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一夜没睡。
他坐在篝火边,反复看着那条短信,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着他的脸,表情阴晴不定。苏晚晴的消息来得太巧了,正好在他找到这座岛、安顿下来之后。这说明她一直在跟踪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这座岛的位置。
但她没有直接派人来抓他们,而是发了这样一条警告性质的短信。为什么?是真心想帮忙,还是有别的目的?
林深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水池边蹲下来。
汐音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她的尾巴浸泡在星尘水中,那道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愈合,长出新的鳞片。一切都看起来在好转。
但如果苏晚晴说的是真的,这种好转可能只是假象。
“汐音,”他轻声叫她。
她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汐音坐直了身体,尾巴在水里甩了一下,溅起几点水花:“你问。”
“你们鲛人,能在陆地上待多久?”
汐音的表情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七天。最多七天。”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超过七天会怎么样?”
“皮肤会干裂,鳞片会脱落,鳃会萎缩,”汐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最后会脱水而死。就像鱼离开水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汐音抬起头看着他,“你能把我送回海里吗?那些人还在找我。回去就是送死。”
林深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想起自己把她从岛上抱起来、放进快艇、带到这座岛上的整个过程。那时候她的伤口还在流血,她没有抱怨一句,甚至还用歌声帮他们逃脱了追捕。
她一直在硬撑。
“还有多长时间?”林深问。
汐音算了算:“从离开那座岛开始算,今天是第三天。”
还有四天。
林深站起来,在平台上走来走去,脑子里飞速运转。四天时间,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她安置下来,还要避开苏晚晴的追踪。最关键的是,他需要搞清楚苏晚晴到底想干什么——她是真的想帮忙,还是设了一个圈套等他钻。
“我们得离开这里,”林深说,“苏晚晴知道这座岛的位置。她迟早会找过来。”
“去哪里?”
林深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地图。他的目光扫过海岸线上的一个个地名,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东山岛。
那是一个位于福建沿海的小岛,面积不大,但地形复杂,有很多隐蔽的海蚀洞穴。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一个他信得过的人——他的大学同学周凯,在东山岛经营一家民宿。周凯是个靠得住的人,而且跟海洋研究圈没有任何关系,不会引起注意。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林深说,“那里很安全,离海也近。你可以先在那里养伤,等我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打算。”
汐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你确定那个人可信吗?”
“我确定,”林深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汐音没有再问。她从水池里爬出来,尾巴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光。她站在林深面前,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相信你。”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林深心上。
他带着汐音上了快艇,趁着夜色出发。星尘水装了几个大桶放在船舱里,确保汐音在路上不会缺水。指南针挂在胸前,指针稳定地指向东北方——那是东山岛的方向。
夜航比白天更难,但汐音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她能更准确地感知海流和暗礁的位置。两人配合默契,快艇在黑暗中穿梭,避开了所有的障碍。
天蒙蒙亮的时候,前方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东山岛不大,常住人口只有几千人,大多以渔业和旅游业为生。岛上的建筑多是老式的石头房子,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港口停着几十艘渔船,桅杆上挂着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林深没有直接靠港,而是绕到岛的背面,找了一个偏僻的小海湾停船。他让汐音留在船上,自己先上岸去探路。
周凯的民宿在岛的最高处,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了白色,门口种着一棵大榕树。林深到的时候,周凯正在院子里晾床单,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我操,林深?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凯是个大个子,一米八五的个头,膀大腰圆,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海边长大的。他扔下手里的床单,大步走过来,给了林深一个熊抱。
“出差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林深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得了吧你,”周凯笑着捶了他一拳,“你这种人还会出差路过?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需要你帮我藏一个人。”
周凯的笑容收了起来,看了看林深的表情,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她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人想抓她。”
“什么样的麻烦?欠债了?得罪人了?”
“比那复杂,”林深说,“总之,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住几天,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能做到吗?”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挠了挠头:“我这里倒是有一间地下室,平时用来存东西的,收拾一下能住人。不过你得告诉我,这事儿会不会牵连到我家里人?”
“不会,”林深说,“如果有人找上门来,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周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行吧,谁让你是我兄弟呢。人在哪儿?”
林深带着周凯来到那个小海湾。汐音坐在船舷上,尾巴垂在水里,正在晒太阳。她看到林深带了一个陌生人回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警惕。
周凯看到汐音的第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看向林深,声音都有些发抖:“林深,你给我说实话,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她不是玩意儿,”林深说,“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她不是人类。”
周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双手叉腰,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汐音,用一种尽量温和的语气说:“你好,我叫周凯,是林深的朋友。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汐音看了看林深,林深对她点了点头。她才放松了一些,小声说:“你好,我叫汐音。”
周凯站起来,拍了拍林深的肩膀:“走吧,先带她回去。路上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林深扶着汐音,她的尾巴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好在清晨的山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狗在路边打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睡了。
到了民宿,周凯把他们领到后院的地下室。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堆着一些杂物和旧家具。周凯和/or林深一起动手,很快清理出一个空间,铺上床垫和被褥,又搬来一个大塑料桶,装满海水,让汐音可以泡在里面。
“条件简陋,委屈你了,”林深对汐音说。
汐音摇摇头:“比被关在实验室里好多了。”
安顿好汐音之后,林深和周凯回到一楼客厅。周凯给他倒了一杯茶,坐下来,压低声音问:“现在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林深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风暴落水、被汐音所救、父亲的遗物、那座岛上的发现、苏晚晴的追杀。周凯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周凯问。
“我想去查一件事,”林深说,“我父亲的死因。我一直不相信那是一场意外。如果他能找到鲛人,说明他当时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被人灭口。”
“你怀疑是那个苏晚晴干的?”
“不确定,但她肯定知道些什么。她给我的那条短信,说她能帮汐音。问题是,她凭什么帮我?她有什么目的?”
周凯沉思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也许鲛人真的不能在陆地上待太久。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把她藏在陆地上,反而是害了她。”
林深沉默了。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问题。他可以把汐音藏在地下室里,躲一天两天,甚至一个星期。但之后呢?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待在桶里。她需要自由,需要回到大海。
“我得去见苏晚晴一面,”林深说。
“你疯了?!”周凯差点站起来,“她的人正在到处找你,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林深说,“如果我去了之后回不来,你帮我照顾好汐音。想办法把她送回深海,越远越好。”
周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当天晚上,林深给苏晚晴回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苏晚晴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意外:“林先生,你终于想通了。”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不用你来,我派人去接你。明天上午十点,东山岛码头见。”
“你怎么知道我在东山岛?”
苏晚晴轻笑了一声:“我说过,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林深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海面上有几点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神秘的信号。
身后传来脚步声,汐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下室里出来了,扶着墙站在楼梯口。
“你要去见那个女人?”她问。
“嗯。”
“不要去,”汐音说,“她不怀好意。”
“我知道,”林深转过身看着她,“但我必须去。如果不搞清楚她想干什么,我们永远都只能东躲西藏。”
汐音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
林深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轮廓。她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我答应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