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第一次见到我自己
北坡少掉的那片树林,到第二天早晨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站在路口看了一夜,谁都没敢靠近。天亮以后,艾文跟着村长和几名猎户上了山,临走前把伊莉娅反锁在家里,还特意检查了两遍窗。伊莉娅隔着玻璃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雪地尽头,等了大概十分钟,就搬来椅子,踩上去拨开门栓。
莉娜从厨房里探出头。
“你准备去哪?”
伊莉娅的手僵在门上。
“外面。”
“我看得出来。”
“就去安娜家。”
“你父亲刚才说什么?”
“他说别上山。”
“还有?”
伊莉娅回忆了一下。
“别乱跑。”
“所以?”
“安娜家不算乱跑。”
莉娜拿着木勺走出来,靠在门边:“她家在北边。”
“离山还有很远。”
“今天不行。”
伊莉娅没再争。母亲平时很好说话,真决定一件事时却比父亲难绕过去。她只好坐回窗边,看着远处那块异常区域。昨晚月光下还只是树林缺了一角,白天看得更清楚:山坡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整齐切开,原本应该连成一片的林线中间出现一块不规则空地,断面处的树根、落叶和积雪全都消失,只剩裸露的黑土。最奇怪的是边缘。风吹过时,旁边树枝会动,掉落的雪却很少飘进去,仿佛那片空白和周围隔着一层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伊莉娅见过。
她非常确定。
不是眼前这片山坡,是另一个地方。维恩小时候站在城堡高处,同样看着一块被世界挖掉的森林。那些记忆昨晚以后清楚了很多,仍然没有完整的前因后果,却足够让她记起一个名字。
白坡。
还有一个少了一条腿的士兵。
她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木框。过了一会儿,莉娜把一杯热牛奶放到她旁边。
“怕吗?”
“有一点。”
“你认识那个东西?”
伊莉娅转过头。
母亲说得很随意,眼神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别人都在问那是什么,只有你像看见过。”
伊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最近已经很难在家人面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莉娜不会因为一个梦就把她送去教堂,也没有在她说自己曾经可能是男人时露出嫌弃,这让撒谎变得比想象中更难。
“梦里有过。”
“又是那个男人?”
“嗯。”
“也有树林消失?”
伊莉娅点头。
莉娜沉默了一会儿,把窗推开一条小缝。冷风钻进来,吹动伊莉娅刚剪短的银发。
“最后怎么样?”
“不知道。”
“梦没梦到?”
“梦到了,可我想不起来。”
“那就别硬想。”
伊莉娅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妈妈。”
“嗯?”
“如果我梦里知道很多以后会发生的事,你会信吗?”
“先看你说什么。”
“比如明天磨坊会坏。”
“这个不用梦。”
“比如……有人以后会当国王。”
“也有可能。”
“然后变成很多人讨厌的国王。”
莉娜听到这里,看了她一眼。
“还是维恩?”
伊莉娅没说话。
“你最近很在意他。”
“因为我会杀他。”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房间静了一下。
莉娜没有把杯子打翻,也没有追问“你怎么杀”。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你想杀他吗?”
“现在不想。”
“那现在就没杀。”
“可是我记得我杀了。”
“梦里。”
“如果是真的呢?”
莉娜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等你见到他再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你想不想杀。”
伊莉娅皱眉。
“到时候如果已经来不及呢?”
“那也比你现在先把自己吓死强。”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才六岁。先别给自己安排刺杀国王这种工作。”
伊莉娅想说维恩现在还不是国王。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母亲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聪明得多,只是不喜欢把事情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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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文下午回来时,裤腿全是泥。
他把门一关,先喝了半杯水,才说:“山上不能去了。”
村长一行最终只走到异常边缘。他们用长木杆试探,杆子能伸进去,收回来也没有损伤;猎户扔了一块石头,石头落在里面,声音却晚了很久才传出来。有人说看见空地深处还有树林,可从外面看明明什么都没有。最胆大的猎户想进去,被艾文和村长一起拽住。
“镇上已经派人去报了。”艾文坐在桌边,“这两天谁都不准靠近。”
伊莉娅问:“里面有人吗?”
父亲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莉娜转头看女儿。
伊莉娅心里一下沉了。
“真的有?”
艾文皱着眉:“我们回来的时候,老猎人杜克说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太远,看不清。大概是个孩子。”
伊莉娅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
汤溅到袖口。
她却没管。
“头发什么颜色?”
“没看清。”
“男孩还是女孩?”
“也没看清。”
“多高?”
“伊莉娅。”
艾文终于觉得不对。
“你到底知道什么?”
她抬起头。
梦里的片段像被某个词猛地扯开。
雪。
城堡。
窗边。
一串赤脚印。
一个银发孩子站在森林深处。
还有维恩当时根本无法解释的恐惧。
伊莉娅忽然站起来。
“不能让人进去。”
“没人进去。”
“以后也不能。”
“为什么?”
“进去以后可能出不来。就算出来,也可能……”
她停住。
那张“不再是泰恩的脸”从记忆里一闪而过。
艾文已经站起来。
“可能什么?”
“我不知道。”
他显然想骂她。
最后忍住了。
莉娜却问:“你梦里有人进去?”
伊莉娅点头。
“有人少了一条腿。”
“怎么伤的?”
“没有伤口。”
艾文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坐回去,很久没说话。
“我去找村长。”
他说。
这次没有质疑梦是真是假。
因为现在他们已经亲眼看见了一片不该消失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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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异常区域被临时封住。
村里能用的绳子拉了两层,外围钉上木桩。镇上的人还没到,村长便安排猎户轮班守着。伊莉娅终于被允许去安娜家,但前提是两个人绝对不能往北走。
安娜听完整件事以后,第一反应竟然是:“那里面真的有小孩?”
“可能。”
“会不会冻死?”
伊莉娅没想到她先担心这个。
“如果真的是普通小孩,会。”
“那为什么不救?”
“进去可能会死。”
安娜沉默。
她蹲在蜂箱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小块蜜蜡,想了一会儿才说:“那大人会想办法吧。”
伊莉娅没回答。
她知道大人也没有办法。
很多时候“大人会解决”只是孩子对世界最早的一种信仰。等长大以后才发现,大人只是更擅长在不知道怎么办时表现得像知道。
安娜忽然抬头。
“你是不是又想偷偷去?”
“没有。”
“你刚才那个脸就是有。”
“什么脸?”
“想做坏事又觉得自己很聪明的脸。”
伊莉娅觉得这评价毫无根据。
可一个小时以后,她还是站在了北坡封锁线附近。
安娜也在。
“你为什么跟来?”
“我说过会跟着你。”
“我又没说我要上山。”
“那你现在在哪?”
伊莉娅看了看脚下的山路。
无法反驳。
她们当然没有准备进入异常,只是想从更近的地方看一眼。两个孩子绕开正路,从蜂场后的旧猎径爬上坡,最后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隔着几十米就能看见木桩和守卫。
异常就在更远处。
白天比昨天扩大了一点。
伊莉娅看见那条边界时,胸口立刻产生熟悉的压迫感。
她往前一步。
安娜拉住她袖子。
“说好不进去。”
“我知道。”
“你刚才又往前走。”
“就一步。”
“半步也是。”
伊莉娅正准备回嘴,视线却突然越过安娜肩膀。
异常深处有人。
距离很远。
站在一棵孤零零的树下。
银白色头发。
伊莉娅整个人瞬间僵住。
“安娜。”
“嗯?”
“你看那边。”
安娜顺着方向看。
“哪里?”
“树下面。”
“什么都没有。”
“有个人。”
安娜眯起眼。
“没有啊。”
伊莉娅的呼吸慢了下来。
那个孩子抬起头。
隔着几十米、隔着那片无法理解的空间,她们的视线碰在一起。
伊莉娅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六七岁。
赤脚。
薄薄的白色衣服。
和梦里维恩见过的女孩一模一样。
银发女孩朝她走了一步。
雪地上没有脚印。
伊莉娅后背发凉。
安娜还在问:“你看到什么了?”
她没回答。
因为女孩开口了。
没有声音。
嘴唇只动了几下。
伊莉娅读懂了。
“不是你。”
她愣住。
什么不是我?
银发女孩又看向她身后。
伊莉娅下意识回头。
安娜还在。
再转回来时,女孩已经走到异常边缘。
这不可能。
刚才至少还有几十米。
伊莉娅立刻往后退。
安娜被她撞了一下。
“怎么了?”
银发女孩站在封锁线另一侧。
距离她只有十几步。
仍然没人注意她。
两个守卫甚至从她身边走过。
女孩抬起手。
指向伊莉娅。
这次她说出了声音。
很轻。
“你还太早。”
伊莉娅头皮发麻。
“你是谁?”
女孩没有回答。
“你认识我?”
仍然没有。
“你说什么太早?”
银发女孩只是看着她。
忽然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像悲伤。
也像终于确认某件事。
“他还活着。”
伊莉娅的心跳快了一拍。
“维恩?”
女孩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她猜对了。
“你认识他?”
“认识。”
“你是谁?”
“……”
“为什么我会梦到他?”
没有回答。
伊莉娅忍不住往前一步。
安娜立刻从后面拉住她。
“你在和谁说话?”
“那里!”
“那里没人!”
守卫也终于注意到她们。
“谁家的孩子?下来!”
山坡上有人开始往这边走。
银发女孩却没有看他们。
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
“想见他吗?”
伊莉娅停住。
“谁?”
“维恩。”
这一句话像直接抓住了她最不愿承认的念头。
她当然想见。
想看那个活着的男人。
想确认画像到底像不像。
想问他有没有梦见自己。
想知道一个未来会成为暴君、成为她丈夫记忆里最重要的人、最后死在她手里的男人,现在究竟是什么样。
“怎么见?”
女孩把手往前送了一点。
只隔着异常边缘。
“过来。”
安娜猛地抱住伊莉娅腰。
“不准去!”
“我没——”
“你在往前!”
伊莉娅低头。
自己的鞋尖已经碰到封锁绳。
她竟然完全没意识到。
守卫正在跑来。
银发女孩的手仍然伸着。
“只看一眼。”
伊莉娅盯着她。
“现在的维恩?”
“现在。”
“他在哪里?”
“另一边。”
“另一边是什么?”
女孩歪了一下头。
“也是这里。”
这句话让伊莉娅想起梦里那片进入以后比外面更大的森林。
理智终于压过好奇。
她向后退。
“我不过去。”
银发女孩没有失望。
反而笑了一下。
“这次也是。”
伊莉娅猛地抬头。
“什么叫这次?”
女孩已经开始变淡。
“等等!”
“伊莉娅!”
守卫终于冲到面前,一把将两个孩子从封锁绳旁边拽开。安娜紧紧抱着她不放,气得眼睛都红了。
“你答应过!”
“我没进去。”
“你差一点!”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
这是伊莉娅第一次见安娜这么生气。
她愣了几秒,低声说:“对不起。”
安娜没有立刻原谅她。
只是还抓着她的手。
非常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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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被送回村里时,艾文的脸比异常本身还可怕。
伊莉娅被禁足七天。
安娜也被她父亲拎回去训了一顿。
当晚,伊莉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没有后悔没进去。可银发女孩最后那句“这次也是”一直在脑子里转。
这次。
意味着以前还有一次?
或者以后?
窗外月光很亮。
她忍到半夜,还是把铜镜从木箱里搬出来。
镜子里只有自己。
伊莉娅坐在地板上。
“你能听见吗?”
没有反应。
“周弦?”
还是没有。
“维恩?”
镜面轻轻晃了一下。
她立刻屏住呼吸。
黑发男人没有出现。
出现的是另一个房间。
更宽。
墙上挂着地图。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桌边,正低头看文件。
黑发。
二十五岁左右。
伊莉娅一眼认出来。
维恩·罗兰。
活着的维恩。
她一下凑近镜子。
男人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隔着镜面。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对视。
伊莉娅心脏跳得快得发疼。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
直到维恩慢慢走近。
伸手。
手掌贴上镜子的另一面。
伊莉娅也抬起手。
一大一小两只手隔着完全不同的空间重合。
维恩看着她。
表情从警惕一点点变成震惊。
然后,他开口。
这次声音清晰得没有任何阻隔。
“银色头发。”
他低声说。
“是你。”
伊莉娅还没来得及问他认识的是谁,维恩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一个金发女人走进房间。
年轻很多。
灰绿色眼睛。
伊莉娅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塞莉娅。
她走到维恩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镜子。
“怎么了?”
维恩没有回答。
因为塞莉娅看不见伊莉娅。
她只看见一面普通的镜子。
伊莉娅却隔着镜面,看见了维恩,也看见了那个以后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然后她听见塞莉娅问:
“你在看谁?”
维恩沉默很久。
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伊莉娅。
最后他说:
“一个我好像认识的人。”
伊莉娅的手还贴在镜面上。
六岁的她看着二十五岁的他。
忽然意识到一件让自己全身发冷的事。
维恩现在已经见过她了。
可按照她记得的未来——
十七岁那年,她走进王城的时候,
维恩说的明明是:
“我们以前见过吗?”
——第二卷·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