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作者:CyberPengu 更新时间:2026/8/16 19:00:42 字数:4045

第七章逃跑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三天后,镇上的术式调查队终于到了。

他们没有带答案,只带来更多绳子、十二名士兵和一份要求所有人暂时撤离村庄的命令。

村长拿着那张盖了印的纸站在磨坊门口时,艾文足足看了两遍,最后抬头问:“撤去哪?”

“南边的洛恩镇。”

“多久?”

“上面没写。”

“磨坊怎么办?”

“先关。”

“粮呢?”

“能带多少带多少。”

艾文的脸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把命令撕掉,只是转身看向河边。水轮刚修好两天,冰化以后转得很顺,木齿轮每转一圈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这个声音伊莉娅从小听到大,晚上睡觉时隔着墙也能听见。她以前从没想过,一座磨坊也会让人产生类似于“家”的感觉。它破旧、漏风、冬天会冻住,父亲每个月至少骂它三次,可现在有人说必须离开,艾文盯着水轮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不能跟自己一起走的人。

“只是暂时。”村长说。

艾文问:“你信吗?”

村长没有回答。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

---

撤离命令要求第二天中午以前离开。

维尔纳家真正能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

两袋面粉,三床被子,一口锅,几件冬衣,莉娜藏在柜子里的钱,艾文最珍惜的两套磨坊工具,还有一只装满各种证件和旧契约的木盒。伊莉娅原本以为父亲会带更多东西,结果艾文在屋里转了几圈,拿起又放下,最后只把墙上的一把旧锤子塞进车里。

“这个也带?”

莉娜问。

“顺手。”

“你爷爷的?”

“嗯。”

“那就别装得像不在乎。”

艾文没回嘴。

伊莉娅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也第一次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她只能带一个小包。

衣服占掉大半以后,剩下空间最多放三四样东西。

铜镜。

那根沾血的银发。

安娜送她的蜂蜡。

还有她从小一直抱着睡的一只布兔子。

她盯着四样东西看了很久。

按照“重要性”,铜镜显然应该第一。那可能是她和维恩之间唯一能够联系的东西。银发更不用说,它来自未来,也许藏着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线索。蜂蜡可以不带。布兔子更没有实际用途。

于是她先把铜镜和银发放进去。

然后把布兔子也塞了进去。

包立刻鼓起来。

她试着压。

压不下。

“你要把房间背走?”

安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伊莉娅回头。

安娜家也准备撤离,她背着一个比自己身体还宽的包,棕红色头发被母亲草草编成一根辫子,怀里抱着那只瘸腿狗。狗显然不理解人类为什么突然忙成这样,正舒服地把脑袋搭在她胳膊上。

伊莉娅指了指她的包。

“你比我多。”

“我的是衣服。”

“狗也算衣服?”

“它自己会走。”

“那你为什么抱?”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

“因为它不想走。”

伊莉娅没说话。

她忽然很理解那只狗。

安娜走过来,看见床上的东西。

“这个不要?”

她拿起蜂蜡。

“可以不要。”

“我送你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要?”

“因为没地方。”

安娜皱着眉,直接把蜂蜡塞进自己口袋。

“我帮你拿。”

伊莉娅愣了一下。

原来有些东西不需要因为自己背不动就丢掉。

有人可以帮你带。

这个道理简单得几乎不像道理。

可她忽然想起维恩。

那个男人后来成为国王以后,是不是也有太多东西想自己背?

国家。

战争。

粮食。

人的命。

最后背到连自己都觉得只能一个人决定。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那布兔子呢?”

安娜又问。

伊莉娅看了一眼。

“带。”

“你不是说你长大了?”

“长大和带兔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安娜立刻点头。

“我只是问。”

伊莉娅觉得她笑得很可疑。

---

第二天早晨,整个村子开始往南走。

没有人排着整齐队伍,也没有什么悲壮的告别。真正的撤离很乱。车轮陷进泥里,有人忘了锁门又跑回去,有家里的鸡钻出笼子,一群孩子帮着追了半条路;还有人坚持要把柜子绑到车上,最后发现桥面过不去,只能在河边拆掉。术式调查队的士兵不停催促,村民则不停问什么时候能回来,双方都越来越烦躁。

伊莉娅坐在车尾,怀里抱着布兔子,看着磨坊越来越远。

艾文没有回头。

莉娜回了三次。

最后一次,水轮只剩一个很小的轮廓。

伊莉娅突然问:“爸爸,你还会回来吗?”

艾文握着缰绳。

“当然。”

“如果回不来呢?”

“那就去别的地方开一间。”

“新的磨坊?”

“嗯。”

“会一样吗?”

“不会。”

“那还叫家吗?”

艾文终于回头看她。

“你妈在,你在,差不多就能叫。”

莉娜在旁边说:“那你呢?”

“我负责磨面。”

“所以你不算?”

“我属于生产工具。”

伊莉娅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心里那点发酸的感觉还是没有散。

她以前作为维恩时失去过太多东西。

父亲。

领地。

王国。

最后连自己的身体都失去。

那些记忆现在仍然隔着一层雾,她无法完整感受当时的悲伤,可此刻只是离开一间可能几天后还能回来的磨坊,就已经让她很难受。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所谓“失去故乡”在历史书里只需要四个字,落在人身上,却是你知道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响,知道冬天哪扇窗最漏风,知道母亲把糖藏在哪个柜子里,然后突然有人告诉你——走。

以后再说。

---

队伍走到村南两公里时,北坡传来了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停下。

不是爆炸,更像某种巨大的东西从地下断开。鸟群从树林里成片飞起来,马匹受到惊吓,前面的车差点翻进沟里。

伊莉娅回头。

异常扩大了。

原本只缺一块的树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消失。

没有倒塌。

没有火。

树木、积雪、岩石一起从视野里被抹掉,边界平稳地向山下推进。

村里有人尖叫。

“快走!”

士兵终于不再催秩序。

“所有人加快!”

队伍瞬间乱起来。

车撞车。

人开始跑。

有人把带不动的家具直接扔在路边。

艾文一鞭抽在马背上,车猛地向前,伊莉娅差点从后面摔下去。安娜家的车就在旁边,她还抱着那只狗,脸已经白了。

“伊莉娅!”

“我在!”

“那东西会追上来吗?”

“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一点也不好用。

北坡的空白继续扩大。

很慢。

却没有停。

如果速度保持,他们确实有时间离开。

可没人知道会不会突然变快。

伊莉娅盯着远处,脑子里飞快搜索那些残缺记忆。维恩小时候的白坡后来停止过扩张。可那是另一处异常。现在是否一样,她完全不能确定。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银发女孩站在北坡边缘。

仍然赤脚。

周围一切都在消失,她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伊莉娅立刻抓紧车板。

女孩望着南撤的人群。

随后视线落到她身上。

这一次,没有招手。

也没有让她过去。

她只抬起右手,缓缓指向道路另一侧。

伊莉娅顺着方向看去。

前方是一座旧石桥。

桥下春水暴涨。

几十辆车正排队通过。

“爸爸!”

艾文回头。

“怎么了?”

“别走桥!”

“什么?”

“绕开!”

“为什么?”

伊莉娅来不及解释。

她看见银发女孩放下手。

然后那座桥中央出现了一条裂缝。

很细。

正在迅速延长。

“桥要塌!”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艾文猛地勒马。

“怎么知道?”

“快停!”

后面的车差点撞上他们。

有人开始骂。

艾文却看见了女儿的表情。他只犹豫了一瞬,立刻把车拉向旁边。

“所有人停!”

当然没人听他的。

最前面的三辆车已经上桥。

村长骑马赶来。

“你干什么?”

“桥可能有问题!”

“谁说的?”

“她。”

村长看向伊莉娅。

脸色非常难看。

一个六岁孩子。

后面是正在扩大的异常。

前面是一座用了几十年的桥。

没有时间开会。

“下马检查!”

他还是下令。

两名士兵冲过去。

第一人刚跑到桥中央,石面突然向下一沉。

“退!”

裂缝瞬间贯穿桥面。

第一辆车的马惊叫着往前冲,车轮刚过裂缝,后半截桥轰然断开。第二辆车直接侧翻,半个车身挂在断口边缘,人被旁边士兵硬生生拖下来。

几秒以后,中段整个坠进河里。

水声巨大。

队伍彻底停住。

所有人都看向伊莉娅。

她自己也在看。

心跳得很快。

银发女孩已经不见。

---

绕路多花了三个小时。

可没人再抱怨。

村民经过伊莉娅身边时,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

有人说她有预知术。

有人说银发果然是神眷。

还有一个老妇人坚持认为六年前自己说“她把雪带走了”其实早就预言到了今天。

伊莉娅听得头疼。

她只想找到安娜。

女孩在临时休息的树林边坐着,正在给瘸腿狗喂水。

伊莉娅走过去。

“你没事吧?”

“没事。”

安娜抬头。

“你怎么知道桥会塌?”

“看见有人告诉我。”

“谁?”

“那个你们看不见的女孩。”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好人吗?”

伊莉娅坐到旁边。

“我不知道。”

“她救了我们。”

“也差点让我进森林。”

“那可能有时候好,有时候坏。”

伊莉娅看她。

“人可以这样?”

“我爸有时候给我蜂蜜,有时候揍我。”

“这能一样?”

“差不多。”

伊莉娅笑了。

安娜把水杯递给她。

“你刚才是不是很怕?”

伊莉娅没有嘴硬。

“嗯。”

“我也是。”

“我以为你会说不怕。”

“为什么?”

“故事里的英雄都不怕。”

安娜认真想了想。

“那他们可能脑子有问题。”

伊莉娅笑得更厉害。

笑完以后,安娜突然伸手牵住她。

很自然。

“干什么?”

“怕你又跑。”

“我不会。”

“你上次也说不会。”

“……”

伊莉娅没有挣开。

两只小手握在一起,安娜的掌心比她暖。

远处大人们正在重新安排路线,车轮、马叫和争论声混在一起。伊莉娅却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小块安静得很。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牵住的手。

如果自己还是维恩,或者周弦,会不会觉得这样很奇怪?

念头只停了一会儿。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

现在握住安娜的是伊莉娅。

就够了。

---

傍晚,他们终于看见洛恩镇的城墙。

很多人直接坐在路边。

有人哭。

有人开始数家人是不是全在。

伊莉娅回头,已经看不见村庄。

只能看见北方很远的天空下面,有一块颜色异常空洞的山。

艾文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到了。”

伊莉娅问:“这算逃跑吗?”

父亲看她一眼。

“当然。”

“听起来不好。”

“为什么不好?”

“英雄都不会逃。”

艾文笑了。

“英雄死了以后,讲故事的人当然可以这么说。”

他牵住马往城门走。

“活着的人该跑还是得跑。”

伊莉娅站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未来的自己。

革命军。

王城。

那个最终没有逃走的维恩。

如果他当时逃了呢?

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又或者,他就是因为太久没有学会什么时候该跑,最后才走到了那一步。

安娜从后面推她。

“走啦。”

伊莉娅跟上。

进入城门以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这次银发女孩没有出现。

只有晚霞。

她忽然觉得,逃跑也许并不意味着把历史留在身后。

有些时候,人正因为跑了,才有机会活到下一页。

而那天夜里,洛恩镇登记难民姓名时,负责抄写的人在“伊莉娅·维尔纳”后面写下了一行很小的备注:

桥塌前预警者。

这是伊莉娅第一次出现在任何正式记录里。

很多年以后,人们会把这一天称为她“第一次拯救平民”。

会说她六岁便显露出超凡的判断和勇气。

甚至有人写,她当时主动留在队伍最后保护难民。

事实上,她那天一直在逃。

跑得比谁都快。

——第二卷·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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