一只走丢了幼崽的野兽在旷野上发出的闷哼。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陛下！”老太监一声尖叫扑上来扶住他，大臣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扶人，御医提着药箱从人群里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城门口乱成一团，有人在喊传太医，有人在喊快把陛下抬回行宫，有人在喊别围太近他喘不过气了。
田小禾站在马车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