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雪扶着玲初回到山头时,天已经暗了大半。
池眠没在槐树下喝酒,难得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酒壶。看见玲初胸口的血,她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淡淡瞥了一眼。
“死不了。带进去吧。”
说完转身出了门,头都没回。
玲雪把玲初扶进偏房,打来热水,拿帕子一点一点把他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她的手很轻,但在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玲初还是没忍住吸了口气。
“疼?”
玲雪抬起脸来看他,红眼睛在昏黄的烛光里看不出情绪。
“不疼。”
玲初靠着墙,由着她摆弄。玲雪把伤口用白布条缠好,裹得紧而不勒,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在村里时他砍柴伤了手,也全是她包的。
“睡吧。”她收拾了水盆,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
玲初下意识想去扶她。玲雪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才是有伤的人。”
她的语气很轻,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吹灭了烛火,带上了门。
玲初在黑暗里躺着,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胸口还是疼,但那个疼里,有股让他安心的东西。
玲初的伤看着吓人,其实没有伤到脏腑。水木灵根的人,别的不好说,身体恢复得比一般人快。池眠不知从哪翻出几株止血草,让玲雪捣碎了给他外敷。过了几天,伤口结了痂,除了不能大动,日常行走已经无碍。
但这几天里,外面也出了一些事。
那天堵玲初的那两个外门弟子,被人告发了。说是不止一次欺负同门,这次还动了刀。管事长老直接下了罚令——两个人都被发配到北边的一个采石场,期限三年。那地方苦寒,灵气稀薄,去了等于半条命折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玲初正在院里慢慢走。玲雪坐在台阶上擦剑,听见之后只“哦”了一声。
玲初看向池眠。
池眠瘫在竹椅里,正仰头灌酒,见玲初看过来,把酒壶一放。
“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干的。”
玲雪抬头看了她一眼。
“师傅,你嘴角还有酒渍呢。”
池眠拿袖子抹了抹嘴,“那是刚才喝的,跟这个没关系。”
玲初和玲雪同时沉默了。
过了几天,玲初能正常练剑了。伤刚好些,不敢太用力,就在院里慢慢走几遍基础剑式。池眠有时候看他一眼,说一句“手又僵了”,有时候连看都不看,只顾着逗弄门口那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猫。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又一个月。
玲初的修为是练气七层。养伤那几天落了进度,加上水木灵根练剑本就慢,这一个月他不过把之前练的东西重新捡了回来。玲雪却已经练到了练气九层顶峰,灵力满得往外溢,连她自己都说明显感觉到了瓶颈。
“明日冲筑基。”池眠那天晚饭后,把花生碟子一推,难得正经了一回,“玲雪,今晚别练了。好好睡一觉。”
玲雪点点头,没多问。
玲初看向她,目光里的担心压都压不住。
玲雪朝他笑了一下。
“哥,你那什么表情?又不是去送死。”
玲初没说话。他想说“我还能给你护法”,但以他练气五层的修为,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虚。
第二日,天刚亮,玲雪就进了房。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玲初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
池眠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比平时多摆了一碟花生。
“别溜达了。坐下等。”
玲初没坐。他一会儿扫扫地,一会儿擦擦剑鞘,一会儿又站到玲雪房门前,竖着耳朵听。半天下来,院里那几片落叶被他扫了三遍,连墙角的青苔都被他清出来一块。
池眠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偶尔拿酒壶的手停一停。
大约过了半天。
一阵灵力波动从玲雪房里传来。
很微弱,像水面下突然涌上来的一股暗流。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一浪比一浪强,最后一股灵力猛地向外一冲,像是要把整间屋子都掀起来。
玲初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池眠已经站起来了。她没看玲初,慢悠悠地走到玲雪房门前。玲初小跑着跟过来,正要开口,门开了。
玲雪推门出来。
满身大汗,衣服湿得贴在身上,白发凌乱,几缕粘在额角和脖子上。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显然消耗不小。脸色苍白得厉害。
但她抬头看见玲初,还是挤出了一个笑。
那个笑很轻,嘴角都没怎么扬起来,却把“没事,我好好的”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红眼睛里有疲惫,也有点得意的亮色。
然后她的身体向前倒下来。
玲初一把接住了她。
玲雪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头埋在他肩上,呼吸又急又浅。她的身体很烫,像刚烧过的炭。玲初抱稳她,只觉得她轻得不像话,还没他想象中一半沉。
“成功了。”池眠站在旁边,淡淡地开口,“筑基初期。带她回屋休息。”
玲初抱起玲雪,往她房里走。玲雪在他怀里动了动,伸手拽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哥。”
她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我是不是很厉害。”
玲初低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睛,没看他,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厉害。”
他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玲雪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松。
玲初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才把她的手轻轻掰开,放进被子里。
然后他起身,带上门。
门外,池眠在等他。
“她突破花了半天,速度算快了。”池眠靠在槐树上,眼睛看着远处七峰的方向,“这段时间别打扰她,让她自己把灵力稳定住。”
“好。”
“你也该抓紧了。”池眠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妹妹已经是筑基了,你再不追,以后出门是她保护你,还是你保护她?”
玲初没说话,拳头攥了攥。
池眠没再说什么,径自回房去了。
玲雪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玲初正在院里练剑。听见门响,他收剑转头。
玲雪站在门口,白发披散着,没束。整个人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皮肤都透着一层薄薄的光。红色的眼睛更亮了,像刚浸过水的红玛瑙。
“哥。”她叫了他一声,伸了个懒腰,“我饿了。”
声音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玲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好像哪里变了。
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玲雪走到他跟前,仰起脸来看他。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玲初移开目光,把剑收回鞘里。
“想吃什么,我给你弄。”
玲雪眼睛一弯,“什么都行。你做的就行。”
她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玲初能感觉到,她手上的力气比以前大了一点。
筑基之后,似乎有些东西在悄悄变。不变的是她挽着他的姿势,十多年来一直没变过。
还是那么紧。
又过了小半个月
玲初的修为像被人推着一样往上蹿。练气七层到练气九层巅峰,半个月的时间,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池眠对此只评价了一句:“水木双灵根就是这样,慢的时候憋死人,顺的时候拦不住。你养伤那阵子灵力没处使,全攒在经脉里了,现在补出来而已。”
玲初也就信了。玲雪倒是挺高兴,张罗着要下山庆祝。灵山宗弟子每月有两次下山采买的机会,兄妹俩这月的还没用。池眠大手一挥,说:“去。顺便打壶酒回来。要东街巷子最里边那家的。”
这天日头好,山道上弟子来来往往。
灵山宗山脚下是个小镇,叫剑南镇。镇子不大,五脏俱全。药铺、铁匠铺、符纸摊子、成衣店,沿街排开,人流不断。兄妹俩进了镇子,玲雪说要去买几根新的束发带,又往卖灵果的摊子指了一下,说回来再挑。
“哥,你也有要买的东西吧?”
玲初说:“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合手的剑穗。”
“那分头走,半柱香后在这里碰头。”
玲雪说完,已经钻进人群里了。白头发在阳光下很显眼,走远了还能看见一个跳动的亮点。
玲初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北边摆摊的地方走。
小镇不大,他随便逛了几处,没找到想要的剑穗。刚想往回走,余光扫到一个角落摊位。那摊子不大,铺在一块旧蓝布上,上面乱七八糟堆着些小玩意:铜铃、符纸、木雕、旧玉片,还有些玲初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摊主是个年轻女修,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宗门旧服,腰间挂着一块灵山宗外门令牌,上面还沾着点机油似的污渍。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施粉黛,五官算不得多出挑,但胜在干净耐看。尤其一双眼睛,亮亮堂堂的,看人的时候带着股自来熟的劲儿。
“这位师兄,随便看!”
玲初蹲下来,拿起一个用旧铜片做的剑穗看了看。做工不算精细,但有种粗粝的利落感,下面坠着三颗不知名的暗红色小珠子。
“这个怎么卖?”
“好眼力!”女修一拍大腿,“这是我自己做的,下面那三颗是赤铜矿里刨出来的火纹石,能存一点灵力,聊胜于无。师兄要是喜欢,这个数给你。”
她伸出四根手指。
玲初刚要掏灵石,女修又把话接了过去:“不是我夸,这东西配你正合适。剑穗这东西,太花哨了坠得慌,太素了又压不住剑。像师兄这种练剑没几年的,用这个最合适。轻,稳,还不碍事。”
“我都没说我是练剑的。”
“你右手虎口有茧,走路时身子微微往右倾,腰带右边比左边略低,显然是长期挂剑。还有你刚蹲下来先看铜片再看珠子,这不明摆着是在找剑穗嘛。”
女修说完,自己乐了,露出两排白牙。
“别紧张,我林灵灵,宗门灵器派的,这些玩意儿大半是我自己做的,摊子就是我的炼器堆里挑出来的边角料。练摊不为赚钱,就图个人气。”
她说话快,却不让人烦。像是山间一条跳得欢腾的小溪,裹着人往前走。玲初听着,不自觉也笑了一下。
“那我买了。”
林灵灵收下灵石,又塞给他一枚拇指大的木哨:“买一送一。这东西吹不响,但遇到危险时能用灵力触发,能炸个响,吓唬人行。”
“这怎么好……”
“别磨叽,交个朋友!”
玲初也没再推辞,把东西收好,准备起身。林灵灵还在那说:“师兄,你水木灵根,这木质的小玩意对路。你们练剑的人,总爱往器道上看两眼,其实灵器和剑之间也就隔层窗户纸……”
玲初本来想走了,听了这话又停下来,问了几句关于灵器的东西。林灵灵来劲了,干脆从摊子底下掏出个半成品的小铜匣,给玲初讲起炼制原理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也聊得投机。
就在这时,玲初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哥?”
玲初整个人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
玲雪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白发披着,束发带已经买好了,捏在左手里,是一条暗红色的。右手提着一小袋灵果。脸上在笑。
那个笑,怎么说呢。
嘴角的弧度没问题,眼睛也是弯的。但就是有一股让玲初后背瞬间贴上冷汗的凉意。
“你在和谁……”
玲雪目光往摊子上一扫,最后落在林灵灵脸上。
林灵灵打了个激灵。她脑子转得快,立马站起来,笑呵呵地拍手:“哎呀,这是你妹妹吧?我说呢,师兄怎么长得这么精神,原来家里还有个这么标致的妹妹。你俩站一块儿,这眉眼,一看就是亲的,都不用问。”
玲雪不吃这套。
她上前一步,伸手勾住玲初的小臂,把他从摊子前拉了起来。动作不重,但那股向外扯的力道很干脆。
“走了,哥。”
没看林灵灵一眼。
“那个,你卖的剑穗不错。”玲初被拉着走,回头朝林灵灵点了下头。
林灵灵还站在原地挥手:“师兄,下次再来啊!木哨记得放好——别淋雨——”
她话没说完,玲雪的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回到山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玲雪一路没说话。玲初走在她旁边,觉得气压越来越低。
“玲雪,那个摊主,就是山下卖灵器的。”
“嗯。”
“我就买了根剑穗。”
“嗯。”
“真就一根剑穗。”
玲雪停下来,转过脸,冲他一笑:“我知道啊,哥,你紧张什么?”
玲初看着她的笑脸,心头一紧,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晚上,两人照例对练。
玲初的剑还没完全出鞘,玲雪已经动了。
一道白影压过来,剑锋带着比平时大得多的力道,从右上斜劈而下。玲初仓促格挡,剑身“铛”的一声,火花从他虎口一直震到手腕,整条右臂麻了一瞬。
“玲雪——”
她没给他说话的空隙。一剑被格开,反手一撩,剑尖自下而上挑向玲初下巴。玲初拧腰后仰,剑风擦着鼻尖过去,带起几根碎发。
玲雪往前跨了一步,剑势不停。她的剑短,胜在快,但今晚的剑不仅快,还重。每一剑都带着不应有的力度,像要把什么情绪砸进剑刃里。剑刃相击的脆响在院里密集炸开,火星溅得到处都是。玲初一退再退,从院中退到墙边,后背撞上青石墙的一刻,玲雪的剑已经到了。
“铛——”
两剑十字相交,架在玲初脸前三寸。玲雪的力道从剑上压下来,剑锋与剑锋之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几点火星迸出来,落在玲初肩头。
玲初看见了她的眼睛。
红色的瞳孔在夜里亮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两柄剑僵持了几息,玲雪腕子忽然一松。压力撤了。
她退后三步,把剑收回鞘里,转身走向院子角落那棵大树。那树和仙人村家里那棵很像,枝叶茂密,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白。
玲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跟过去。
两人并排坐在树下,树根盘结,像小时候坐在家门外那棵老树下一样。
玲雪把头靠在他肩上。
“哥。”
“嗯?”
“我们说好了一辈子不离开的。对吧。”
“嗯。”
“那你要遵守约定。”
她顿了顿,歪过头来看他。月光透过枝叶落进她的眼睛里,一层一层的,又亮又深。
“不然……”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爱慕和腹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多谁少。像是月光下面浮着的暗潮,表面柔柔的,底子里凉得蚀骨。
玲初什么也没说。
他抬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玲雪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往他肩窝里钻了钻。
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池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树下那两个人,又拎着酒壶慢慢退了出去。
“得,不凑这个热闹。”
她摇着头,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嘟囔。
“这心结,还得他俩自己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