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镜子里没有周弦
伊莉娅把镜子藏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莉娜进屋收衣服时,发现那面原本放在床边的铜镜被女儿用毛毯裹了三层,塞进木箱最底下,上面还压着两本识字册、一只旧靴子和去年冬天已经穿不下的外套。她站在箱子前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正在梳头的伊莉娅:“镜子得罪你了?”
伊莉娅手里的木梳停住。
“没有。”
“那为什么关它禁闭?”
“我不想照。”
莉娜没继续追问,只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把已经缠成一团的银发从后面轻轻拆开。伊莉娅以前很喜欢母亲替自己梳头。木梳从发根慢慢带到发尾,偶尔扯到一点,她就会缩脖子,莉娜会一边说“别动”一边把动作放轻。今天她却一直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反常。
“昨天安娜来找你。”
“我知道。”
“她在门口站了半天。”
“嗯。”
“你没出去。”
“嗯。”
莉娜把头发分成两束。
“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她?”
伊莉娅终于抬头,正好从窗玻璃里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银白色头发,细小的肩膀,母亲的手正替她把发带绕到发尾。她立刻把视线移开。
“妈妈。”
“嗯?”
“如果一个人每天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会越来越像她吗?”
莉娜的动作慢了一点。
“镜子里本来就是她。”
“如果以前不是呢?”
“以前是什么?”
伊莉娅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另一个人。”
莉娜把第一边头发绑好,绕到她面前蹲下,没有露出被吓到的表情。
“昨晚又做梦了?”
伊莉娅点头。
“还是那个男人?”
“嗯。”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是伊莉娅,那他是谁。”
莉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大概并不明白那句话为什么会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连续两天不愿意照镜子,只能伸手碰了碰女儿的脸:“那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怕回答错。”
“这种问题还有标准答案?”
“应该有吧。”
伊莉娅说得很认真。
“一个人总得知道自己是谁。”
莉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爸三十五岁了都没完全搞明白自己是谁。”
门外正好传来艾文的声音:“我听见了。”
“听见就去修水轮。”
“我正在吃饭。”
“所以才更有时间想。”
艾文没再说话。
伊莉娅却没有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浅色的裙摆。那条裙子是母亲上个月刚改过的,腰部收得很合身,袖口缝着很小的白花。以前她很喜欢,现在却突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喜欢。昨晚梦里的男人从来不会穿这种东西。他有长裤,有靴子,有厚重的外套,有时候穿铠甲。伊莉娅努力回忆那种感觉,甚至能模糊记起腰间佩剑碰到腿侧的重量;可她再低头看看自己,裙摆覆盖着膝盖,小腿上是莉娜给她织的灰色长袜,脚边放着一双软皮鞋。
两种身体都太具体了。
具体到她很难把其中一个当作梦。
“我今天能穿裤子吗?”她突然问。
莉娜愣了一下。
“当然。”
“真的?”
“你又不是第一次穿。”
伊莉娅这才想起来,磨坊里干活的时候她一直会换裤装,只是平时莉娜更喜欢给她穿裙子。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半小时后,她换了一条哥哥家孩子穿剩下的深色短裤,又套上长袜和小靴子,站在门边来回走了两圈。没有裙摆碰腿的感觉,走路时也更利落。她心里升起一小点满足,可下一刻又发现自己仍然留着两条很长的银发辫子,样子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女孩。
她伸手摸了摸辫子。
“妈妈。”
“又怎么了?”
“能剪短吗?”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这一次莉娜真的警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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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来的时候,母女两个人正围着“剪头发”这件事谈判。
“我只要到这里。”
伊莉娅用手比到耳朵下面。
莉娜摇头。
“太短。”
“为什么?”
“因为冬天冷。”
“帽子能戴。”
“因为我给你养了六年。”
“头发是我的。”
“洗头是我洗。”
伊莉娅被堵住。
安娜站在门边听了半天,忽然插嘴:“剪到肩膀行不行?”
两个人一起转头。
安娜被看得往后缩了一步。
“我只是觉得……肩膀也挺好看。”
伊莉娅立刻说:“那就肩膀。”
莉娜看看女儿,又看看安娜,最终叹气。
“只能到肩膀。”
“好。”
“剪完不许哭。”
“我为什么哭?”
“你小时候自己要剪刘海,剪完哭了两个小时。”
“我不记得。”
“所以你的人生里确实有很多你自己不知道的事。”
莉娜随口说完就去拿剪刀。
伊莉娅却站在原地。
那句话很轻,却像在她心里敲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过去。
周弦也是吗?
如果一个人不记得某段人生,那段人生还属于她吗?如果今天有人告诉她,两岁时她曾经特别喜欢某个玩具,可她完全没印象,她不会因此觉得那个两岁的孩子是别人。可维恩、周弦和她之间隔着的显然不止是“忘记”这么简单。他们有不同的身体,不同的家庭,甚至不同的性别。
剪刀第一声合拢时,一缕银白色长发从肩后掉下来。
伊莉娅低头看着它落在地上。
没疼。
第二缕。
第三缕。
越来越多银发堆在脚边。
安娜蹲在旁边帮忙收,捡起一束放在手里比了比。
“好多。”
“本来就很长。”
“有点可惜。”
伊莉娅回头。
“你喜欢长的?”
安娜立刻点头。
“很好看。”
伊莉娅忽然有点犹豫。
莉娜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后悔。”
她嘴上说得快,眼睛却还在看安娜。
安娜很认真地补了一句:“短的也会好看。”
伊莉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耳朵热。
“你怎么知道?”
“你本来就好看。”
莉娜手里的剪刀停得更久了。
她低头看了看安娜,又看了看自己女儿泛红的耳朵,最后什么都没说,只默默继续剪。
头发最终停在肩膀附近。
没有完全剪得像男孩。
银白色发尾贴着颈侧,稍微一动就会晃。伊莉娅对着水盆看了半天倒影,觉得陌生,又觉得轻松。她甩了两下头。
“好轻。”
安娜蹲在旁边笑:“像狗。”
“哪里像?”
“刚洗完澡甩水的时候。”
伊莉娅伸手泼她。
安娜尖叫着往后躲,两个女孩很快把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彻底打散。莉娜站在旁边收头发,看到女儿终于笑了,也没再问梦的事情。
只有伊莉娅自己知道,这次剪发并没有解决什么。
她只是第一次主动改变了这具身体的一小部分。
改变以后,她依然是女孩。
可也没有之前那么难受。
这让问题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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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安娜把她拖去了河边。
水轮因为结冰停着,河面边缘覆盖着薄雪。两个女孩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把干树枝一根根折断往冰面扔,看谁能扔得更远。伊莉娅连续输了五次以后开始怀疑安娜偷偷站得比她靠前。
“你踩线了。”
“没有。”
“你脚都过来了。”
“石头上哪有线?”
伊莉娅低头看。
确实没线。
“那现在有。”
她用鞋尖在雪上划了一道。
安娜很配合地退回去。
第六次伊莉娅还是输了。
她盯着自己的胳膊看了半天。
“我以前力气应该比你大。”
安娜拿着树枝,没听懂。
“以前?”
“梦里。”
“那个男人?”
“嗯。”
安娜现在已经知道一点。伊莉娅没说周弦,也没说维恩,只说最近总梦见自己是一个成年男人,而且梦太真实,有时候醒来以后会分不清。
安娜想了半天。
“那你现在想变成男人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伊莉娅反而没有立刻回答。
河水在薄冰下面缓慢流动。
“我不知道。”
她现在已经不再觉得这个答案丢脸。
“有时候想。”
“什么时候?”
“照镜子的时候。还有换衣服的时候。别人叫我小姑娘的时候偶尔也会。”
“那你讨厌我们一起玩吗?”
“不讨厌。”
“讨厌裙子?”
“有时候。”
“讨厌头发?”
伊莉娅摸了摸刚剪短的发尾。
“现在不讨厌。”
安娜又问:“讨厌我抱你吗?”
伊莉娅猛地看她。
“你为什么问这个?”
“上次我抱你,你整个人都硬了。”
“那是因为——”
她卡住。
因为女孩子很软。
这句话绝对不能说。
至少伊莉娅本能觉得不应该说。
安娜凑近一点。
“因为什么?”
“你突然抱我。”
“那我现在先问。”
“问什么?”
“我能抱你吗?”
伊莉娅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热。
她非常怀疑剪短头发以后耳朵暴露在外面会让这个问题变得更明显。
“为什么一定要抱?”
“没有一定。”
安娜很自然地说,“你不喜欢就不抱。”
伊莉娅低头折树枝。
“也没说不喜欢。”
于是安娜真的靠过来抱了她一下。
冬天衣服很厚。
其实根本感觉不到所谓“软”。
伊莉娅却还是僵了半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安娜的头就在她肩膀边,棕红色头发蹭到脸侧,有一点痒。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
接着,脑子里那个属于成年男人的记忆又非常不合时宜地浮上来。
金发。
灰绿色眼睛。
一场婚礼。
女人靠在他肩膀上。
伊莉娅下意识抱紧了一点。
安娜抬头。
“疼。”
她立刻松开。
“对不起。”
“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
“又是梦?”
“嗯。”
安娜看着她。
“梦里也有人抱你?”
伊莉娅点头。
“女孩子?”
又点头。
“你喜欢她?”
伊莉娅愣住。
喜欢吗?
梦里的那个男人显然喜欢。
那种喜欢太明确,甚至根本不需要解释。可这份感情如今浮到伊莉娅心里时,却隔着一层很奇怪的距离。她能够理解那种心疼、依赖和亲密,也能在某些片段里感受到胸口发热,可她仍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感情”。
“应该很喜欢。”
“应该?”
“因为那个人喜欢。”
“那个人不是你吗?”
伊莉娅看着她。
安娜只是随口问。
却一下把她问住了。
“我不知道。”
“你总说不知道。”
“因为你总问很难的问题。”
“那我问简单的。”
安娜指自己。
“你喜欢我吗?”
伊莉娅差点把手里的树枝折断。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不是简单的吗?”
“哪里简单?”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
七岁的安娜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喜欢”可以被成年人拆出多少种解释。
伊莉娅却已经被两段人生的残片污染得没办法那么简单回答。
她看着安娜脸上的雀斑,忽然想起前几天觉得她睫毛好看。
“喜欢。”
她最后说。
安娜笑起来。
“我也喜欢你。”
然后就低头继续扔树枝。
伊莉娅在原地坐了半天。
“就这样?”
安娜疑惑:“不然呢?”
“没什么。”
伊莉娅突然觉得自己非常蠢。
六岁的人思考这么复杂果然是一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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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把镜子重新拿了出来。
没有告诉任何人。
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铜镜靠在桌边。伊莉娅坐到镜子前,短了一截的银发让里面的女孩看起来和昨天有些不同。
她先看了很久。
镜子没有变化。
没有黑发男人。
没有维恩。
她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软。
还带着一点儿童特有的圆润。
她又摸了摸肩膀和锁骨,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六岁的身体当然谈不上什么明显女性特征,胸口还是平的,可她知道以后会变。村里十三四岁的女孩已经完全不一样,母亲也不一样。
只要继续长大,这具身体会越来越明确地成为女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产生一点紧张。
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好奇。
她想象自己长到十六岁、十八岁,会是什么样。
银发更长还是更短?
会穿裙子吗?
会不会真的像梦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女一样拿着剑?
会喜欢男孩?
还是……
她想起安娜。
立刻把这个问题往后放。
然后她盯着镜子,轻声说:
“周弦。”
没有反应。
“维恩。”
依然没有。
镜子里只有伊莉娅。
她等了一会儿,忽然有些生气。
“你昨晚不是出来了吗?”
没人回答。
“你问我是谁。”
“现在我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
“我是伊莉娅·维尔纳。”
声音很轻。
很稳。
“我爸爸叫艾文。”
“妈妈叫莉娜。”
“我六岁。”
“不会魔法。”
她停了一下。
“安娜很好看。”
说完自己脸先红了。
“这个不算。”
镜子当然不会嘲笑她。
伊莉娅继续看着里面的自己。
“我不知道你是谁。”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你。”
“如果你真的是以前的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那你已经死了。”
房间里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现在活着的是我。”
说完以后,她觉得心里轻了一点。
可这点轻松只持续了几秒。
镜面上忽然出现一道极浅的波纹。
像水。
伊莉娅的身体瞬间绷紧。
黑发男人再次出现在镜子里。
这一次比上次清楚得多。
他大约二十多岁,穿着完全陌生的衣服,头发比这个世界大多数男人都短。他站在一间纯白色房间里,身后有一块发光的黑色平面,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伊莉娅完全不认识的字符。
那不是维恩。
伊莉娅知道。
因为她见过维恩的画像。
眼前这个人更年轻。
更陌生。
可当他看过来时,伊莉娅胸口却突然产生一种比见到维恩更强烈的熟悉感。
男人抬手。
镜子里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听见了。
“伊莉娅。”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伊莉娅呼吸停住。
“你认识我?”
男人像没听见。
“如果你能看到这个。”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很远。
“记住一件事。”
镜面开始抖动。
伊莉娅立刻凑近。
“什么?”
男人看着她。
表情很疲惫。
“不要相信记忆。”
“为什么?”
“记忆不会证明你是谁。”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那什么能证明?”
伊莉娅几乎贴到镜面上。
男人似乎终于听见了。
他沉默片刻。
然后回答:
“选择。”
镜面恢复正常。
黑发男人消失。
伊莉娅仍然坐在那里。
铜镜里,一个银发小女孩和她对视。
没有周弦。
没有维恩。
只有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忽然发现掌心里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小段银白色发丝。
比她今天剪下来的头发长很多。
发尾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伊莉娅没有见过。
可就在手指碰到血迹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倒在自己怀里。
剑插在他胸口。
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而那个男人最后抬起染血的手,碰了一下她的脸。
那张脸第一次变得清晰。
伊莉娅僵在原地。
因为她今天下午才见过那张脸。
酒馆墙上那幅廉价画像。
南方那个正在被越来越多人谈论的领主。
维恩·罗兰。
六岁的伊莉娅坐在镜子前,手里握着一根来自未来的银白色长发。
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
自己将会杀死的那个人。
——第二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