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请不要成为革命者
“你在看谁?”
塞莉娅第二次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维恩还站在镜子前。
伊莉娅的手掌贴在镜面另一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很清楚自己应该立刻问:你为什么认识我?你是不是见过那个银发女孩?你知不知道十一年以后会发生什么?可真正和维恩面对面以后,那些提前想好的问题忽然全乱了。镜子里的男人比酒馆画像年轻,也比她梦里最后见到的国王轻松得多,眼角还没有那些细纹,头发也没有夹杂灰色。他身上穿着深灰长衣,袖口卷起一截,桌上散着几份地图和账册,看起来刚刚还在工作。
这个人会成为暴君。
这个人会死在她怀里。
而现在,他正在看她。
“一个孩子。”维恩终于回答。
塞莉娅走近镜子。
“哪里?”
“你看不见?”
“镜子里除了你,还有你今天没刮干净的胡子。”
维恩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伊莉娅差点笑出来。
这动作和梦里一模一样。
维恩很快注意到她表情变化,皱眉:“你听得见?”
伊莉娅点头。
“能说话?”
“能。”
塞莉娅看着维恩对镜子说话,沉默几秒。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也希望。”
维恩把手从镜面上拿开,退后半步,像在确认视角变化会不会让伊莉娅消失。
“你叫什么?”
伊莉娅张了张嘴。
这个名字他未来当然知道。
可现在呢?
如果告诉他,会不会改变什么?
她想到银发女孩那句“你还太早”,迟疑太久,维恩已经看出来了。
“不能说?”
“……伊莉娅。”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认识。
没有震惊。
只是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伊莉娅。”
伊莉娅心里莫名发沉。
果然。
他现在并不知道她是谁。
那么王城里那句“我们以前见过吗”,究竟意味着他忘了这一晚,还是这段对话本来就不该发生?
塞莉娅坐到桌沿,抱着手臂。
“她长什么样?”
维恩看着镜面。
“银白色头发,紫色眼睛,大概六岁。”
塞莉娅的神情一下变了。
伊莉娅也注意到。
“怎么?”
“没什么。”
塞莉娅回答得太快。
维恩立刻转头:“你见过?”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会回答得特别快。”
伊莉娅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在梦里听过。
塞莉娅显然也知道自己瞒不过去,沉默片刻:“小时候做过一个梦。”
维恩眼神变了。
“什么梦?”
“一个银发女孩。”
“什么时候?”
“很早。大概九岁。”
“她说什么?”
“记不清。”
塞莉娅皱着眉,像在从太久以前的记忆里找东西,“只记得她站在雪里,问我一句……‘如果他变成你讨厌的人,你还会不会站在他旁边。’”
房间安静下来。
伊莉娅后背发冷。
她看着塞莉娅。
梦里的问题已经有答案了。
这个女人后来确实站在维恩旁边。
一直到王城陷落。
伊莉娅忽然很想问她:你后来后悔了吗?
可塞莉娅看不见她。
“你当时怎么回答?”
维恩问。
“我说先看看有多讨厌。”
塞莉娅耸肩,“九岁的我比较实际。”
维恩笑了一下,随后重新看向镜子。
“伊莉娅,你在哪里?”
“北边。”
“具体。”
她报出村名。
维恩立刻转身去翻地图。
伊莉娅看着他低头寻找位置,心里生出一种荒诞感。未来被革命军围住的国王,现在正因为一个六岁女孩报出的村名,在地图上找一个可能连税官都很少去的地方。
“找到了。”
维恩用手指点住地图。
“离这里很远。”
“嗯。”
“你那边最近有没有树林消失?”
伊莉娅猛地抬头。
“有。”
塞莉娅也站直了一点。
维恩继续问:“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有人进去吗?”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别进去。”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
“无论有人告诉你里面有什么,都不要进去。”
伊莉娅立刻想到银发女孩。
“你也见过?”
维恩没有直接回答。
“听我说。如果有人说可以让你看到某个人、找回死去的人,或者里面有什么你非常想知道的答案,都别信。”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有人进去以后少了一条腿。”
伊莉娅低声说:“我知道。”
这次轮到维恩停住。
“你怎么知道?”
伊莉娅后悔得太晚。
“梦里。”
“又是梦?”
“你怎么知道我会做梦?”
维恩沉默。
镜面两边,两个人同时意识到对方知道的都比应该知道的多。
“我小时候也见过一个银发女孩。”维恩最后说,“和你差不多大。她不会变老,其他人经常看不见她。”
“她昨天找我了。”
维恩的神情一下冷下来。
“说了什么?”
“她问我想不想见你。”
塞莉娅抬头看向镜子。
维恩则彻底不说话了。
“然后呢?”
“我没进去。”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以后也别。”
“为什么她要让我见你?”
“我不知道。”
“她说‘这次也是’。”
维恩眼神一凝。
“原话?”
“嗯。”
“还有?”
“‘你还太早。’”
维恩没有立即分析。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笔,把两句话写下来。
伊莉娅看着他熟练记录的动作,胸口又出现那种奇怪的熟悉。原来几十年以前,他就是这样。遇见无法理解的事情,先记下来,再慢慢想。
“你一直这样吗?”
她问。
“哪样?”
“什么都写。”
“记忆不可靠。”
伊莉娅怔住。
镜子里的周弦也说过相似的话。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你相信记忆吗?”
维恩抬头。
“为什么问这个?”
“有人告诉我,记忆不能证明一个人是谁。”
男人停顿片刻。
“谁告诉你的?”
“一个叫周弦的人。”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很长的黑线。
维恩整个人都僵住了。
塞莉娅第一次看见这种反应。
“谁?”
她问。
维恩没有回答她。
他盯着伊莉娅。
“你再说一遍。”
“周弦。”
伊莉娅第一次从这个男人脸上看见真正的失控。
没有很夸张。
只是所有表情都突然消失。
“你在哪里听见的?”
“镜子里。”
“他长什么样?”
伊莉娅描述了自己见过的黑发年轻男人。
越说,维恩脸色越难看。
最后他问:“他说中文了吗?”
伊莉娅愣住。
“什么?”
维恩闭了一下眼。
“没事。”
“你认识他。”
不是问题。
维恩沉默很久。
“认识。”
“他是谁?”
“我。”
伊莉娅彻底安静。
塞莉娅却没听懂。
“什么叫你?”
维恩扶着桌边坐下。
“我以前的名字。”
塞莉娅盯着他。
“以前?”
“在维恩以前。”
她没有立刻追问。
只是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维恩,显然在努力判断今天还有多少事情需要重新理解。
伊莉娅反而感觉某块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下来。
周弦。
维恩。
果然是同一个人。
那自己呢?
她轻声问:
“如果我也记得你的事情呢?”
维恩抬头。
“你记得多少?”
“很多碎片。”
“关于什么?”
“你小时候。塞莉娅。税。战争。王城。”
塞莉娅听见自己的名字,第一次真正靠近镜子。
“她认识我?”
“她说认识。”
“怎么认识?”
伊莉娅看着那个年轻许多的金发女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你以后会嫁给他?
说你会成为王后?
说四十三岁那年,你站在王宫石阶上看着他去死?
太多事情还没有发生。
“梦里见过。”
她最后只说。
塞莉娅眯起眼。
“梦里的我好看吗?”
伊莉娅没想到她问这个。
“……好看。”
“比现在呢?”
“差不多。”
“那就是以后老得还行。”
维恩揉了揉眉心。
“重点不是这个。”
“对我来说是。”
伊莉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之后,她突然发现塞莉娅和梦里其实没有多少区别。
年纪变了。
性格没怎么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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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开始出现波纹时,维恩立刻察觉。
“等一下。”
伊莉娅也靠近。
“要断了吗?”
“可能。”
她心里突然有点急。
还有太多问题没问。
“维恩。”
“嗯。”
“你以后会当国王。”
男人没有表现出惊讶。
“我知道有人这样说过。”
“你会打很多仗。”
“这部分我不知道。”
“很多人会恨你。”
维恩安静下来。
伊莉娅语速越来越快。
“他们会叫你暴君。最后革命军会打到王城。你会——”
声音开始断。
镜面上的维恩变得模糊。
“伊莉娅。”
“什么?”
“先别管那些。”
“可那是你的未来!”
“也可能只是你看到的一种东西。”
“如果是真的呢?”
维恩看着她。
“那也还没发生。”
这句话和莉娜说得一模一样。
伊莉娅咬住嘴唇。
“我以后会加入革命军。”
维恩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确定?”
“我记得。”
“为什么加入?”
“我父亲会被征兵带走。我妈妈会死。家里会失去磨坊。”
她第一次把这些全部说出口。
说完以后,连自己都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那些未来对现在的她而言还没有发生。艾文昨天还在修水轮,莉娜今天早晨还因为她偷偷多抹果酱骂了她。可她已经记得他们失去以后是什么感觉。
维恩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叫什么?”
“艾文·维尔纳。”
“我会查。”
“查什么?”
“让他别被征走。”
伊莉娅愣住。
“你可以?”
“现在还不知道。”
“那我妈妈呢?”
“她怎么死?”
“病。”
“什么病?”
“不知道。”
“时间?”
“大概十年以后。”
维恩迅速写下。
伊莉娅看着那支笔,忽然产生强烈的不安。
“你要改变?”
“至少试试。”
“可是——”
“怎么?”
她想起王城。
如果艾文没有被征走,自己还会加入革命军吗?
如果不加入,谁去见维恩?
谁拿那把剑?
如果维恩不死,会发生什么?
未来像一张已经画好的图,她现在却亲手递给图里的人一块橡皮。
“我不知道会不会变得更糟。”
维恩看着她。
“那你希望他们死吗?”
“当然不希望!”
“所以先救。”
“万一——”
“伊莉娅。”
他的声音很平静。
“别为了保护一个你不喜欢的未来,主动让现在的人去死。”
她一下说不出话。
镜面已经越来越暗。
维恩像突然想到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未来真的有人让你参加革命——”
他的声音断了一瞬。
伊莉娅几乎贴上镜子。
“什么?”
维恩重新出现。
“先问清楚你为什么参加。”
“我知道为什么。”
“你现在六岁。”
“那又怎样?”
“六岁很容易替十七岁的自己做决定。”
伊莉娅皱眉。
“你想让我别参加?”
维恩停顿了几秒。
“我想让你不要因为梦里的我,决定以后成为谁。”
镜面开始崩散。
伊莉娅只剩最后几秒。
她忽然问:
“那如果十七岁的我真的恨你呢?”
维恩笑了一下。
很轻。
“那就到时候再恨。”
“如果我要推翻你?”
“那就先确认我值得被推翻。”
“如果值得呢?”
这次维恩没有马上回答。
镜面已经快恢复成普通铜色。
最后一瞬间,伊莉娅看见他说:
“那就来。”
画面消失。
房间重新安静。
伊莉娅的手还贴在镜子上。
她坐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艾文修水轮时的骂声,才慢慢放下手。
未来的暴君刚刚答应,要帮她救父亲。
还告诉她,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值得被推翻——
那就来。
伊莉娅忽然觉得,比起恨一个恶人,这样的人要难处理得多。
更麻烦的是,她低头看见镜子下方多了一行细小的水痕。
像有人刚刚用手指写过。
只有六个字。
请不要成为革命者。
字迹不是维恩的。
——第二卷·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