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事件之后,伊藤雪乃在家里的行动轨迹变了。
她开始更早地起床,在厨房里多待一段时间。第三天早晨,闹钟响了之后她立刻起身,洗漱完毕走进厨房时天色还没全亮,窗外泛着淡蓝色晨光。
她站在料理台前,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火腿、生菜和米饭。她的动作不太熟练——切火腿的时候厚薄不均,煎蛋时火候过大边缘翘起了一层焦边,米饭装进便当盒的时候散落了几粒在台面上。她把那些米粒用手指拢起来放进水槽,然后继续做。
做了两份。一份是正常的,米饭铺底,上面码好切块的火腿和生菜,煎蛋放在最上面。另一份也是同样的搭配,但她在煎蛋上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左眼比右眼高了一些,嘴巴是一道上弯的弧线,收尾处番茄酱挤多了,在嘴角位置多出一个点。她看着那个笑脸犹豫了一会儿,想把那个多余的点擦掉,但番茄酱已经干了。她盖上便当盒的盖子,把两份都装进布袋里,然后出门。
上午的课她没能完全集中。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的时候她比平时更快地收好了东西,提起布袋走出教室。她选择了一条人最少的路线——绕过操场边缘,穿过旧教学楼连廊,从侧门进入主教学楼的一楼。午休刚开始,走廊里还有零散的人。
她走到凛的教室门口,从后门往里看了一眼。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是空的。凛的课桌上没有书包,没有课本,只有一本合上的笔记本放在桌角。雪乃站在门口,手指在布袋的提手上握紧了一下。她走到教室里,问前排的一个女生:“黑泽同学呢?”
那个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学生会长,表情微微有些意外。“她……刚才下课就走了,好像是往旧校舍那边去了。她有时候会去那边。”
雪乃道了谢,转身走出去。她穿过中庭,绕过操场边缘,沿着通往旧校舍的那条石子路快步走着。光线偏暗。午休时间这里很安静,没有人走动,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人声。
她走过一楼走廊,经过几间关着门的教室。她在靠近尽头的那间教室门口停下来——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课桌上,侧面对着门的方向,黑色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雪乃站在门外,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她伸手推开门。
凛转过头来。她看到雪乃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门口的人身上,等对方先开口。雪乃走进去,站在她面前。布袋的提手在她掌心被攥得很紧,布料的纹路压进她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早上做的。”雪乃说。她从布袋里取出那个画了笑脸的便当盒,递到凛面前。
凛低头看着那个白色盒盖的便当盒,然后伸出手接了过来。她打开盖子。煎蛋躺在米饭上面,边缘有一圈焦色,笑脸用番茄酱画在上面,左眼比右眼高了一点点,嘴角多了一个点。她看了那个笑脸大约两秒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教室角落的垃圾桶前面,把便当盒倒扣,里面的米饭、煎蛋、火腿和生菜连同那个番茄酱笑脸一起落进了垃圾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转身走回窗台,然后重新坐下来,抬头看着雪乃。“还有事吗?”
那个声音和问“今天星期几”一样。没有刻意的愤怒,没有讽刺,没有多余的修饰。雪乃站在那里,看着垃圾桶里散落的饭粒和番茄酱的残迹,然后她走过去,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把空便当盒捡了出来。盒盖上沾了一些米粒和酱汁的痕迹。她把盖子也捡起来合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盖面。她没有抬头看凛,只是握着那个便当盒,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走了出去。
她走过旧校舍的走廊时,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池旁边,把便当盒放在台面上,拧开水龙头,用水冲掉盒盖上残留的酱汁。水流过她指尖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食指上沾了一点番茄酱。她对着水流搓了搓那根手指,把红色冲掉了。她把便当盒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盖子上的笑脸已经不在了,被水和米粒的残迹糊成一片模糊的浅红色。
她用指甲刮了一下那个残影,刮掉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放着另一份便当。早上她做了两份,一份给了凛,一份留给自己。她打开盖子,上面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笑脸——左眼比右眼高,嘴角多了一个点。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戳穿左眼。番茄酱洇开一小片红色,像伤口。她又戳穿右眼,然后是嘴巴。那个笑脸变成了一团失去形状的痕迹。她夹起一块已经凉透的煎蛋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没有味道。
她放下筷子,往后靠在床沿上,看着天花板。她伸手拿过手机,翻到没有备注的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然后退出了通讯录。她发现自己不想哭。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只是干涩了一阵之后恢复了正常。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问我“还有事吗”的时候,眼睛是平的。她没有生气。
“她真的不在乎我做了什么。”
这个认知比便当被倒掉痛得多。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便当盒的边缘,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下次把番茄酱画好看一点。”
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可笑。但她说出来之后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便当盒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她上楼经过凛的房间,门关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然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凛那边,那天晚上她没有开灯,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街灯。她没有写日记。她发现今天的事不需要记录——她已经记住了便当盒盖子打开时雪乃的表情,那种小心与不确定混在一起的表情,还有当她把便当倒进垃圾桶时雪乃的静止。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已经足够清晰了,不需要用文字再固定一遍。
她发现自己的嘴角在黑暗中翘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喜欢那种感觉——看着别人为她做了什么事,然后她把那件事轻描淡写地扔掉,再看着那个人的反应。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以前都是别人扔她的东西——父母扔她的期待、姐姐扔她的好。
现在轮到她来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