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逃跑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三天后,镇上的术式调查队终于到了。
他们没有带答案,只带来更多绳子、十二名士兵和一份要求所有人暂时撤离村庄的命令。
村长拿着那张盖了印的纸站在磨坊门口时,艾文足足看了两遍,最后抬头问:“撤去哪?”
“南边的洛恩镇。”
“多久?”
“上面没写。”
“磨坊怎么办?”
“先关。”
“粮呢?”
“能带多少带多少。”
艾文的脸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把命令撕掉,只是转身看向河边。水轮刚修好两天,冰化以后转得很顺,木齿轮每转一圈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这个声音伊莉娅从小听到大,晚上睡觉时隔着墙也能听见。她以前从没想过,一座磨坊也会让人产生类似于“家”的感觉。它破旧、漏风、冬天会冻住,父亲每个月至少骂它三次,可现在有人说必须离开,艾文盯着水轮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不能跟自己一起走的人。
“只是暂时。”村长说。
艾文问:“你信吗?”
村长没有回答。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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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命令要求第二天中午以前离开。
维尔纳家真正能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
两袋面粉,三床被子,一口锅,几件冬衣,莉娜藏在柜子里的钱,艾文最珍惜的两套磨坊工具,还有一只装满各种证件和旧契约的木盒。伊莉娅原本以为父亲会带更多东西,结果艾文在屋里转了几圈,拿起又放下,最后只把墙上的一把旧锤子塞进车里。
“这个也带?”
莉娜问。
“顺手。”
“你爷爷的?”
“嗯。”
“那就别装得像不在乎。”
艾文没回嘴。
伊莉娅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也第一次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她只能带一个小包。
衣服占掉大半以后,剩下空间最多放三四样东西。
铜镜。
那根沾血的银发。
安娜送她的蜂蜡。
还有她从小一直抱着睡的一只布兔子。
她盯着四样东西看了很久。
按照“重要性”,铜镜显然应该第一。那可能是她和维恩之间唯一能够联系的东西。银发更不用说,它来自未来,也许藏着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线索。蜂蜡可以不带。布兔子更没有实际用途。
于是她先把铜镜和银发放进去。
然后把布兔子也塞了进去。
包立刻鼓起来。
她试着压。
压不下。
“你要把房间背走?”
安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伊莉娅回头。
安娜家也准备撤离,她背着一个比自己身体还宽的包,棕红色头发被母亲草草编成一根辫子,怀里抱着那只瘸腿狗。狗显然不理解人类为什么突然忙成这样,正舒服地把脑袋搭在她胳膊上。
伊莉娅指了指她的包。
“你比我多。”
“我的是衣服。”
“狗也算衣服?”
“它自己会走。”
“那你为什么抱?”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
“因为它不想走。”
伊莉娅没说话。
她忽然很理解那只狗。
安娜走过来,看见床上的东西。
“这个不要?”
她拿起蜂蜡。
“可以不要。”
“我送你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要?”
“因为没地方。”
安娜皱着眉,直接把蜂蜡塞进自己口袋。
“我帮你拿。”
伊莉娅愣了一下。
原来有些东西不需要因为自己背不动就丢掉。
有人可以帮你带。
这个道理简单得几乎不像道理。
可她忽然想起维恩。
那个男人后来成为国王以后,是不是也有太多东西想自己背?
国家。
战争。
粮食。
人的命。
最后背到连自己都觉得只能一个人决定。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那布兔子呢?”
安娜又问。
伊莉娅看了一眼。
“带。”
“你不是说你长大了?”
“长大和带兔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安娜立刻点头。
“我只是问。”
伊莉娅觉得她笑得很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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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整个村子开始往南走。
没有人排着整齐队伍,也没有什么悲壮的告别。真正的撤离很乱。车轮陷进泥里,有人忘了锁门又跑回去,有家里的鸡钻出笼子,一群孩子帮着追了半条路;还有人坚持要把柜子绑到车上,最后发现桥面过不去,只能在河边拆掉。术式调查队的士兵不停催促,村民则不停问什么时候能回来,双方都越来越烦躁。
伊莉娅坐在车尾,怀里抱着布兔子,看着磨坊越来越远。
艾文没有回头。
莉娜回了三次。
最后一次,水轮只剩一个很小的轮廓。
伊莉娅突然问:“爸爸,你还会回来吗?”
艾文握着缰绳。
“当然。”
“如果回不来呢?”
“那就去别的地方开一间。”
“新的磨坊?”
“嗯。”
“会一样吗?”
“不会。”
“那还叫家吗?”
艾文终于回头看她。
“你妈在,你在,差不多就能叫。”
莉娜在旁边说:“那你呢?”
“我负责磨面。”
“所以你不算?”
“我属于生产工具。”
伊莉娅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心里那点发酸的感觉还是没有散。
她以前作为维恩时失去过太多东西。
父亲。
领地。
王国。
最后连自己的身体都失去。
那些记忆现在仍然隔着一层雾,她无法完整感受当时的悲伤,可此刻只是离开一间可能几天后还能回来的磨坊,就已经让她很难受。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所谓“失去故乡”在历史书里只需要四个字,落在人身上,却是你知道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响,知道冬天哪扇窗最漏风,知道母亲把糖藏在哪个柜子里,然后突然有人告诉你——走。
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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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到村南两公里时,北坡传来了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停下。
不是爆炸,更像某种巨大的东西从地下断开。鸟群从树林里成片飞起来,马匹受到惊吓,前面的车差点翻进沟里。
伊莉娅回头。
异常扩大了。
原本只缺一块的树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消失。
没有倒塌。
没有火。
树木、积雪、岩石一起从视野里被抹掉,边界平稳地向山下推进。
村里有人尖叫。
“快走!”
士兵终于不再催秩序。
“所有人加快!”
队伍瞬间乱起来。
车撞车。
人开始跑。
有人把带不动的家具直接扔在路边。
艾文一鞭抽在马背上,车猛地向前,伊莉娅差点从后面摔下去。安娜家的车就在旁边,她还抱着那只狗,脸已经白了。
“伊莉娅!”
“我在!”
“那东西会追上来吗?”
“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一点也不好用。
北坡的空白继续扩大。
很慢。
却没有停。
如果速度保持,他们确实有时间离开。
可没人知道会不会突然变快。
伊莉娅盯着远处,脑子里飞快搜索那些残缺记忆。维恩小时候的白坡后来停止过扩张。可那是另一处异常。现在是否一样,她完全不能确定。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银发女孩站在北坡边缘。
仍然赤脚。
周围一切都在消失,她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伊莉娅立刻抓紧车板。
女孩望着南撤的人群。
随后视线落到她身上。
这一次,没有招手。
也没有让她过去。
她只抬起右手,缓缓指向道路另一侧。
伊莉娅顺着方向看去。
前方是一座旧石桥。
桥下春水暴涨。
几十辆车正排队通过。
“爸爸!”
艾文回头。
“怎么了?”
“别走桥!”
“什么?”
“绕开!”
“为什么?”
伊莉娅来不及解释。
她看见银发女孩放下手。
然后那座桥中央出现了一条裂缝。
很细。
正在迅速延长。
“桥要塌!”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艾文猛地勒马。
“怎么知道?”
“快停!”
后面的车差点撞上他们。
有人开始骂。
艾文却看见了女儿的表情。他只犹豫了一瞬,立刻把车拉向旁边。
“所有人停!”
当然没人听他的。
最前面的三辆车已经上桥。
村长骑马赶来。
“你干什么?”
“桥可能有问题!”
“谁说的?”
“她。”
村长看向伊莉娅。
脸色非常难看。
一个六岁孩子。
后面是正在扩大的异常。
前面是一座用了几十年的桥。
没有时间开会。
“下马检查!”
他还是下令。
两名士兵冲过去。
第一人刚跑到桥中央,石面突然向下一沉。
“退!”
裂缝瞬间贯穿桥面。
第一辆车的马惊叫着往前冲,车轮刚过裂缝,后半截桥轰然断开。第二辆车直接侧翻,半个车身挂在断口边缘,人被旁边士兵硬生生拖下来。
几秒以后,中段整个坠进河里。
水声巨大。
队伍彻底停住。
所有人都看向伊莉娅。
她自己也在看。
心跳得很快。
银发女孩已经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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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路多花了三个小时。
可没人再抱怨。
村民经过伊莉娅身边时,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
有人说她有预知术。
有人说银发果然是神眷。
还有一个老妇人坚持认为六年前自己说“她把雪带走了”其实早就预言到了今天。
伊莉娅听得头疼。
她只想找到安娜。
女孩在临时休息的树林边坐着,正在给瘸腿狗喂水。
伊莉娅走过去。
“你没事吧?”
“没事。”
安娜抬头。
“你怎么知道桥会塌?”
“看见有人告诉我。”
“谁?”
“那个你们看不见的女孩。”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好人吗?”
伊莉娅坐到旁边。
“我不知道。”
“她救了我们。”
“也差点让我进森林。”
“那可能有时候好,有时候坏。”
伊莉娅看她。
“人可以这样?”
“我爸有时候给我蜂蜜,有时候揍我。”
“这能一样?”
“差不多。”
伊莉娅笑了。
安娜把水杯递给她。
“你刚才是不是很怕?”
伊莉娅没有嘴硬。
“嗯。”
“我也是。”
“我以为你会说不怕。”
“为什么?”
“故事里的英雄都不怕。”
安娜认真想了想。
“那他们可能脑子有问题。”
伊莉娅笑得更厉害。
笑完以后,安娜突然伸手牵住她。
很自然。
“干什么?”
“怕你又跑。”
“我不会。”
“你上次也说不会。”
“……”
伊莉娅没有挣开。
两只小手握在一起,安娜的掌心比她暖。
远处大人们正在重新安排路线,车轮、马叫和争论声混在一起。伊莉娅却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小块安静得很。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牵住的手。
如果自己还是维恩,或者周弦,会不会觉得这样很奇怪?
念头只停了一会儿。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
现在握住安娜的是伊莉娅。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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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们终于看见洛恩镇的城墙。
很多人直接坐在路边。
有人哭。
有人开始数家人是不是全在。
伊莉娅回头,已经看不见村庄。
只能看见北方很远的天空下面,有一块颜色异常空洞的山。
艾文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到了。”
伊莉娅问:“这算逃跑吗?”
父亲看她一眼。
“当然。”
“听起来不好。”
“为什么不好?”
“英雄都不会逃。”
艾文笑了。
“英雄死了以后,讲故事的人当然可以这么说。”
他牵住马往城门走。
“活着的人该跑还是得跑。”
伊莉娅站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未来的自己。
革命军。
王城。
那个最终没有逃走的维恩。
如果他当时逃了呢?
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又或者,他就是因为太久没有学会什么时候该跑,最后才走到了那一步。
安娜从后面推她。
“走啦。”
伊莉娅跟上。
进入城门以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这次银发女孩没有出现。
只有晚霞。
她忽然觉得,逃跑也许并不意味着把历史留在身后。
有些时候,人正因为跑了,才有机会活到下一页。
而那天夜里,洛恩镇登记难民姓名时,负责抄写的人在“伊莉娅·维尔纳”后面写下了一行很小的备注:
桥塌前预警者。
这是伊莉娅第一次出现在任何正式记录里。
很多年以后,人们会把这一天称为她“第一次拯救平民”。
会说她六岁便显露出超凡的判断和勇气。
甚至有人写,她当时主动留在队伍最后保护难民。
事实上,她那天一直在逃。
跑得比谁都快。
——第二卷·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