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我决定拯救暴君
那块军籍牌被从泥里挖出来以后,伊莉娅很久没有说话。
术式官把它放进铺着黑布的托盘,先用探针碰了碰,又让旁边的人记录腐蚀程度。金属边缘已经发脆,凹槽里结着褐色锈迹,怎么看都不像刚埋进去几天的东西。最麻烦的反而是上面的字太清楚:伊莉娅·维尔纳,罗兰王国革命军,北部第三队。大陆历一一六九年阵亡。
现在是大陆历一一七二年。
她十四岁。
三年前,她十一岁,还每天被莉娜催着早点回家,连镇卫兵都嫌她太小,不肯让她正式参加巡路。
“同名。”塞莉娅先开口。
术式官抬头:“有可能。”
伊莉娅盯着那块牌。
“年龄呢?”
术式官翻到背面。
那里还有一行很浅的登记。
十七。
塞莉娅没说话了。
伊莉娅在心里算了一遍。
如果按照军籍牌的记录,她应该在三年前十七岁。
可她现在十四。
年龄、姓名、身份,都像来自另一条已经走完的路。
“能查军籍吗?”她问。
塞莉娅看向术式官。
“北部第三队存在过?”
“革命军这种称呼……目前没有任何正式组织使用。”
“那就查旧军团、地方民兵、地下组织。”
“需要时间。”
伊莉娅忽然问:“这块牌埋了多久?”
术式官拿起放大镜,观察锈蚀和泥层。
“只看表面,至少十年以上。”
“可死亡日期是三年前。”
“所以才有问题。”
伊莉娅看着那串数字,胸口一点点发紧。
她早就知道未来和现在之间有东西不对。
可梦、镜子、预言还能被解释成某种信息。
这块牌却不同。
它已经存在。
它带着磨损和锈蚀躺在泥里,像有人把一个完成过的人生埋到了她还没活到的年份以前。
塞莉娅突然说:“先封存。”
术式官点头。
“还有,所有关于这块牌的记录只留两份。一份送王都,一份我带走。”
她转向伊莉娅。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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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到调查营地后方时,安娜正远远站在封锁线外等。
她看见伊莉娅出来,先松了口气,随后发现塞莉娅也跟着,脸色立刻认真起来。
塞莉娅顺着伊莉娅的视线看了一眼。
“朋友?”
“嗯。”
“那个小时候陪你一起跑到异常区的?”
伊莉娅有点惊讶。
“记录里有?”
“两个小女孩差点钻进封锁区,当然有。”
“写了名字?”
“只写了你。”
伊莉娅皱眉。
“为什么?”
“因为你后来预警了桥塌。”
她停了一下,“历史喜欢记有结果的人。”
这句话让伊莉娅心里轻轻一沉。
七年前,安娜也在那里。
她拽住自己,没让自己走进异常。
如果没有她,伊莉娅甚至不一定能活到桥塌。
可记录里只有“伊莉娅·维尔纳”。
她忽然理解维恩记忆里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为什么会一直让他不舒服。
“那块牌,”塞莉娅说,“你有什么想法?”
伊莉娅收回视线。
“有人想让我相信,我十七岁会加入革命军。”
“你本来就这样梦见过。”
“现在多了一块证据。”
“你觉得证据是真的吗?”
伊莉娅看她。
“它就在那。”
“东西是真的,不代表解释是真的。”
塞莉娅蹲下来,从泥里捡起一块普通石头。
“比如我现在把这个埋进你家后院,旁边放一张纸,写‘伊莉娅十年前在这里杀过人’。十年以后别人挖出来,石头是真的,纸也是真的。”
“但军籍牌很旧。”
“所以埋的人更早。”
“死亡日期也早于现在。”
“那只能证明有人提前刻了日期。”
伊莉娅没想到塞莉娅会这样说。
“你不信预言?”
“我丈夫信了一半辈子,已经够麻烦了。”
塞莉娅把石头扔回去,“未来这东西,如果看见一眼就必须照着走,那知道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伊莉娅沉默。
这句话和维恩说过的话很像。
又不完全一样。
“可如果是真的呢?”
“那就等到十七岁再决定。”
“你们为什么都喜欢让我以后决定?”
“因为十四岁的你还欠十七岁的你三年。”
塞莉娅看着她,“别把她能选的东西都提前替她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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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洛恩镇的路上,伊莉娅一直很安静。
安娜走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问:“那块牌到底怎么回事?”
“上面说我已经死了。”
安娜脚下一滑。
“什么?”
“名字是我,年龄十七,三年前死在革命军。”
“可你三年前十一。”
“我知道。”
安娜伸手摸了一下她手背。
“是热的。”
伊莉娅看她。
“你在确认什么?”
“确认你没死。”
“死人也不会突然变冷这么多年吧。”
“至少现在活着。”
安娜说得很认真。
伊莉娅原本绷了一路的情绪突然松了一点。
她问:“如果有一张纸写着你以后会杀人,你会信吗?”
“不信。”
“如果上面很多事都说对了?”
“那我会害怕。”
“然后?”
“离那个人远一点。”
伊莉娅脚步慢下来。
“如果那个人会做很多坏事呢?”
“那更远一点。”
“可如果我不去阻止,他会害更多人?”
安娜终于明白她说的是谁。
“维恩?”
伊莉娅点头。
“你小时候说你会加入革命军,是因为你爸爸被征走、妈妈死了。”
“嗯。”
“现在这些都没发生。”
“至少还没有。”
“又来了。”
安娜停下。
“伊莉娅,你是不是一直在等那些坏事回来?”
她没回答。
安娜继续说:“艾文叔叔现在每天在磨坊骂齿轮。莉娜阿姨昨天还追着你问衣服为什么又破了。我们家的蜂箱今年多了三个。你总说未来可能还会发生,可我们已经过了七年。”
“七年不代表以后不会。”
“那你想怎么办?每天看着他们,等哪一天突然失去?”
伊莉娅被问得说不出话。
安娜眼睛有点红。
“你以前说喜欢我,是想让我一直在你旁边。”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怕你哪天突然觉得‘历史应该这样’,然后就去做梦里那个伊莉娅该做的事?”
风从路边麦田吹过来。
伊莉娅低头。
十四岁的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所谓命运不仅在威胁她。
也在威胁身边的人。
因为只要她开始相信那个未来必须发生,安娜、艾文、莉娜都会变成“应该被失去的人”。
这种想法让她突然觉得恶心。
“不会。”
她说。
安娜看着她。
“什么不会?”
“我不会为了让梦变真,先把你们丢掉。”
安娜没说话。
伊莉娅伸手牵住她。
这次轮到安娜有点不自在。
“街上有人。”
“那又怎样?”
“有人看。”
“看就看。”
安娜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嘴角偷偷弯了一点。
“那你还要参加革命军吗?”
伊莉娅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但至少不会因为一块牌就参加。”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真有一天我想去,我会先告诉你。”
安娜立刻问:“我可以不让你去吗?”
“你可以试。”
“那就是可以。”
“我没这么说。”
“差不多。”
伊莉娅没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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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她重新打开了保存多年的箱子。
铜镜、银发、小时候画过的城、以及这些年记下来的所有梦。
她第一次把它们全部铺在桌上,没有试图从里面找“未来会发生什么”,而是开始找另一个问题:
哪里已经不同了?
艾文没有被征走。
莉娜没有病死。
她没有在十一岁加入任何革命组织。
军籍牌上那个十七岁的“伊莉娅”已经在三年前阵亡,而她现在十四岁,还好好活着。
维恩曾经通过镜子见过六岁的她,可她记忆中的四十二岁维恩似乎不记得那次见面。
塞莉娅婚礼那天的镜子出现过一句:“这一次,也许还能改变。”
“这一次”。
她以前一直害怕这三个字。
今晚却第一次觉得,它也许不是警告。
也许是机会。
她把那块写着未来事件的纸推到一边,拿出新的笔记。
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已知未来不可靠。
第二行:
至少有一部分可以改变。
写到第三行时,她停了很久。
如果历史真的能变,那她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远离维恩?
这样最安全。
只要不接近王城,不参加革命,不拿那把剑,他大概就不会死在自己手里。
可问题也随之出现。
维恩最后为什么会走到被革命军包围的那一天?
那些战争、征兵、审查、镇压,不会因为她躲起来自动消失。
他现在还没有成为那个未来的自己。
甚至已经帮她改变了艾文的命运。
如果她知道他会走向悬崖,却只因为害怕自己成为杀他的人而转身离开,那算什么?
伊莉娅看着纸。
很久以后,写下第三行。
我想救他。
写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决定有点荒谬。
一个十四岁的磨坊女儿。
决定拯救一个三十多岁的国王。
而且还是拯救他不要成为未来那个自己都可能讨厌的人。
这听起来比刺杀国王更不现实。
可她反而第一次觉得心里清楚了一点。
她不想成为革命者。
至少现在不想。
也不想提前成为维恩的臣民、信徒或者敌人。
她只想去看看。
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如果某一天他真的走错了,她至少可以在那之前告诉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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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伊莉娅在饭桌上宣布:
“我想去王都。”
艾文手里的面包掉进汤里。
莉娜抬头。
安娜正在旁边帮忙切果酱,动作也停了。
“干什么?”
艾文先问。
“学习。”
“学什么?”
“术式理论、行政、法律,什么都可以。”
“你不会魔法。”
“术式院又不是只教施法。”
“我们没那么多钱。”
“我可以考资助。”
艾文盯着她。
“真正原因。”
伊莉娅沉默几秒。
“我想见维恩。”
父亲的脸立刻黑了。
“你十四岁跑去王都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已婚男人?”
伊莉娅差点被汤呛到。
“不是那种见!”
安娜低头憋笑。
莉娜则很平静。
“哪种?”
“我有事情要确认。”
“比如?”
伊莉娅想了很久。
最后说:
“确认一个人会不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艾文完全没听懂。
莉娜却看了女儿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
“妈妈!”
艾文猛地转头。
莉娜拿起他的面包重新擦干净。
“她迟早会走。”
“她十四!”
“你十四的时候已经离家跟你哥去南边收麦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艾文说不出来。
安娜突然开口:
“我也去。”
这次三个人一起看她。
安娜脸红了一下,仍然没改口。
“洛恩有去王都的商队,我可以在那边学养蜂和药草。再说……”
她瞥了伊莉娅一眼。
“总得有人看着她别又钻进奇怪的森林。”
伊莉娅笑了。
“我哪有那么经常。”
“你六岁一次,十四岁一次。”
“八年一次也叫经常?”
“对我来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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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王都术式院北方预备学舍的入学名单送到洛恩。
伊莉娅考了第一。
理论满分。
魔力感知几乎满分。
施法依旧是零。
负责招生的人在评语里写:
极端偏科,建议重点观察。
伊莉娅看完以后笑了很久。
维恩以前大概也拿过差不多的评价。
名单下面还有一封单独寄给她的信。
没有王室印章。
只有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塞莉娅·罗兰。
信很短。
«到王都以后来找我。
关于那块军籍牌,有新发现。»
下面第二行字写得比第一行更重。
«我们查到了那个“已经死去的伊莉娅”。»
伊莉娅呼吸停了一瞬。
最后一行:
«她的尸体还在。»
——第二卷·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