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玲初把剑收回鞘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清晨的山风带着露水的潮气,吹得练功场边那棵老槐树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等气息平复下来,才转头看向旁边。
玲雪还在练。
她手里的剑比他的短一截,舞起来却比他快得多。剑锋切开晨雾,带起一道道白痕,招式之间几乎没有停顿。火灵根配上剑法,天生就是比别人多三分凌厉。一个月前她还只会基础剑式,现在已经能完整地走完一套了。
炼气六层。玲初看着妹妹剑尖上偶尔窜起的一缕火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刚来的时候她才是炼气四层,一个月升了两层。虽说低境界的突破相对容易,但这个速度放到整个灵山宗的外门弟子里,也没几个人能比。
至于他自己——玲初低头看了看手掌。水木灵根练剑,确实有些别扭。同样的招式,玲雪使出来是烈火燎原,他使出来就是不温不火。好在这一个月里他也不是没有收获,炼气五层,比刚来时升了两层。体内灵力的运转比之前顺畅了不少,剑招使出来虽然不凌厉,但胜在稳。
“行了,收工。”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槐树底下传来。
池眠瘫在一把旧竹椅上,一条腿搭着扶手,另一条腿垂在地上晃荡。手里照例端着一只青瓷酒壶,手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碟花生米。她没看兄妹俩,正仰着头看槐树上两只麻雀打架,看得津津有味。
“师傅。”玲初收了剑,走过去行了个礼。
“嗯。”池眠应了一声,目光还黏在麻雀身上。
玲雪也收了剑走过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她在池眠旁边站定,歪着头看了看师傅手里的酒壶,又看了看那碟花生米。
“师傅,你这大清早的就喝酒,对身体不好。”
池眠这才把目光从麻雀身上收回来,瞥了她一眼。
“小丫头管得还挺宽。我是你师傅还是你是我师傅?”
“你是师傅。”玲雪笑了一下,乖巧得很。
“那不就得了。”池眠从碟子里拈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师傅喝酒,天经地义。”
说完又往嘴里灌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
玲初在旁边站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类似这样的对话,这一个月里他听了不下二十回。池眠这个人,怎么说呢——你说她不靠谱吧,她教的东西确实管用。第一天教的是基础剑招,玲初练了三天没练会,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醉醺醺地说了一句“你手腕太僵,当剑是斧头使呢”,就这一句,他当天下午就练会了。
上周教的是静心诀。这门心法听着简单——打坐、调息、内观——但水木双灵根天生灵力散漫,玲初怎么都聚不起来。池眠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破烂得掉渣的旧册子丢给他,说“先背下来”。他背了一天一夜,背到滚瓜烂熟,第二天打坐的时候,散漫的灵力忽然就像被什么东西收拢住了。
至于玲雪,她学什么都快。剑法看两遍就会,静心诀听一遍就入门。池眠教她的时候从来不费劲,反倒是经常被她问得答不上来——“师傅,这一招为什么是横劈不是直刺?”“师傅,静心诀的第四句是不是有问题?”池眠每次都是沉默三秒,然后说“你问那么多干嘛,先练着”。
但玲初注意到一件事。
池眠虽然整天喝酒赏花看鸟,一副混吃等死的模样,但她从来不会在他们练功的时候离开。每次兄妹俩在练功场练剑,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槐树底下那把竹椅上。有时候喝酒,有时候打盹,有时候对着远处的山发呆。但只要玲初或者玲雪的动作出了偏差,她连头都不转就能指出来。
“玲初,你又僵了。”
“玲雪,太快了,剑跟不上灵力。”
声音永远是懒洋洋的,但从来没漏过。
这就让玲初有点捉摸不透了。这位师傅到底是真的懒,还是装的懒?他想了几天没想明白,后来就不想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算无聊。池眠大大咧咧的性格让师徒三人之间没什么架子,练完功三个人坐在槐树底下分花生吃,有时候池眠心情好了,会给他们讲一些宗门的八卦——哪个峰的师叔跟哪个峰的长老不对付,哪个弟子昨天练功把自己头发烧了,诸如此类。玲雪听得津津有味,玲初在旁边剥花生,偶尔插一两句嘴。
宗门里的灵气确实足。比起仙人村,灵山宗的灵气浓郁了不止一筹。玲初刚来那几天,光是呼吸都觉得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涌动。练功的进度比在村里自己摸索时快了太多。就连睡觉都像是泡在温水里,浑身舒坦。
玲雪说得更直白——“在村里修炼像拿麦秆吸池塘,在这里像直接张嘴接雨水。”
比在仙人村的时候热闹。
但比仙人村的时候,也更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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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玲初一个人往山下走。今天是领月钱的日子,他的令牌忘在住处了,得回去拿一趟。
内门弟子每月能领两块灵石,对炼气期的人来说足够修炼用度了。玲初盘算着这个月多换几株聚灵草,最近练剑消耗大,灵力总是不够用。
走到山道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有动静。
有人在争吵。
玲初走近一看,被围在中间的那人他认识——同村的枝朽,跟兄妹俩同一批进的灵山宗。木灵根,炼气二层,勉强够上了外门弟子的门槛。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平时在村里就不怎么说话,到了宗门更是独来独往。
围他的是两个人,看衣服也是外门的。一个高个子,一个矮壮的,两人把枝朽夹在中间。
“我看你的功法,怕不是邪修吧?”高个子拿脚尖拨了拨地上的一本旧册子。
枝朽弯腰去捡,被矮壮的一脚踩住了。
“问你话呢。”
枝朽缩回手,低着头说:“这是我家传的功法。不是邪修。”
“家传的?”高个子嗤笑一声,把册子踢到一边,“什么破东西,歪门邪道的。灵山宗是名门正派,你练这种不像正道的玩意儿,就不怕被逐出宗门?”
枝朽攥着拳头,肩膀在抖。
“我……没有。”
“还顶嘴?”
高个子伸手推了他一把。枝朽踉跄着退了三四步,后背撞上了山道边的石壁。
林初拐过山道的时候,正好撞上这一幕。
他和枝朽没什么交情。在村里的时候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程度。但看着同村的人被这么欺负,他没法当没看见。
“住手。”
玲初走过去,站到枝朽旁边。高个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青色内门弟子服,腰间挂着内门令牌。
“哟,内门的。”高个子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客气,“怎么,这人是你们村的?”
“是我同村的。”玲初把枝朽从地上拉起来,“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高个子笑了一声,“没怎么回事。就是看不得有人练邪修功法,坏了咱们灵山宗的名声。师兄既然是内门的,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吧?”
“功法好不好,自有师傅评判。轮不到你动手。”
高个子的笑容收了一点。
“我说,你算老几?”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破村子出来的人,才来一个月就敢管闲事,真当自己是——”
“什么破村子出来的,听都没听说过。”
矮壮的接过话,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玲初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其妙的压迫感忽然压了下来。
不是灵力威压,不是修为压制。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种本能层面的恐惧,跟修为高低没关系,是刻在骨子里的警觉。
高个子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慢慢转过头。
山道上站着一个白发少女。
个子不高,到成年人的肩膀左右。白色头发在下午的阳光里亮得晃眼,两缕鬓发垂在脸颊两侧。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内门弟子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没什么特别的姿势。
但那双红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一动不动地盯着。
高个子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看出这少女的修为只有炼气六层。他自己炼气七层,矮壮的也是炼气七层。单论修为,他们俩随便一个都比这白发少女高。
但他还是退了那一步。
而且他心里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真动起手来,他觉得自己会输。
不是可能输,是绝对会输。
这种念头毫无道理,却压得他胸口发闷。那白发,那红瞳,往那儿一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一个模糊的、让他自己都害怕的字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长得和……妖……”
后面的字他没敢说出口。
“呵。”
玲雪笑了一声。
就一声。
高个子不再说话,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矮壮的也赶紧跟上,头都不敢回。地上的册子都忘了捡。
玲雪没有再看他们。她伸手,拉住玲初的袖子。
“哥,走了。下午还要找师傅呢。”
语气轻快,跟刚才那个散发着压迫感的身影判若两人。
玲初弯腰把枝朽的功法册子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脚印,递还给他。
“谢……谢谢。”枝朽接过来,低着头道了声谢,也匆匆走了。
玲初看着玲雪。
玲雪仰着脸看他,红色的眼睛眨巴了两下,一脸无辜。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啊。”她歪了歪头,“走啦走啦,再不走师傅又要说我们偷懒了。”
她拽着玲初的袖子往山上走,步伐轻快,白头发在阳光里一跳一跳的。
玲初没再多问。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刚才那个高个子说了一半没说完的话,尾音落在哪个字上,他隐约能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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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玲初独自下山办事。
经过昨天那条山道时,他被人拦住了。
两个人。就是昨天欺负枝朽的那两个。高个子和矮壮的堵在山道拐角,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内门的师兄,巧啊。”
玲初站住了,手按在剑柄上。
“有事?”
“没什么事。”高个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昨天师兄管闲事的时候挺威风的,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觉得还是该跟师兄讨教讨教。”
矮壮的绕到了玲初身后,断了他的退路。
这两人修为都比玲初高。高个子练气七层,矮壮的也是练气七层。玲初炼气五层,单打独斗都吃力,现在一前一后夹着,更难办。
“宗门里私斗,不怕罚?”玲初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石壁。
“谁看到了?”高个子笑了一声,也不拔剑,捏着拳头就上来了。
玲初侧身躲过第一拳,顺势给了对方小腹一下。高个子闷哼一声,退了两步,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他本以为炼气五层的内门弟子,空手过招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没想到过了几招,这水木灵根的小子比他想的棘手得多。玲初的招式不花哨,但稳——一拳一脚都卡在他力发到一半的位置上,让他说不出的难受。
矮壮的从后面扑上来,也被玲初一肘顶开了。
高个子和矮壮的对视一眼。
“妈的。”
高个子骂了一声,右手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剑光一闪。
玲初没料到对方会拔剑。他侧身想避,但山道太窄,剑锋擦着他的前胸划过去。一阵冰凉的刺痛传来,胸口像被烧红的铁丝抽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血从裂开的衣襟里渗出来,下一秒,矮壮的一脚踹在他腰上。
玲初跌倒在地。
高个子提着剑走上来,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内门弟子,就这?”
玲初咬着牙,一只手撑着地,胸口的血沿着身体往下淌,在地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高个子还要说话,一道白影从山道拐角冲了出来。
快得几乎看不清。
玲雪跃起,一脚踢在高个子持剑的手腕上。剑脱手飞出去,插进路边的泥里。落地的一瞬间,她反手抽出腰间的剑,剑光划出一道冷月般的弧线。
“铮——”
矮壮的刚拔剑出鞘,剑就被玲雪一剑打飞。剑身在半空中转了三四圈,擦着矮壮的脸颊扎进地里,离他的脚背不到两寸。
山道上安静了一瞬。
玲雪站在玲初前面,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低头看了一眼玲初胸口的伤,红色的眼睛急剧收缩。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两个人。
那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盯着”了。是某种更暗的东西,像是从瞳孔深处翻涌上来的黑。
“该死的畜生……”
玲雪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她的剑尖缓缓抬起,指向高个子的喉咙。
高个子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他炼气七层,明明修为比这少女高,可此刻他连拔腿的力气都没有。那种压制跟灵力无关,像是什么更古老的本能——兔子见了狼,跑不跑由不得自己。
玲雪提着剑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红色的眼睛亮得异常,像是两汪慢慢结冰的血。杀意从她周身蔓延开来,纯粹而幽暗,像深夜里破土而出的什么东西。没人教过她这个。她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看起来有多吓人。
“玲雪!”
玲初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沙哑,急促,带着血味。
玲雪脚步顿住了。剑尖离高个子的喉咙只有三寸。
“不能杀人。”玲初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胸口的伤扯得他脸色发白,“宗规……同门相残是死罪。”
玲雪没回头。她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寸,高个子的脖子上已经渗出了一道血线。
“玲雪。”
玲初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她动了。
她扔了剑。
剑“哐”的一声落在地上。
然后她一步跨到高个子面前,抓住他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
没有灵力,就纯用拳头。
一拳。两拳。三拳。
高个子的鼻子塌了,血喷出来。矮壮的想跑,被玲雪反手抓住后领拽回来,一膝盖顶在肚子上。矮壮的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地。
玲雪骑在高个子身上,拳头一下接一下。没有声音,没有怒骂,只有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血溅在她白底红边的衣服上,斑斑点点。她的白发乱了,散在肩头,有几缕沾上了血。但她没停。
“玲雪!行了!”
玲初不知哪来的力气,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玲雪挣扎了一下,拳头还攥得咯咯响。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身体才慢慢松下来。
山道上躺着一地狼藉。高个子的脸肿得看不出原样,鼻青脸肿,满地的血。矮壮的缩在旁边,浑身发抖,连看都不敢看玲雪一眼。
玲雪从地上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她转过身,看向玲初。
“哥,你没事吧?”
声音轻得反常,像是刚才那个把人往死里揍的人不是她一样。
玲初看着她满脸溅的血点子,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没事。”
玲雪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平时在村里对婶子们笑的一模一样,乖巧、无害,让人如沐春风。可她此刻满脸是血,那笑容就越发让人后脊发冷。
她走过来,扶住玲初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走吧,回去让师傅看看。”
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晚上的月亮不错。
玲初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人。高个子还在呻吟,矮壮的已经吓晕过去了。
他转过头,在玲雪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山风很凉。玲初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很冷,冷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