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二个周五，放学铃响的时候，凛照常把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结衣从旁边凑了过来。
“今晚住我家吧。”
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上拉链。“昨天已经住过了。”
“昨天是昨天。”结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仰头看她，“我妈说她今晚也不回来，冰箱里有菜，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帮帮我呗。”
凛低头看她。结衣的眼睛在教室里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浅，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橘红色。她说“帮帮我”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笃定了凛不会拒绝。
凛确实没有拒绝。她背起书包，和结衣一起走出了教室。
去车站的路上，晚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凛走在外侧，结衣走在靠近店铺的那一侧，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偶尔结衣会侧过头指着一家店说“那家的可乐饼很好吃”，凛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眼，然后继续走。没有太多对话，但也不冷。
结衣的家在涩谷站附近一栋不算太新的公寓楼里，六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们走上去的时候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结衣从书包里掏钥匙的时候，凛站在她身后，看到防盗门旁边的信箱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那种便利店里买的手写贴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水野”，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结衣开了门，侧身让凛先进去。
玄关很小。但鞋柜上方的台面上摆着一个木质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背景是某次旅行。相框旁边放着一串钥匙和一个糖果罐，罐子里的糖还有大半罐。再往旁边看——一张浅黄色的便条贴在鞋柜侧面，用彩色签字笔写的：
结衣：
冰箱第二层有切好的水果。晚饭妈妈做好了放在保鲜盒里，微波炉热三分钟就好。
对了，你爸爸周五回，给你带了礼物。在电视柜下面。
——妈妈
PS：如果带朋友回来，冰箱里还有多一份的菜！
凛站在那里看了那张便条大概五秒钟。她没有拿起来，但每个字都进了眼睛。那些字的笔迹算不上工整，有的地方墨水浓一些，有的地方淡一些，像是随手写的、但每个字都确认过得体。
她家没有这种东西。她的冰箱门上是空的。没有便条，没有提醒，没有“多一份菜”。她甚至不确定母亲是否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东西。
“进来啊，别站在门口。”结衣已经脱了鞋，踩在木地板上往里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凛回过神来，弯腰脱鞋，把鞋摆好，跟着走了进去。
客厅不大，但很满。沙发上搭着一条浅色的毯子，靠垫有四个，摆放的角度不是那种刻意的整齐——两个歪着，两个正着，像是某个人坐过之后随手拍拍就留下了。茶几上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电视柜下面果然放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个包装盒的一角。
结衣走过去把纸袋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我爸又买那些没用的特产。”她嘀咕着走向厨房，打开了冰箱。冷藏室的门打开的时候，凛看到里面整齐地码着好几个保鲜盒。结衣拿出一个，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然后放在微波炉旁边。
“咖喱，我妈周三做的。”结衣说，“她说放两天更入味。你要吃多少？一碗够吗？”
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结衣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用饭勺把米饭盛进去，动作娴熟得像是做了无数遍。她的背影在厨房暖黄色的灯下晃动，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摆荡。微波炉开始转动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带着食物加热时慢慢升腾的气味。
“……一碗够了。”凛回答。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结衣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放在碗边。
咖喱是普通家庭的味道。土豆炖得烂了一些，胡萝卜切成不大不小的块，肉是鸡腿肉，带着一点皮。凛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满满一碗米饭和浇在上面的咖喱汁。结衣坐在她对面，已经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含糊地说“嗯，好吃”。
凛低头扒了一口饭。咖喱汁裹着米粒，温和的辛辣在舌尖散开，带着微微的回甜。她又扒了一口。结衣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到凛的右手边，位置摆得恰到好处，刚好是她抬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慢点吃，不够还有。”结衣坐下来说。
凛没有抬头。她继续吃，速度没有变慢，但眼睛开始有些发胀。她用力眨了两下，然后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饭，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后结衣收拾碗筷去洗，凛坐在沙发上，看着结衣在厨房水槽前冲洗盘子。水声哗哗的，结衣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旋律，肩膀随着节奏微微晃动。凛把视线移开，落在了茶几上的那本翻开的杂志上。杂志内页是一篇关于家庭料理的专题文章，旁边用荧光笔划了一行字，字迹和玄关那张便条上的笔迹一样：“这个看起来不错，改天试一下——妈妈。”
凛合上杂志，把它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她睡在结衣房间的榻榻米上。结衣给她铺了一套干净的床褥，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种干燥的、带着阳光余温的气味。结衣自己睡在旁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关灯了哦。”结衣说。凛“嗯”了一声。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盏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凛仰面躺着，双手叠在腹部，她听到结衣翻了个身，然后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逐渐变成一种均匀的、带着轻微鼻音的节奏。
她睡不着。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条亮线，想到自己房间的天花板上也有一条裂纹。她家的灯光是白色的、冷调的，从来没有人贴过便条，也没有人说过“多做了一份菜”。她的母亲偶尔会在餐桌上问她考试考得怎么样，父亲则通常不出声。她的姐姐坐在桌子对面，吃饭的姿势端正，偶尔抬头替她回答“好像不太好吧”，然后父母会交换一个眼神——那种觉得遗憾又懒得追究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榻榻米有淡淡的草席气味，和那条晒过的被子混在一起。她闭上眼睛，听到结衣的呼吸声就在旁边。平稳的、持续的、像某种不会停的节拍器。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想那些了。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说明她在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半夜，也可能是天快亮的时候。但她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了结衣在梦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尾音拖得长长的，像猫发出的那种满足的呼噜声。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结衣已经坐在桌前吃早饭了。桌上摆着两份吐司和一盘切好的草莓，旁边放着一张新的便条，压在杯子下面。
凛：
吐司在烤面包机里自己拿。草莓要吃完。
——结衣
（妈妈早上回来了一趟又走了，她说让你有空再来）
凛站在桌边，把那张便条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那天她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她换鞋的时候，姐姐从客厅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没有人问她昨晚去哪了。没有人问她吃没吃饭。
她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便条，把它夹进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然后她在当天的那一页写了：
今天早上吃了草莓。很甜。
结衣的妈妈说让我有空再去。
我可能会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