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塞莉娅没有认出我
塞莉娅·阿尔文来到洛恩镇时,伊莉娅十四岁。
那天镇外刚下过雨,石路被车轮压出一层浅泥。伊莉娅正帮艾文把磨坊新换下来的轴承送去铁匠铺,怀里抱着一块沉得要命的金属件,走到广场时忽然听见马蹄声。最前面是六名穿深蓝披风的骑兵,后面跟着两辆没有王室徽记的马车,护卫不多,却没人敢挡路,因为镇卫兵已经提前把广场中央让了出来。伊莉娅原本只想看一眼,很快就发现队伍中间那个没有坐车、直接骑马的女人有一头极其熟悉的金发。
她停在原地。
铁块从怀里往下滑了一点,差点砸到脚。
十四年的记忆和另一段更长的人生在同一瞬间撞到一起。她看见八岁的塞莉娅抱着木剑站在训练场,看见二十多岁的塞莉娅穿着婚礼礼服皱眉,看见她四十多岁时眉尾那道浅疤,也看见王城陷落那天她肩上插着一支箭,从石阶上冲下来。
现在的塞莉娅三十出头。
已经是罗兰王后。
她穿着便于骑行的深色外套,金发束在脑后,脸比婚礼公告上的画像瘦一些。队伍停下时,她先翻身下马,接过镇长递来的路线图,几乎没有多余寒暄。
伊莉娅站在人群后面。
只要再往前十几步,她就能叫出那个名字。
可她没有动。
安娜从后面找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她?”
伊莉娅点头。
“你梦里的那个?”
又点头。
“去说话?”
伊莉娅却低头把金属件重新抱稳。
“说什么?”
“你好,我梦见你以后老了也很好看?”
伊莉娅看她一眼。
安娜忍着笑。
“那就说你认识维恩。”
“她会问怎么认识。”
“你就说镜子。”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被当疯子抓走?”
安娜想了想。
“那还是算了。”
伊莉娅嘴上说算了,脚却没有离开。
塞莉娅已经和镇长谈完,准备继续往北。她来洛恩镇的目的显然不是巡视。三辆装着测绘仪器的车停在队伍最后,车上还有术式院的银环标志。
北坡异常。
七年前那片被封锁的地方,最近又出现了变化。
三天前,负责看守的人报告说,原本停止扩张多年的空白区域内部出现了建筑轮廓。第一天像塔,第二天像一段城墙,到昨天夜里,甚至有人听见了钟声。
而那片区域里从来没有城。
塞莉娅这次就是为它来的。
伊莉娅忽然有种很强烈的不安。
她把金属件直接塞给安娜。
“帮我送。”
“你去哪?”
“北边。”
安娜一把抓住她袖子。
“你是不是忘了上次怎么被罚?”
“七年前了。”
“所以你现在就觉得自己可以送死?”
“我不会进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伊莉娅低声道:“这次塞莉娅在。”
安娜盯着她。
“所以?”
伊莉娅说不出。
因为在维恩的记忆里,塞莉娅和异常接触得越深,最后牵进去的事情就越多。她甚至记得某些没有完整画面的片段:银发、雪、旧代遗物,还有塞莉娅站在某个地下房间里问“为什么这里有我的名字”。
这些片段还没有发生。
她不能再只站在远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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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坡的道路已经彻底封死。
伊莉娅当然进不去。
她和安娜绕到七年前那条旧猎径时,那里甚至多了一座木制瞭望塔。两名守卫远远就喊她们停下。
“回去!”
伊莉娅只好站在坡下。
异常区比童年记忆里更安静。缺失的树林边界已经长出杂草,可再往里依旧没有正常植被。今天空气很好,她确实看见深处多了一条灰色竖影,很像塔尖。
塞莉娅的队伍已经进去外围。
没有跨越真正边界。
术式院的人在架仪器,她则蹲在地上查看一块刚挖出的黑色石片。
伊莉娅心脏一紧。
那种材质。
她见过太多次。
“别碰!”
声音先冲了出去。
整个调查队都转头。
安娜闭了闭眼。
“完了。”
塞莉娅也抬起头。
隔着封锁线看过来。
“谁?”
伊莉娅已经跑到守卫旁边。
“那个东西不能直接碰!”
守卫伸手拦她。
塞莉娅却站起来。
“让她过来。”
伊莉娅被带到外围。
距离越来越近时,她反而没有刚才那么勇敢了。
这是第一次,她在清醒、现实的世界里真正站到塞莉娅面前。
对方看她的眼神很陌生。
完全陌生。
“你叫什么?”
“伊莉娅。”
塞莉娅明显没有反应。
伊莉娅胸口轻轻一沉。
她当然知道会这样。
可真正发生时仍然比预想中难受。
“你认识这个?”
塞莉娅指向石片。
“见过类似的。”
“在哪?”
“小时候,北坡。”
“你当时几岁?”
“六岁。”
旁边术式官低头翻记录。
很快找到。
“确实有一个伊莉娅·维尔纳。桥梁坍塌前预警的那个孩子。”
塞莉娅看了她一眼。
“原来是你。”
伊莉娅忽然很想问一句:
你只记得这个?
可她忍住了。
“这东西以前有人碰过以后,身体的一部分会消失。”
塞莉娅神情变了。
“谁告诉你的?”
伊莉娅停了一瞬。
“梦。”
旁边的人皱眉。
塞莉娅却没有笑。
“具体。”
于是伊莉娅说了莫里。
没有名字。
只说一个士兵碰过类似异常后,小腿消失,治疗术式甚至无法判断那里受过伤。
术式官听完脸色越来越严肃。
“王后殿下,这类记录王都确实有。”
“什么时候?”
“旧埃尔赛亚时期。”
“为什么我没看过?”
“封存在术式院旧档。”
塞莉娅看向那块石片。
没有再靠近。
“改用夹具。”
调查继续。
伊莉娅本来该离开。
可塞莉娅没有赶她。
反而问:
“你还梦见过什么?”
伊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你。”
这次塞莉娅转过头。
“我?”
“很多次。”
“未来?”
“可能。”
“我死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
伊莉娅愣了。
“我不知道。”
“你刚才迟疑了。”
“梦里没看到最后。”
这不算完全撒谎。
她确实不知道塞莉娅最后怎么死。
维恩死时她还活着。
塞莉娅看她片刻,忽然问:
“我和维恩关系怎么样?”
伊莉娅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梦见过我很多次。”
“所以?”
“那应该也梦见过他。”
伊莉娅看着她。
这女人不管几岁,都很难糊弄。
“你们会吵架。”
“这个不用梦。”
“会一起打仗。”
“已经发生过。”
“你会骂他胡子难看。”
塞莉娅愣了两秒。
然后笑出声。
“这个有可能。”
伊莉娅也忍不住笑。
笑完以后,两人间那种奇怪的距离短暂消失了一点。
塞莉娅靠着木桩,随口问:
“那你梦里的我认识你吗?”
这句话让伊莉娅的笑慢慢停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还不知道未来的女人。
“认识。”
“关系好吗?”
“……我不知道。”
塞莉娅挑眉。
“你梦里也这么喜欢说不知道?”
“有人教的。”
“谁?”
伊莉娅看向远处。
“你丈夫。”
塞莉娅沉默一下。
“你真的认识维恩。”
伊莉娅没否认。
“他知道你?”
“知道。”
“什么时候见过?”
“镜子里。”
这次轮到塞莉娅沉默。
很久以后,她说:
“原来是你。”
伊莉娅猛地抬头。
“什么?”
“结婚那天。”
“你看见过?”
“没看见你。”
塞莉娅说,“镜子上出现过两行字。”
伊莉娅立刻想起那天自己和安娜坐在旧塔上。
“写了什么?”
塞莉娅看着她。
“‘她没有来。’”
伊莉娅心口一紧。
“还有一句?”
“‘所以这一次,也许还能改变。’”
风从异常区域吹出来。
很冷。
伊莉娅下意识看向深处那座模糊塔影。
“谁写的?”
“你不知道?”
“不是我。”
塞莉娅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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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队当天没有进入异常。
因为夹具刚触碰石片,金属前端就消失了三厘米。
没有断口。
没有高温。
和伊莉娅描述的一样。
塞莉娅立即下令扩大封锁,同时派人回王都调旧档。临走前,她叫住伊莉娅。
“你家还在洛恩?”
“嗯。”
“父亲艾文·维尔纳?”
伊莉娅心里一动。
“你知道?”
“这个名字我听维恩提过。”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塞莉娅想了一下,“他说有个北边磨坊主,如果以后出现征兵名单,要先核查家庭情况。”
伊莉娅站住。
维恩真的做了。
七年前那面镜子里,他说“我会查”。
原来一句话没有消失。
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了一行记录,最后让艾文避开了那条曾经属于未来的路。
“他为什么记这么久?”
伊莉娅轻声问。
塞莉娅看她。
“你不知道?”
伊莉娅摇头。
塞莉娅笑了笑。
“因为他这个人很麻烦。”
“哪里麻烦?”
“答应过别人的事,很多时候自己都忘了为什么答应,记录却会一直留着。”
她翻身上马。
伊莉娅忽然喊:
“塞莉娅。”
王后回头。
没有因为一个平民少女直呼名字生气。
“怎么?”
伊莉娅张了张嘴。
她很想告诉她很多事。
告诉她未来会有王城。
会有革命。
维恩会越来越像自己年轻时最不喜欢的那种人。
也想告诉她,最后一定别让维恩一个人走下石阶。
可所有话最后只剩一句: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维恩变了,你会怎么办?”
塞莉娅骑在马上,认真想了一会儿。
“先告诉他。”
“如果他不听?”
“骂。”
“还不听?”
“打。”
伊莉娅笑了。
“再不听呢?”
这一次,塞莉娅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南方。
那里是王都方向。
“那就站远一点,看清楚究竟是他变了,还是我只是不喜欢他的选择。”
她顿了一下。
“如果最后确定他真的错得没救——”
“怎么样?”
塞莉娅拍了拍腰间的剑。
“我会站到该站的地方。”
马队开始出发。
伊莉娅留在原地。
直到金发女人的背影快消失在坡下,她才突然想到一件事。
梦里的最后一天。
革命军在城下。
塞莉娅仍站在维恩身边。
那么她究竟判断维恩没有错到该离开,还是曾经离开过,最后又回来了?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可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塞莉娅刚才从始至终,都没有认出她。
没有认出未来那个会握着剑站在王宫前的少女。
甚至没有认出那个会在维恩死时跪在他身边的人。
伊莉娅低头看向自己十四岁的手。
以后这双手还会长大。
握剑。
染血。
也许有一天,塞莉娅会真正认识她。
只是那一天很可能已经太晚。
身后忽然传来术式官的喊声。
“王后殿下!”
已经走出去很远的马队停下。
所有人回头。
那名术式官蹲在刚才取出黑色石片的位置,脸色惨白。
泥土下面露出了另一件东西。
一枚已经严重腐蚀的金属牌。
上面的文字却还能辨认。
术式官把泥擦开。
伊莉娅也看见了。
那是一块军籍身份牌。
姓名只有一行:
伊莉娅·维尔纳。
下面刻着所属单位:
罗兰王国革命军,北部第三队。
最下面还有死亡日期。
大陆历一一六九年。
伊莉娅盯着那串数字。
她现在十四岁。
而牌子上的死亡日期——
是三年前。
——第二卷·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