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窥视之后的那几天,伊藤雪乃没能睡好。
不是失眠,而是睡着之后总会醒——凌晨两三点、四点前后,眼睛突然睁开,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脑海中自动回放那天的画面:结衣的手指沿着凛的额头滑到耳际,凛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每一次回放都会让她心跳加速几拍,然后她在黑暗中反复呼吸几次,等心跳平复,再尝试入睡。效果不好。
周一早晨,她站在镜子前校正好领结的位置,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妆容完整,头发束得整齐,没有眼袋,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决定在做最后的确认:今天,她要主动和凛说话。不是那种在玄关擦肩时顺带抛出的嘲讽,是一句真的、有内容的、带着她想靠近的意图的话。
她走过走廊的时候,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处看到了凛。凛正准备上楼,一只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书包带松垮地挂在另一侧肩头,黑色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身边没有结衣——这个时间点结衣可能还没到。
雪乃快步走了过去。她的脚步比平时稍快,鞋跟在走廊地砖上发出一串紧凑的声响。她在离凛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开口了。
“凛。”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一些。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她可以说“等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你最近……还好吗”,随便哪一句都可以,只要凛停下来。
但凛没有停下来。凛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从她站的那个位置到她身侧、到她后方的距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拍上,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有人叫她。雪乃往前追了半步,她的手伸出去,指尖掠过凛的校服袖子边缘——但只碰到了一下布料的触感,凛已经从她的指尖前方滑了过去。
凛没有看她。没有侧头,没有停顿,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变化。她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由近及远,消失在二楼的走廊方向。
雪乃站在原地。
她的手还伸着,指尖在空气中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慢慢垂了下来。走廊上已经有人开始往这个方向看了——两个低年级的女生在拐角处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认识雪乃的学长经过时叫了一声“会长早上好”,雪乃的嘴角动了一下,抬起来回了一个标准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个笑容在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的短了一秒,然后她把它收起来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走进了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的边缘。镜子里她的表情不是她熟悉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已经调整到位了,但眼睛里那个神色没有调整好,她看到自己的瞳孔微微有些颤动,像水面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指上,她把脸低下去了一点。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声音很小。
那一整天,她正常上了所有课,正常参加了午后的学生会例会,正常和其他成员讨论文化节的筹备分工。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她是伊藤雪乃,在所有人面前她永远得体和从容。但在例会的间隙,有人问了她一句“会长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没有啊,可能是昨晚睡晚了”。那个提问的同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雪乃知道,那个人问对了。她确实累了。不是因为没睡好,是因为她在整个下午的每一个课间都不由自主地朝窗外看——那个方向是旧教学楼露台的方向。
而凛那边,没有任何多余的事发生。她照常上了课,照常在午休时和结衣去了天台门口,照常放学后和结衣一起离开。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走廊上发生的事。但她知道雪乃叫了她,并且把手伸了出来。
那天晚上,凛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她翻开日记本,用和平时一样的、没有起伏的笔速写下:
今天她在走廊上叫住我。
她叫我的名字了。
我走过去了。
像她以前那样。
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跟上来。我感觉到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袖子。
我没有停。
走完之后我走在楼梯上,在想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她很少露出那种表情。
她的表情很好看。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看我。
我可能需要多见几次。
她停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以前是她不看我的。现在我不看她了。
我觉得我可以一直不看她。
看到她伸手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但那个动和我以前的感觉不一样。
不是怕。是……
是知道她想要什么,然后不给她。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右手指节上那道已经脱痂的浅色痕迹,用左手拇指轻轻按了按。不疼了。她发现自己在想明天早上如果再遇到她,她会怎么做。她知道答案——和今天一样。
她关上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很小、很淡的弧度,像一扇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但她不着急推得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