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六岁那年,我梦见自己死了
六岁那年,伊莉娅第一次怀疑自己可能不是第一次当女孩子。
准确地说,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弄明白“第一次”到底是什么意思。
梦醒后的第二天早晨,莉娜进屋时发现女儿没有起床。平时这个时间,伊莉娅早该穿着袜子跑去厨房偷刚烤好的面包了,可今天她只是坐在床上,银白色头发乱得像被鸟筑过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
莉娜摸了摸她额头。
“不烧。”
伊莉娅抬头。
“妈妈。”
“嗯?”
“我是女孩子吗?”
莉娜停了两秒。
低头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被子。
“如果昨天晚上没有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奇迹,应该是。”
伊莉娅没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是女孩子?”
这是一个母亲很难在早餐以前回答的问题。
莉娜搬了把椅子坐下。
“因为你出生就是。”
“出生为什么就是?”
“……”
“谁决定的?”
“没人决定。”
“神呢?”
“神应该没这么闲。”
“那如果弄错了怎么办?”
莉娜终于听出了不对。
她没有立刻问女儿是不是讨厌自己的身体,也没有说“女孩子有什么不好”。她只是伸手,把伊莉娅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慢慢理开。
“你梦见什么了?”
伊莉娅低下头。
“我梦见我是别人。”
“男孩?”
“不知道。”
“男人?”
“好像。”
她努力回忆。
火。
城墙。
血。
还有一双比自己的手大很多的手。
骨节清楚,掌心有旧茧。
那不是女孩子的手。
至少不是她认识的任何女人的手。
更奇怪的是,当她在梦里低下头时,并没有觉得那具身体陌生。宽一些的肩膀,平坦的胸口,男人的声音,还有下巴上扎手的胡茬——所有这些都像原本就属于她。
梦醒以后,真正让她恐惧的反而不是死亡。
是她突然发现,床上的身体和梦里的身体不一样。
非常不一样。
六岁的孩子当然还无法理解性别认同、身体认知或者记忆连续性这些概念。她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本该在那里,现在没有;又有什么本来不该属于自己,却理所当然地长在这里。
最开始她以为是手。
自己的手太小。
然后觉得是声音。
太细。
再然后是头发。
太长。
最后她甚至把被子掀开,认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
结果当然什么也没改变。
她还是伊莉娅。
一个六岁的银发小女孩。
可昨晚梦里那个死去的男人,也是她。
这个“也是”比所有东西都奇怪。
“我梦里不是女孩子。”
伊莉娅说。
莉娜点头。
“然后呢?”
“我醒过来以后,觉得这里不对。”
她指了指自己。
“哪里?”
伊莉娅说不清。
只好整个人比了一圈。
“全部。”
莉娜看着她。
片刻后问:
“难受吗?”
伊莉娅认真想。
“有一点。”
“讨厌当女孩子?”
这一次她想得更久。
最后摇头。
“也不是。”
这正是问题所在。
如果她只是讨厌这具身体,事情反而简单。
她不讨厌。
甚至某些时候挺喜欢。
她喜欢莉娜给她扎头发时铜镜里的样子,喜欢冬天穿那件白色小斗篷,也喜欢村里人说她长得漂亮。有人叫她“小姑娘”,她从来没有觉得生气。
可与此同时,梦里那个男人也没有任何“穿错身体”的感觉。
他作为男人活着时自然得像呼吸。
她作为女孩活着,也一样自然。
两种互相矛盾的正确同时存在。
六岁的伊莉娅第一次遇到一个连“我是谁”都不能用单选题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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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最后没有给出答案。
她只是说:
“那就先别管。”
“为什么?”
“因为你六岁。”
“六岁不能想吗?”
“可以。”
莉娜把她从床上抱下来。
“但六岁的人可以一边想一边先吃早餐。”
这是母亲解决哲学问题最常用的方法。
伊莉娅被抱到地上的瞬间,下意识想挣开。
不是因为讨厌母亲。
而是那一刻,她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种非常明确的违和感。
我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能被这样抱?
紧接着她就愣住。
她六岁。
一米多一点。
当然可以被抱。
可刚才那个“我这么大的人了”又是谁?
伊莉娅站在原地。
莉娜已经转身出去。
“再不来面包就被你爸吃完了。”
“来了!”
女孩下意识回答。
声音清脆。
她自己又停了一瞬。
然后小跑着追了出去。
银白色长发在背后一跳一跳。
跑到门边时,她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床旁的地板。
昨晚那串融雪留下的脚印已经干了。
只有几根银白色头发仍放在那里。
她低头看了看垂到自己胸前的头发。
颜色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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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没有因为白天到来而结束。
接下来几天,伊莉娅开始梦见更多东西。
都是碎片。
有时候是一间她从未见过的书房,桌上放着几十本账册。有人把一份税单递到她面前,她很自然地说“重新算”。
有时候是一座井。
一个金发小女孩站在旁边,年纪似乎比她大一点,拿着木剑问:
“你真的不会魔法?”
梦里的自己回答:
“不会魔法犯法?”
女孩说:
“暂时不犯。”
伊莉娅第一次梦见她时,醒来以后笑了半天。
后来却越来越在意。
因为那个女孩总出现。
小时候。
长大以后。
骑马。
拔剑。
穿礼服。
穿铠甲。
最后变成一个已经有细纹的女人,坐在桌对面骂梦里的男人胡子难看。
奇怪的是,伊莉娅完全不知道她叫什么。
每次梦里有人喊那个名字,声音都会像隔着很厚的水。
她只能看见金色头发。
灰绿色眼睛。
还有对方看那个男人时,那种太过自然的亲近。
第一次梦见两个人接吻时,伊莉娅直接惊醒了。
她坐在床上。
脸红得厉害。
不是因为她知道接吻意味着什么。
她当然知道一点。
村里有人结婚,新郎新娘也会亲。
真正让她茫然的是——
梦里被亲的人是她。
或者说,是那个男人。
可亲他的,是女人。
于是六岁的伊莉娅第一次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个儿童通常不会如此复杂地思考的问题:
如果我以前是男人,喜欢女人;现在我是女孩子,那我还会喜欢女孩子吗?
想了大概十秒。
她决定不知道。
然后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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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很快得到了一个并不严格的实验样本。
邻居家的女孩安娜来找她玩。
安娜比伊莉娅大一岁,棕红色头发,脸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她父亲负责替村里养蜂,所以她身上经常有一点蜂蜜和烟熏草的味道。
两个人从三岁起就认识。
以前伊莉娅从没觉得有什么。
这天安娜刚进门,她却忽然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安娜低头检查自己。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伊莉娅非常严肃。
“我以后会不会想娶你。”
安娜:“……”
正好经过门口的艾文:“……”
三个人安静了足足两秒。
艾文慢慢后退。
他觉得这个问题应该留给孩子们自行解决。
安娜却没跑。
她坐到伊莉娅旁边。
“为什么突然娶我?”
“我梦里喜欢女孩子。”
“你梦里?”
“嗯。”
“所以你要娶我?”
“只是看看。”
“怎么看?”
伊莉娅也不知道。
于是她盯着安娜。
安娜也盯着她。
两个小女孩面对面坐了半天。
最后安娜先脸红。
“你别看了。”
“为什么?”
“怪怪的。”
伊莉娅也觉得怪。
以前安娜只是安娜。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那些梦,她忽然注意到安娜睫毛很长,笑的时候左边脸颊会有一点凹下去。
然后她脑子里非常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还挺可爱的。
伊莉娅整个人僵了一下。
安娜发现了。
“怎么了?”
“没事。”
“你脸红了。”
“屋里热。”
“今天下雪。”
“火烧得很旺。”
安娜看了一眼已经快灭掉的壁炉。
没有拆穿。
六岁的伊莉娅第一次遭遇了一个比死亡、转生和神秘记忆都更迫切的问题:
如果自己现在是女孩子,却还是觉得女孩子可爱,那到底算什么?
她想了很久。
最后决定——
先吃蜂蜜。
这个决定非常符合她当前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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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身体上的不习惯并没有这么容易消失。
洗澡时最明显。
以前莉娜帮她洗澡,她从没觉得哪里不对。从那场梦以后,她却突然开始害羞,坚持自己洗。
“为什么?”
“我长大了。”
“昨天还让我帮你洗头。”
“昨天是昨天。”
莉娜靠在浴室门边,看着一脸严肃的女儿。
“你才六岁。”
“六岁也有隐私。”
“谁教你的词?”
伊莉娅卡住。
不知道。
脑子里就是有。
她越来越频繁地说出自己根本不记得学过的东西。
有些词还好。
有些则非常奇怪。
比如有一次磨坊齿轮再次坏掉,艾文骂了半天,伊莉娅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
“这个设计是不是有点祖传代码的感觉?”
艾文问:
“什么代码?”
伊莉娅沉默。
“我也不知道。”
她以后再也没说过。
至少短时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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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问题出现在六岁生日后的第七天。
村里教堂开始给这个年龄的孩子做第一次魔力感知测试。
安娜有微弱的火系反应。
另外几个孩子也多少有些。
轮到伊莉娅。
测试石亮得吓人。
负责测试的神官愣了。
“再来一次。”
第二次更亮。
银白色光几乎填满石头内部。
艾文站在旁边,已经开始幻想女儿以后是不是能去术式学校,然后靠高薪把磨坊整个买回来。
神官也显得兴奋。
“感知非常高。”
“那她能学魔法?”
“当然要继续测试控制——伊莉娅,把手放这里。”
伊莉娅伸手。
按照神官教的方法。
感受魔力。
控制。
移动。
什么都没有。
神官皱眉。
“再来。”
还是没有。
第三次。
第四次。
测试石始终证明她能够清楚感觉到魔力。
而她就是无法让任何东西动起来。
伊莉娅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不是“好像见过”。
是某种更加可怕的熟悉。
她甚至知道神官下一句要说什么。
“感知很好,控制很差。”
下一秒。
神官真的说道:
“奇怪,感知这么好,控制怎么会这么差……”
伊莉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
安娜在旁边扯了扯她袖子。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因为另一个声音正在脑子里出现。
不是神官。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带着一点已经习惯失败后的无奈。
«“所以我还是不会魔法?”»
然后又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不会。”»
«“一点都不会?”»
«“一点都不会。”»
伊莉娅猛地抽回手。
测试石掉在地上。
“伊莉娅?”
她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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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路跑回家。
冲进房间。
反锁门。
然后站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也在喘气。
银发。
紫眼睛。
脸还很幼。
因为跑得太快,脸颊发红。
伊莉娅伸手碰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也碰过来。
“我是伊莉娅。”
她说。
没有问题。
“伊莉娅·维尔纳。”
还是没有问题。
她想起梦里的男人。
想起那双手。
想起那个金发女人。
想起城墙。
王冠。
剑。
然后她试着说出那个自己只在梦里听到过一次的名字。
“周弦。”
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身体真的疼。
更像一个被压得很深的东西突然碰到了门。
她又换了一个名字。
那个画像上的名字。
那个南方正在变得越来越有名的男人。
“维恩·罗兰。”
这一次。
镜子里的女孩没有立刻跟着她动。
伊莉娅僵住。
只有极短的一瞬。
可能不到一次眨眼。
镜子里面的人不是她。
是一个黑发男人。
二十多岁。
站在一间陌生书房里。
同样把手贴在镜面上。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伊莉娅却看懂了。
他说:
你是谁?
然后镜面恢复。
里面还是六岁的银发女孩。
伊莉娅慢慢后退。
一直撞到床边。
她第一次真正害怕起来。
不是怕自己曾经是男的。
也不是怕现在成了女孩子。
而是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如果那些梦里的男人真的是她——
那么现在镜子里的这个女孩,到底是一个重新活过来的“他”?
还是一个原本叫伊莉娅的女孩,正在一点一点被死人的记忆占满?
她不知道。
而就在她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安娜的声音。
“伊莉娅?”
女孩追过来了。
“你没事吧?”
伊莉娅没有回答。
“神官说你可能只是紧张。”
还是没有。
过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句话。
“你不开门的话,我就在这里陪你。”
伊莉娅看着镜子。
镜子里仍然只有她。
六岁的女孩。
银白色头发。
紫色眼睛。
她忽然觉得,比起那些不知道属于谁的记忆,门外这个人的声音更加真实。
于是她走过去。
打开门。
安娜站在那里,鼻尖冻得有些红。
看见她以后,第一句话却是:
“你哭了吗?”
“没有。”
“眼睛红了。”
“刚才跑太快。”
“跑太快为什么眼睛红?”
“风。”
“你一路从教堂跑回来都是顺风。”
“……”
伊莉娅发现这个人越来越麻烦。
安娜却突然抱住她。
只是小孩子很普通的拥抱。
没有任何复杂含义。
伊莉娅身体却僵住了。
梦中有一个金发女人也这样抱过她。
不。
抱过那个男人。
可现在抱着她的是安娜。
她闻到蜂蜜和冬天衣服上的木烟味。
温暖。
真实。
属于现在。
伊莉娅犹豫了很久,慢慢也伸手抱住她。
然后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想法:
女孩子原来这么软。
下一秒。
她整张脸都红了。
安娜疑惑地抬头。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脸又红了。”
“我热。”
“你刚才还说是风。”
“安娜。”
“嗯?”
“你能不能少问一点?”
“不行。”
“为什么?”
女孩抱着她,理直气壮。
“因为你今天很奇怪。”
伊莉娅看着她。
忽然笑了。
至少这一刻,她不想知道自己以前是男人还是女人。
不想知道周弦是谁。
也不想知道维恩·罗兰为什么会出现在镜子里。
她只是伊莉娅。
六岁。
不会魔法。
可能有一点喜欢可爱的女孩子。
目前看来,这已经够麻烦了。
可是当天深夜。
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没有王城。
没有战争。
也没有剑。
只有一间很安静的房间。
成年后的她站在镜子前。
银白色长发垂到腰间。
镜子里的少女大约十八岁。
胸口、腰线、面容,全都已经完全属于一个年轻女人。
她看着自己。
却听见一个男人在意识深处说:
镜子里没有周弦。
然后。
镜面另一侧。
黑发男人缓慢抬起手。
银发少女也抬起手。
两只手隔着镜子重合。
这一次,男人终于有了声音。
他说:
如果你是伊莉娅。
那我是谁?
伊莉娅猛地惊醒。
窗外,雪已经停了。
而她的右手——
正贴在床边那面铜镜上。
——第二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