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号”在第二天中午抵达了三亚港。
阳光炙烈，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和前一天的风暴相比恍如隔世。码头上停着几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国家海洋研究所”的字样，旁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林深走下舷梯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前面的那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盘成一个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和周围忙乱的码头氛围格格不入。
“林深先生？”她迎上来，伸出手，“我是苏晚晴，华创生物科技的CEO。听说你们这次遇到了麻烦，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林深和她握了一下手，对方的掌心干燥而有力。
“谢谢关心，”他说，“但我们研究所的事情，应该不需要惊动企业界的人吧？”
苏晚晴笑了笑，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让人觉得冷淡：“林先生说话很直接，我喜欢。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对你们这次在南海的发现很感兴趣。”
林深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落水之后发生的事情，除了他自己，应该没有人知道。赵鹏虽然看到了那枚鳞片，但并没有追问太多。苏晚晴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们这次出海只是为了采集热液喷口的样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是吗？”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那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照片拍摄的角度很刁钻，明显是用长焦镜头从远处拍的。画面中是一片浑浊的海水，但在水下的阴影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银白色的轮廓，形状确实很像人形。
林深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这能说明什么？可能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也可能是某个队员的影子。”
“影子？”苏晚晴收回照片，笑意更深了，“林先生，我们都是做科研的人，应该尊重事实，而不是用模棱两可的解释来搪塞。你觉得呢？”
她没有等林深回答，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我的名片在你上衣口袋里。如果你想聊聊，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深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果然摸到了一张卡片。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回到研究所已经是下午两点。林深把采集的样本交给实验室，简单汇报了这次事故的情况，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刻，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作响，窗外能看到远处的海平面。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防水袋，取出那枚鳞片。
在日光灯下，鳞片的颜色比昨晚看起来更淡了一些，接近透明。但那些内部的纹理反而更加清晰了，弯弯曲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林深打开电脑，搜索了“鲛人”、“人鱼”、“海洋未知生物”这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大多是民间传说和虚构作品，也有一些所谓的“目击报告”，但都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支撑。
他又搜索了“银蓝色鳞片”，结果同样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邮箱弹出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他的导师——陈远山教授，研究所的老前辈，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早就退休在家养老。
邮件的标题只有两个字：“回来”。
正文更短：“看到新闻说你回来了。晚上来家里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林深和陈远山的关系不仅仅是师生那么简单。当年林建国失踪之后，是陈远山一手操办了后续的调查工作，也是他一直鼓励林深继续研究海洋生物学。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位老师，林深可能早就放弃了这条路。
晚上七点，林深准时出现在陈远山家门口。
这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位于三亚的老城区，周围都是些年代久远的店铺和小吃摊。陈远山的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
开门的是陈远山本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看到林深，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吧，饭已经做好了。”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清蒸石斑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很好。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饭，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碗筷收拾干净，陈远山泡了两杯茶，坐到沙发上，才打破了沉默。
“听说你昨天掉海里了？”
“嗯，风浪太大，没站稳。”
“有人救了你？”
林深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远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林深的手微微一抖，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老师，您……”
“你先别急着问，”陈远山打断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你看看这个。”
林深打开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叠文件。照片的年代有些久了，边缘泛黄，但画面依然清晰。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块礁石，礁石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那个身影有着修长的尾巴，覆盖着银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的上半身是人形，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还是能看到耳后透明的鳍状结构。
和林深在海里看到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第二张照片是从另一个角度拍的，能看到那个生物的正脸。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女性面孔，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她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晒太阳。
剩下的几张照片都是类似的画面，有的是远景，有的是特写。其中一张特写清晰地拍到了它手臂上的鳞片——和林深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这些照片是哪来的？”林深的声音有些发抖。
“十年前拍的，”陈远山说，“你父亲出事之前一个月，他寄给我的。”
林深猛地抬起头：“我父亲？他见过这个东西？”
“不仅见过，”陈远山叹了口气，“他认识她。”
陈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
“你父亲最后一次出海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给我看了这些照片，告诉我在南沙群岛附近的一个无人岛上发现了这种生物。他说他和它有过接触，它很聪明，能用某种方式和人交流。他还说，这种生物的数量非常少，可能只剩下最后几只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出海了，再也没回来。我拿着这些照片去找过相关部门，但没有人相信我。有人说这是伪造的，有人说是我老糊涂了。我没办法，只能把这些东西收起来，等你长大。”
林深看着那些照片，手指抚过银蓝色的鳞片纹理。他突然想起父亲邮件里的那句话——“大海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原来如此。
父亲说的不是大海的物理深度，而是这片海洋里藏着的东西，远比人类知道的要多得多。
“她为什么要救我？”林深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远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你父亲曾经说过，这种生物对人类的情绪很敏感，它们能分辨出善意和恶意。也许她感觉到了你和别人不一样。”
林深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双眼睛——竖瞳，蓝紫色的虹膜，里面有星光流转。那双眼睛看着他时，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老师，我想再去一趟那个地方。”
陈远山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得提醒你，这件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那个叫苏晚晴的女人，她的公司表面上在做海洋生物制药，实际上一直在进行非法捕捞。我怀疑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会小心的。”
“还有一件事，”陈远山站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小木盒，“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再打开。”
林深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木盒的表面雕刻着复杂的纹路，和那枚鳞片内部的纹理一模一样。
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把它装进了背包里。
告别陈远山之后，林深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昏黄，行人稀少，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晚晴的名片。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电话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决定先去一个地方——那个无人岛，父亲拍下照片的地方。
他要找到她。
他要问她为什么救他。
他要问她知不知道父亲的下落。
更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到住处，林深锁好房门，打开了那个木盒。
里面躺着一枚吊坠，银质的链子，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指南针。指南针的指针没有指向北方，而是指向了一个固定的方向——东南方。
指南针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是林建国的：
“儿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那个方向，是通往真相的路。沿着它走下去，你会找到一切的答案。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还有——”
字迹到这里断掉了，后面的话没有写完。
林深握着那枚指南针，感受到金属的温度慢慢传到掌心。指针稳稳地指着东南方，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引着。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的夜空。
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闪烁着银蓝色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