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那个男人娶了我认识的女人
伊莉娅第一次听说维恩结婚,是在十三岁那年。
那天她刚从镇外回来,靴子上全是泥,左手还拎着一只被箭射穿翅膀的灰雁。安娜坐在维尔纳家临时租下的小院门口给蜂箱换木板,看见她回来,先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雁,又看了一眼伊莉娅脸侧被树枝划出的细口子。
“你又去林子里了?”
“巡路。”
“你十三岁。”
“我知道。”
“巡路应该是镇卫兵的工作。”
“他们少人。”
安娜把锤子放下:“所以你就多长了十岁?”
伊莉娅把灰雁丢到旁边木桌上,语气很平静:“至少今晚有肉。”
这句话立刻让安娜放弃了继续教育她。
七年前那次异常之后,维尔纳家没有回到原来的村子。北坡最终停止扩张,可原来的磨坊已经进入封锁区,调查队只允许居民远远看过一次。艾文站在山下看了半个下午,第二天就在洛恩镇接了一份磨坊修理的活。又过两年,他和莉娜租下一间旧水磨,生活便这样重新接上了。那只祖父留下来的锤子仍挂在墙上,安娜家也搬到了附近,蜂箱从最开始的五个增加到十二个。许多事情看起来都已经安稳下来,只有伊莉娅偶尔会想起那个自己曾经说过“会参加革命”的未来。
那条路似乎离她越来越远。
艾文没有被征兵。
至少到现在没有。
莉娜也还活着,每天照样会因为她太晚回家而骂人。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小时候梦见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已经被改掉了一部分。
铜镜自从七年前和维恩那次对话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影像。她仍会做梦,却越来越零碎。梦里的维恩有时三十岁,有时四十岁,有时坐在王座上,有时又只是一个坐在书房地板上找不到袜子的普通男人。那些记忆给她留下了许多无法解释的习惯:她看账本很快,第一次拿剑就知道重心应该放在哪里,甚至会在听见某些官员说“临时措施”时本能地觉得烦躁。
可她仍然是伊莉娅。
十三岁的伊莉娅。
身高已经超过莉娜肩膀,银发重新留长,刚好垂到背中。她的身体也终于开始明显地离开儿童时期。最早让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是衣服。去年还能穿的旧衬衣今年胸口已经有些紧,她第一次让莉娜重新量尺寸时站得浑身不自在,母亲却像完全没发现女儿脸红,只很自然地用布尺绕过胸前。
“别缩。”
“我没缩。”
“你都快把肩膀夹到一起了。”
“冷。”
“现在是夏天。”
伊莉娅看着墙。
这些年她已经很少再因为“自己变成女孩”这件事感到恐慌。很多变化甚至悄悄变成了习惯。月事第一次来时她在床上坐了半小时,最后只对莉娜说了一句“我知道这是什么”,把母亲准备好的长篇解释全部堵了回去。她真正不适应的是镜子里那个越来越不像周弦、也越来越不像维恩的人。
银发。
紫眼。
纤细的腰。
属于少女的轮廓。
十三岁的伊莉娅已经很好看。
这一点镇上的人比她本人更早发现。
最近开始有男孩在她经过市场时故意提高说话声音。
她通常完全不理。
倒是安娜很喜欢看。
“刚才那个又看你。”
“谁?”
“面包店那个。”
“不认识。”
“他前天还给你留最大的甜面包。”
“我付钱了。”
“别人付一样的钱没那么大。”
伊莉娅偏头看她:“你观察得很细。”
安娜停了一下。
“我当然要看。”
“为什么?”
“免得你被人骗走。”
伊莉娅笑了:“那如果我自己想走?”
安娜手里的锤子敲偏了。
木板发出很响一声。
“那你先告诉我。”
她低着头说。
声音有点闷。
伊莉娅没继续逗她。
只是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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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消息来自当天下午。
一支从南方来的商队在洛恩镇停下,带来的货不算新鲜,消息却足够让整个酒馆热闹起来。罗兰王国与西部三个城市正式签订共同防务协定;南方新修的运河开始通船;还有一件更适合被普通人讨论的事——国王维恩·罗兰将在秋季举行婚礼。
伊莉娅刚进酒馆,就听见有人说:“听说王后是阿尔文家的。”
她脚步停住。
“哪个阿尔文?”
商人回头看她。
“塞莉娅·阿尔文。还能哪个?”
世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伊莉娅站在原地,灰雁还拎在手里,血顺着翅膀一滴一滴落到地板。老板看到以后立刻骂:“先把那个东西拿出去!”
她没动。
“什么时候结婚?”
“秋收后。”
“确定?”
“王都公告都出了。”
伊莉娅把灰雁塞给旁边一脸茫然的安娜,自己直接走到那商人桌边。
“有公告吗?”
“有啊。”
对方从包里翻了半天,抽出一张折得发软的印刷纸。
伊莉娅拿过去。
上面的字她已经全部看得懂。
婚期。
仪式地点。
王室公告。
以及两个并排写在一起的名字。
维恩·罗兰。
塞莉娅·阿尔文。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梦里的女人终于有了完整现实。
而且马上要嫁给那个她未来会杀死的男人。
“你认识?”
安娜已经走过来。
伊莉娅点头。
“梦里见过。”
“那个金发的?”
“嗯。”
安娜也看了一眼公告。
“她漂亮吗?”
“很漂亮。”
“比我呢?”
伊莉娅猛地转头。
安娜表情很正常。
正常得像真的只是随口问。
“这怎么比?”
“为什么不能?”
“你们长得完全不一样。”
“所以?”
伊莉娅突然感觉这段对话非常危险。
她想了一会儿,决定采用最安全的答案。
“都好看。”
安娜明显不满意。
“敷衍。”
“那你想听什么?”
“没什么。”
她转身去看那只灰雁。
伊莉娅却忽然想起另一段记忆。
王宫书房。
四十多岁的塞莉娅坐在桌前说:
史官又不跟你睡。
记忆来得太突然。
伊莉娅整张脸一下热起来。
安娜回头:“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红了。”
“酒馆热。”
“你刚进来。”
“外面跑太快。”
“你刚才是走的。”
伊莉娅决定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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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晚又把铜镜搬了出来。
镜子已经换过边框,背面的木板还是原来的。七年间,伊莉娅试过很多方法。月圆时照,雪天照,点蜡烛,放那根银发在旁边,甚至把镜子带到当年异常附近。全都没有用。
今晚她只是把婚礼公告放在镜前。
然后坐下。
“维恩。”
没有反应。
“你要结婚了。”
镜子安静。
“恭喜。”
她说出口以后,觉得自己语气有点怪。
于是补了一句:
“塞莉娅很好。”
还是没反应。
伊莉娅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三岁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衣,银发随意披在肩上。她忽然想起六岁时自己还认真考虑过“以前喜欢女人,现在变成女孩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喜欢女人”。
七年过去。
答案好像已经越来越明显。
镇上那些会故意给她留大面包的男孩,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安娜靠近时却不一样。
有时候对方只是帮她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她都会在很短的一瞬间不知道应该看哪里。
所以这到底算周弦留下的东西?
维恩留下的?
还是伊莉娅自己就是如此?
她已经不太想追究。
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也没有答案。
门忽然被推开。
安娜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雁肉进来。
“莉娜阿姨让我——”
她看见镜子和公告,停了一下。
“你在和他讲话?”
“镜子没反应。”
安娜把盘子放下。
“你很想见他?”
“有一点。”
“因为他以前是你?”
伊莉娅看向她。
安娜知道的越来越多。
这些年伊莉娅没有把所有记忆都告诉她,可周弦、维恩和自己可能是某种连续关系,这件事安娜已经知道。
“也因为他改变了我家。”
“你爸爸没被征走?”
“可能。”
“只是可能?”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
安娜坐到床边。
“你小时候说未来里你爸爸会被带去当兵。”
“嗯。”
“现在没有。”
“嗯。”
“那就是变了。”
“可能本来就还没到时间。”
“你怎么总觉得坏事一定会来?”
伊莉娅愣了。
安娜掰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你小时候说磨坊会没,真的没了。后来我们又有新的。你说你爸爸会走,他现在还在。你说你会参加革命,你现在连革命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
“梦里的不算。”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你没去过。”
伊莉娅没有回答。
安娜看着桌上的公告。
“这个塞莉娅,你梦里很喜欢她吗?”
“……什么?”
“你以前不是说梦里的男人很喜欢一个金发女人?”
伊莉娅突然觉得呼吸有点不顺。
“是维恩喜欢。”
安娜盯着她。
“你又说维恩也是你。”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感情不能这么算。”
“为什么?”
伊莉娅第一次发现,被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逼着解释灵魂连续性和情感继承问题,比面对术式院学者可能还困难。
她想了半天。
“我记得维恩爱她。”
“那你爱吗?”
房间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直得让人没有地方躲。
伊莉娅低头看那张公告。
脑海里浮现塞莉娅年轻时的脸。
训练场。
婚礼。
争吵。
拥抱。
最后是王城陷落那天的石阶。
那种感情仍然存在。
深得像一条埋在身体里的旧河。
可她看着塞莉娅时,始终隔着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她会心疼,会怀念,也会因为那张脸产生亲近,可如果现在塞莉娅真的站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想以“维恩”的身份走过去抱她。
“不知道。”
她终于说。
安娜点点头。
“那你喜欢我吗?”
伊莉娅抬头。
“你今天怎么一直问这个?”
“因为你一直在想别人。”
“她都还没见过我。”
“所以呢?”
“所以你在吃一个不认识你的人的醋?”
安娜瞬间站起来。
“我没有。”
“你刚才明明——”
“我去拿面包。”
“肉还没吃完。”
“你自己吃。”
她转身就走。
伊莉娅看着她背影,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
“安娜。”
“不听。”
“你回来。”
“不。”
“我喜欢你。”
门口的人停住。
伊莉娅说完以后,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句话比六岁那年更难说。
因为十三岁的她已经知道“喜欢”还有别的意思。
安娜慢慢转过身。
脸很红。
“哪种喜欢?”
伊莉娅这次真的被问住。
她看着对方。
棕红头发。
雀斑。
从三岁认识到现在。
陪她逃难,陪她被罚,知道她梦见自己当过男人,也知道她未来可能杀死国王,却从来没有把她当怪物。
伊莉娅忽然觉得答案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想让你一直在我旁边的那种。”
安娜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走回来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看谁。
只一起吃那盘已经有点凉的雁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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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举行那天,洛恩镇也挂了庆祝旗。
伊莉娅没有去广场。
她和安娜爬到镇外最高的旧塔上,看南方。
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王都太远。
安娜坐在石墙边晃腿。
“现在结婚了吗?”
“应该快了。”
“你会难过吗?”
伊莉娅认真感觉了一下。
“不会。”
“真的?”
“真的。”
还有一点奇怪。
像看着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人生继续向前,却不再需要自己参与。
她忽然明白,维恩的爱可以留在记忆里。
伊莉娅不必把它全部继承。
那份感情曾经真实。
现在也可以结束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远处忽然有钟声传来。
洛恩镇教堂为了王室婚礼敲钟。
一下。
两下。
伊莉娅听着,轻声说:
“祝你们幸福。”
安娜看她。
“跟谁说?”
“两个我认识、但现在不认识我的人。”
“奇怪。”
“嗯。”
“那我呢?”
伊莉娅转头。
“你怎么了?”
安娜把手伸过来。
“我现在认识你。”
伊莉娅看了一会儿。
握住。
塔顶风很大。
银白色和棕红色头发被吹到一起。
而在几百公里外,婚礼结束后的王宫里,塞莉娅刚摘掉那顶她嫌重了一整天的礼冠,就发现自己的梳妆镜上慢慢浮出一行水痕。
只有一句。
她没有来。
塞莉娅盯着那行字。
身后,维恩正拆那件复杂得让他想废除王室礼服制度的外套。
“怎么了?”
塞莉娅没有回答。
因为第二行字已经出现。
所以这一次,也许还能改变。
——第二卷·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