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深租了一艘小型快艇，独自离开了三亚港。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只给研究所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说自己需要休几天假。陈远山那边，他也只是发了一条信息：“我去看看。”
快艇在海上行驶了四个小时，指南针始终指向东南方。林深对照着海图和GPS坐标，发现这个方向正好通向一片被称为“魔鬼海域”的区域。
这片区域在渔民中间名声很差。据说那里的磁场不稳定，经常有船只在这里迷失方向，还有一些流传了几十年的怪谈——有人说在那里见过发光的海面，有人听过从海底传来的歌声，还有人声称看到了长着鱼尾的人类。
林深以前对这些传闻嗤之以鼻。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下午两点左右，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随着距离拉近，那个黑点逐渐放大，变成了一座小岛。
这座岛不大，周长大概两三公里，岛上覆盖着茂密的热带植被，四周环绕着白色的沙滩。从远处看，它和南海常见的那些无人岛没什么区别。
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岛的南侧有一片礁石区，礁石的形状很特别，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的。他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发现那些礁石上刻着一些符号，和鳞片内部的纹理如出一辙。
他把快艇停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小港湾里，跳下船，踩上了沙滩。
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岛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什么植物散发出来的。
林深拿出指南针看了看，指针依然指着东南方，但在这个岛上，那个方向正好指向岛屿的中心。
他拨开灌木丛，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往里走。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个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淡水湖出现在他面前。
湖水清澈见底，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蓝绿色，像是把天空的颜色倒进了水里。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周围的树木和白云。
但让林深停下脚步的，是湖边那块巨石。
石头有两米多高，表面平整，像是被人工打磨过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一圈一圈地排列着，从中心向外扩散。最中心的图案是一个圆形，里面画着一条首尾相接的鱼——或者说，是一条长着人脸的鱼。
林深走近那块石头，伸手抚摸那些刻痕。刻痕很深，边缘光滑，不像是用石器凿出来的，更像是用某种高温工具熔刻而成的。
他的手碰到石头的一瞬间，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紧接着，那些刻痕开始发光。
银蓝色的光芒从刻痕的内部渗透出来，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苏醒了。光芒沿着符号的走向蔓延，一圈一圈地扩散，最终整个巨石都被笼罩在一片银蓝色的光晕之中。
林深后退了两步，心跳加速，但他没有逃跑。
因为他听到了歌声。
和那天在海里听到的一样——没有歌词，只有一个女声在哼唱，旋律悠扬而哀伤。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湖底升起来的，又像是从天空中洒下来的。
湖面开始泛起涟漪。
一圈一圈的波纹从湖心向外扩散，越扩越大，越扩越快。湖水中央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漆黑一片，看不到底。
林深握紧了手中的指南针，指节发白。
漩涡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
先是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然后是光洁的额头，紧闭的眼睛，精致的鼻梁，微启的嘴唇。
她浮出了水面。
和那天在海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张美得不真实的面孔，耳后透明的鳍状结构，脖颈上隐约可见的鳞片纹路。她的上半身赤裸，只披着一层薄薄的银蓝色薄膜，像是某种天然的衣物。腰部以下是修长的鱼尾，覆盖着密集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蓝紫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林深，里面有星光流转，有潮汐涨落，有林深看不懂的情绪。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她开口了。
不是用那种歌声，而是用人类的语言。发音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来了。”
林深的喉咙发紧，声音沙哑：“你认识我？”
“认识，”她说，“你的气味……我记得。”
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林深的胸口：“那里，有和我一样的东西。”
林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父亲，”她继续说，“他也来过这里。他答应了我一件事，但没有做到。”
“什么事？”
“帮我找到我的族人。”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了。”
林深愣住了。
他想起陈远山说的话——这种生物的数量非常少，可能只剩下最后几只了。但现在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个问题。然后她用那种唱歌般的声音说出了一个词：
“汐音。”
“汐音，”林深重复了一遍，“我叫林深。”
“林深，”她学着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生涩的笑容，“好听。”
她撑着石壁，从水里坐起来，鱼尾搭在岸边，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林深这才注意到，她的尾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尾鳍，伤口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你的尾巴怎么了？”
汐音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平淡：“人类抓我，用电。”
林深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苏晚晴，想起了她说的“非法捕捞”，想起了那些针对海洋生物的残忍手段。如果鲛人真的存在，而且被人类发现了，等待它们的会是什么？
实验室、解剖台、基因提取、商业利用。
“我能帮你做什么？”他问。
汐音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有犹豫，最后变成了一种决绝。
“带我走，”她说，“离开这里。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个地方。”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林深回头望去，透过树林的缝隙，可以看到海面上出现了几艘黑色的快艇，正朝着这座岛全速驶来。快艇上挂着旗帜，旗帜上是一个他熟悉的标志——华创生物科技。
苏晚晴的人。
“来不及了，”林深咬了咬牙，脱下外套递给汐音，“穿上，遮住你的尾巴。”
汐音接过外套，但没有穿。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快艇，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不用怕，”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们伤害不了我。”
她张开嘴，发出了一个高亢的音符。
那个音符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空气，直冲云霄。林深感到耳膜一阵刺痛，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海面上的快艇开始剧烈摇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船底。紧接着，海面隆起了一个巨大的水丘，水丘越来越高，然后轰然炸开——一条水柱冲天而起，足有十几米高，直接把一艘快艇掀翻了。
剩下的快艇急忙转向，但已经晚了。海面像是沸腾了一样，到处都在翻滚，浪涌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快艇在巨浪中像玩具一样被抛来抛去。
林深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鲛人的力量吗？用歌声就能操控海洋？
汐音停止了歌唱，脸色苍白了几分，显然这个能力对她来说并不轻松。
“走吧，”她说，“趁现在。”
林深不再犹豫，弯腰把她抱了起来。鱼尾比看上去要重得多，鳞片冰凉光滑，但贴着他的手臂，又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体温。
他抱着她穿过树林，跑向快艇停靠的地方。身后传来爆炸声和呼喊声，苏晚晴的人正在登岛。
林深把汐音放进快艇的船舱里，盖上防水布，然后启动了引擎。
快艇箭一般地冲出港湾，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航迹。林深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岛——巨石上的银蓝色光芒已经熄灭了，整座岛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从他决定来这座岛的那一刻起，从他抱起汐音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船舱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汐音掀开防水布的一角，露出半张脸，看着林深。
“我们去哪里？”她问。
林深想了想，说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已久的答案：
“去找你的族人。”
汐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们都死了，”她说，“我找了很多年，找不到。”
“那就去找答案，”林深说，“找出他们为什么会消失，找出是谁在猎杀你们，找出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他握紧了方向盘，目光坚定。
“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