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去了。樱花落尽，东京的街道被新绿取代。
黑泽凛和以前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她仍然坐在靠窗最后一排，黑色短发遮着眼睛，午休时仍然很少在教室停留。但有一个不同：她旁边多了一个人。
水野结衣几乎每个课间都会跟她说话。有时候是问作业，有时候是吐槽老师，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趴在桌上、脸朝凛的方向闭着眼睛。凛没有赶过她。也没有主动找过她。但她不再在那个位置被孤立了——至少物理意义上，旁边有人占着。
五月第一个周四的放学后，她们照例去了天台门口的阶梯。结衣打开便当盒，凛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便利店的饭团。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需要填满的安静。
结衣嚼完一块煎蛋卷，忽然开口：“凛，你最近经常走神。”
凛捏着饭团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有。”结衣转过头看她，“你上课的时候在课本上画圈，一个圈叠一个圈，叠到纸都破了。我看到了。”
凛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塑料包装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褶痕。结衣没有追问，只是从便当盒里夹了一块小香肠放到凛的饭团包装纸上，像之前很多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收回手。
“你今天要不要跟我回家？”结衣的声音很平常，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店”一样随意。“我妈说让你过来吃晚饭。”
凛抬起头看她。结衣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小心翼翼，只是一个朋友在发出邀请。但凛知道她在想什么。结衣已经连续三天看到她放学后在校门口徘徊不回家，每次都在天色暗下来之后才慢吞吞地往车站方向走。
“……不用。”凛说。
“那就在外面待一会儿也行。”结衣把便当盒盖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裙摆上沾的灰，朝凛伸出手。凛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在几秒钟的犹豫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结衣握住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们没有出校门。结衣拉着她往上走——天台的门锁着，但再往上一层是旧教学楼废弃的露台，铁栅栏门上的锁早就锈断了。结衣用力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露台不大，水泥地面上散落着几根烟头和一只压扁的易拉罐。傍晚的天色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橘红之间的过渡色，远处的楼群被光线切成明暗不等的块。风比楼下大，吹得凛的头发往一侧偏过去。
结衣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躺着几支细长的女士烟。她抽出一支递给凛。
凛看着那支烟，没有接。
“抽过吗？”结衣问。
凛摇了摇头。
“第一次会呛。”结衣把烟递到她面前，“但之后就好了。”她的语气很轻，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烟在她指间静静躺着，滤嘴朝上。
凛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烟。烟纸在指尖的触感很薄，细得像某种一折就断的东西。结衣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冒出来，在她掌心中摇摇晃晃。
凛把烟叼在嘴里，凑过去。火苗碰到烟头，烟草燃烧的细小声响被风吹散。她吸了一口——第一口就被呛到了，喉咙发紧，胸口猛地一缩，她偏过头咳了两声，烟从嘴角掉下来，结衣伸手接住了。
“慢点。”结衣重新把烟递给她，“不要吸太深，先含在嘴里。”
凛接过烟，这次没有急着往肺里送。她含了一口烟雾在口腔里，温热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烟气在舌尖绕了一圈，然后她慢慢吐出来。白烟被风吹散，散成很淡的一缕。第二口她试着往深处吸了一点。一股暖意从胸腔里升起来，蔓延到后脑勺，她感到大脑微微发麻，像有一层薄薄的棉絮裹住了那些尖锐的东西。
那些东西——恨意、委屈、被抛弃的记忆、伊藤雪乃的那个眼神——好像被推远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足够了。
她低头又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嘴角漏出来，被风吹向露台的边缘。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烟雾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她没有去想这是为什么，但眼泪已经滑了下来。从右眼先开始的，温热的一滴沿着颧骨滚落到下巴，滴在她的手背上。然后是左眼。
她没抬手去擦。眼泪就那么安静地、不受控制地往外流。她嘴里还叼着那支烟，烟雾继续从唇间散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在傍晚的光线中有一种奇怪的、破碎的安静。
结衣没有说话。她靠过来，把肩膀轻轻靠在凛的肩侧。她的体温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不算热，但足够让凛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
“只要依靠我就行了哦。”
结衣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落在凛的耳朵里。凛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点头。她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递还给结衣。结衣接过，在凛刚刚含过的滤嘴上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更浓的白烟。
两人并排站在露台的边缘，看着远处的楼群和更远处的天空逐渐沉入暗色。烟在结衣指间慢慢燃尽，灰烬落在水泥地面上，被风卷走。
凛抬手擦了擦脸。眼泪已经停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心跳比以前慢了一些——不知道是烟的作用，还是旁边那个人的肩膀靠得太近。
“……谢谢。”她说了两个字。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发出声音。
结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走吧，去我家吃饭。我妈今天炖了咖喱。”
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跟着结衣走下了露台的台阶。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走在结衣身后，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着谁走过路了。
上一次还是初一，她跟在雪乃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刚整理好的笔记，喊“姐姐等一下”。
那时候她以为前面的那个人会回头。
她收回思绪，加快了半步，让自己和结衣之间隔的距离变得更短。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只写了一句话。
烟的味道是苦的。但我没有不喜欢。
她合上笔记本时发现，今天她写“姐姐”这个称呼的次数，比以前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