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门把手在转。
咔哒、
咔哒、
咔哒。
一下一下，故意拧着玩。
指甲盖拨弄锁芯，金属刮擦声听得我后槽牙发酸。
狐耳抖了抖，耳尖的粉毛全竖起来了。
我屏住呼吸听门外——没有呼吸，只有咔哒声。
尾巴在悠真的外套里拱来拱去，后腰的布料顶出一个可疑的鼓包。铜铃握在手里，铃舌空荡荡的，摇起来只有壳子响…吓唬谁呢…
（砸过去？铃舌都没有，砸人跟扔空罐头有什么区别。）
门锁最后响了一声。
门缝变宽，一道光切进来。没人。风灌进来，旧校舍的霉味，混着走廊尽头厕所的消毒水味。
我盯着门缝，狐耳转向门口，仔细听着动静。
然后，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挤进来。指节擦着门板边缘，沙沙的。
五指张开，对着我晃了晃，然后比了个耶。
"......"
我愣住了。
那只手缩了回去。下一秒，一颗脑袋从门板中间穿了出来。门板像不存在一样，她的脸从木头里慢慢浮出来。
黑头发，淡红色的瞳眸，贝雷帽歪得快要掉下来。她盯着我，嘴角翘着，一副"中招了吧"的表情。
"吓到了吗？"
月澪的脑袋悬在半空，身体还在门板后面，只探出个头来，红眼睛一眨不眨。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我歪了歪头，狐耳跟着歪向一边，
"不嫌疼吗？"
月澪的笑容僵住了。
"挤？这叫穿墙！"她的脑袋在门板里扭了扭，噗噗地响，
"正常人不都应该尖叫吗？比如'啊啊啊有鬼啊'那种？"
"哦。"
我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晃了晃，"那你身体还在门后面干嘛？卡住了？"
"才没有卡住！"
月澪的脑袋缩了回去。整个身体从门板里"啵"地一声拔出来，弹了一下，悬在半空。
ROKA便利店的深蓝工作服，胸口别着员工牌。
她盘着腿，膝盖上放着个便当盒。脚离地十厘米。
"这是灵体投影的优雅登场，"
她双手抱胸，便当盒飘在旁边，"专门用来吓唬你们这些凡人的。"
"哦。"
我又点了点头，"那你飘得有点矮。"
月澪的嘴角抽了抽。她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只离地十厘米…悬停失败。
"这是节能模式！"
她飘到我面前，居高临下——
虽然也没高多少——地看着我。红眼睛在暗处亮着，但嘴角翘着，更像是在玩闹。
"佐藤翔太，容器君，"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带着回响，"你已经被我选中了，你的身体里沉睡着远古的——"
"便当里的是炸虾吗？"
"......哈？"
我盯着她飘在旁边的便当盒。筷子尖夹着一块炸虾，酱汁还在滴。
"我闻到了欸！"我的狐耳抖了抖，
"天妇罗的味道！你从哪里买的？旧校舍里可没有食堂。"
月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便当盒，又看了看我。
表情变了又变，从"邪恶神明"变成了"这人有病吧"。
"......这是利息。用你的钱买的。"
"我没借你钱。"
"契约的利息！"
月澪一把抓过便当盒，用筷子戳起炸虾，塞进嘴里，鼓着一边脸颊，声音含糊不清：
"你签了契约，我就是你的债权人，你的时间、你的体温、你的便当预算，全都是我的哦。"
"…那我能申请破产吗？"
"不能。"
她飘到储物柜上坐下——虽然灵体根本不需要坐，但她还是摆出了坐姿，双腿晃来晃去，
"而且你的小男朋友，那个叫什么青木悠真的，太有趣了。他居然真的相信Wiki上的'玉藻神社解除契约法'。"
我耳朵竖了起来。
"Wiki是你写的？"
"上周无聊时上传的测试版，"
月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青凪町怪谈Wiki的打印页，背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叉叉，
"想看看会不会有笨蛋当真…结果钓到了两条？！你和他…哈哈哈！"
脑子卡住了…两秒。
火气从尾巴根往上烧。
"也就是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们昨天在神社拜了四次的那个石像......"
"那是我小时候的玩具，"
月澪又夹起一块炸虾，吹了吹灰，"拜多了会做噩梦哦，梦见被温热的可乐倒进耳朵里。怎么样怎么样？体验如何？"
我想起在本殿里那种恶心又甜的灌耳感。胃猛地一缩。
"......你这个家伙，"
我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气势都没有，反而像是在要糖吃，"性格好差。"
"谢谢夸奖。"
月澪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从储物柜上跳下来——其实是飘下来，落地时没声音——然后凑近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狐耳。
"耳朵比我想象中软，"
她伸手，指尖穿过我的耳尖——
字面意义上的穿过，灵体的手指没有实体，直接透过去，带起一阵冰凉的触感，"但是不对称。左耳比右耳歪了零点三度。"
"呜——！"
奇怪的酥麻从耳朵窜到尾巴根。
我整个人抖了一下，尾巴啪地贴住地面，尾尖蜷成一个圈。
"别…别碰！"
我往后缩，后背抵到墙，"你手好凉！滚开！"
"这是灵体的正常体温。"
月澪收回手，飘到半空，盘起腿，便当盒放在膝盖上，
"总之，契约是在ROKA签的，解约当然也要在ROKA。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的小男朋友居然没想到——人类真有趣~呼呼。"
"那我现在就去便利店，"
我扶着墙站起来，"把你从收银机后面拖出来，塞进微波炉，高火三分钟。"
"现在不行哦。"
月澪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灵体投影只能在特定时间实体化。现在去，你只能看到老板那颗反光的光头。"
"那什么时候能去？"
"今晚，"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月升之时，便利店自动门第三次'嘀'声响起的时候。带着你的铜铃，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尾巴上。
"还有你的狐耳。要保持这个形态哦，容器君~人类形态可解不了约哦。"
"谁要一直保持这样啊！"
"那就一辈子这样呗，"
月澪耸耸肩，"反正挺可爱的，我可以把你做成便利店吉祥物，放在门口招揽客人。时薪五百円，包一顿古拉比斯便当。"
"时薪也太低了吧！"
"这是市场行价。"
月澪把最后一块炸虾扔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她飘到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红眼睛在暗处还亮着。
"对了，门我锁了。这是惊吓服务的附赠项目哦~哈哈哈！"
"......等等！"
"拜拜。"
她穿过门板，消失了。留下一股炸虾味，还有锁死的门。
我冲到门边，拧把手。纹丝不动。
"......开什么玩笑。"
我踹了一脚门板。现在的体重太轻，门板连晃都没晃，反而震得我脚趾发麻。
尾巴愤怒地拍打着地面，灰尘扬成一小团雾。
（去便利店。今晚。月升之时。）
但首先，得从这间储物室出去。
我走到窗边，推开锈迹斑斑的窗框。
外面是旧校舍的后院，下面是灌木丛。窗户上有铁栅栏，一根根竖着。
我伸手去摇。栅栏纹丝不动。
"该死......"
我盯着那些铁栅栏，突然发现根部有螺丝，而且栅栏表面的锈迹......是喷漆——摸上去有点软。
我用力一掰。
咔嚓。
一根栅栏断了。泡沫塑料的断面露出来。
"......戏剧部那群家伙。"
我把剩下的几根泡沫栅栏全部掰断，爬上了窗台。三楼的冷风灌进衬衫领口，尾巴上的毛被吹得倒向一边。
楼下是灌木丛。跳下去不会死，但可能会很痛。
我深吸一口气，抱紧胸前的铜铃，跳了下去。
"呀——！"
身体穿过枝叶，树枝刮过脸颊和尾巴，痒痛交加。然后屁股着地，摔进了一丛绣球花里。
花瓣是蓝色的，粘了我一身。
我挣扎着爬起来，抖了抖耳朵，把花瓣从白发里摘出来。
尾巴上的毛挂着几片叶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绿的。
"翔太——！"
突然，围墙那边传来一声元气过头的呼喊。
悠真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冲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在我面前，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盯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你、你怎么变成盆栽了？"
"这是绣球花。"
"重点不是这个吧！"
悠真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凑近我，鼻子几乎贴到我脸上，"你、你怎么从三楼跳下来的？！还有，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月澪来了。"
"哈？！"
"她说Wiki是她写的，神社没用，"
我抬起头，狐耳卫衣帽子里支棱出来，"解约要去便利店。今晚。"
悠真愣住了。然后他掏出手机，疯狂打字。
"你干嘛？"
"更新Wiki！"
他的眼睛在发光，"新情报！'便利店才是最终副本'！"
"......你先把Wiki关掉吧。"
我叹了口气，尾巴把屁股上的花瓣扫掉。
"总之，放学后去便利店。然后，把那个乐子神塞进微波炉，高火三分钟！"
"了解！"
悠真竖起大拇指，然后突然愣住，"等等，为什么是微波炉？"
"因为她说那是市场行价。"
"......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