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天凉了。
山风从七峰之间灌下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院里的槐树落了一地叶子,池眠也不再整天瘫在竹椅里喝酒了,那竹椅被风刮得吱呀响,听着都冷。
这一个月,玲初和玲雪都突破到了筑基初期。
玲初突破那天,玲雪看着最不紧张。她站在练功场边上,手里拿着哥哥的外衫,脸色如常。玲初说:“我进去了。”她点了点头:“去吧,别硬撑。”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池眠在旁边嗑瓜子。
玲初进屋,关门。门板合上的那一瞬间,玲雪手里的外衫就被她攥紧了。
她没离开。就在房门口站了三个时辰。池眠坐在竹椅上嗑瓜子,嗑了一地壳。玲雪一步都没挪,眼睛盯着那扇门。手指无意识地扯着袖口的线头,扯完了就扯衣摆,再扯完了就绞自己的手指头。
“你坐下等不行?”池眠吐了口瓜子壳。
玲雪没反应。池眠看了一眼她的手,那手指头绞得发白。
“你就是站死在那儿,该成的也成,该败的也败。”池眠又磕开一颗瓜子,“急有什么用。”
“谁急了?”玲雪回了一句,声音平静。但池眠听出她呼吸比平时快了半拍。
池眠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三个半时辰后,门开了。
玲初走出来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满头大汗,衣襟散乱,脸色白中带着青,嘴唇干得起了皮。但一双眼睛很亮,比进去之前精神了。
玲雪看见他的瞬间,肩膀明显松了。
“成了?”
“成了。”
玲初还没站多久,玲雪已经冲过来,把外衫披在他身上,然后用力抱住了他,很快又松开,退后一步,皱着眉看他。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没事,有点累。”
池眠从竹椅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上下打量了玲初一眼。
“不错,比我预想的干净利落。”她走到玲初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搭了一下他的脉,“灵力已经稳了。休息两天,之后开始筑基期的功课。”
玲初点了点头,又对玲雪说:“你看,我早说了没事。”
“哦。”玲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哥哥的外衫拉紧了些,语气淡淡的,“回屋歇着。”
“我自己会走——”
话没说完,玲雪已经扶住了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是扶过千百遍。玲初看了她一眼,没再挣扎。
几天后,玲初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天一大早,他刚推开门,就看见池眠站在院子里。
他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猎装,袖口绑紧,裤腿扎进短靴里,腰上系着一件旧披风。头发破天荒地束起来了,虽然还是有点乱,但好歹是个利落的马尾。眼镜擦过了,镜片反着清晨的光。整个人精神了不止一星半点,从“班味十足”变成了“好像能打”。
“醒了?收拾收拾吧,今天带你们看点不一样的。”
池眠扔过来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淡蓝色,薄甲样式,胸前和后肩都压着暗纹,材质摸起来像某种轻革,柔软又有韧性。
“你们两个可是我的徒弟,不能丢了气质。”
玲初和玲雪对看一眼,虽然不知道要去干什么,还是回房换上了。
再出来的时候,玲初低头打量自己。衣服裁剪得很合身,肩线刚好,腰身利落,蓝灰主色,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银灰色的边。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连池眠都点了点头。
“哥,好看吗?”
玲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玲初抬头。
玲雪站在晨光里,白发被风吹着。那套衣服穿在她身上,像是比着她长的。淡蓝色衬得她脸色更白,红色的眼睛更亮。披风长度刚好过腰,风一吹就轻轻往后扬。她转了一圈,披风在身后展开一个漂亮的弧,银灰色的边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像飞鸟掠过的痕迹。
“好看。”玲初点了点头。
玲雪又转了一圈。白发和披风一起转起来,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停下来,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池眠站在门口,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快走吧,别臭美了。”
池眠的坐骑还是那艘木船。三人上了船,御风而起。玲初还以为会像上次一样飞得四平八稳,但池眠这艘不一样,船身窄而轻,两侧刻着密密麻麻的风纹,飞起来速度更快,也更颠。
玲雪坐在船舷边,两条腿伸进风里,白发往后飘。玲初坐在她旁边,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她后领上。
“师傅,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船飞过七峰,越过护山大阵。深秋的山脉在脚下铺开,黄一片红一片,像谁把整座山打翻了颜料。飞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降落在一座金顶大殿前。
大殿建在半山腰上,飞檐金瓦,殿门宽得能容三辆马车并排进去。门楣上挂着一块大匾——
迎宾阁。
池眠收了木船,带着兄妹俩往里走。门口两个执事弟子刚要拦,看见池眠的脸,立刻躬身让道:“池前辈请。”
三人走进大门。
玲初脚下一顿。
里面太大了。整个迎宾阁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宽阔,穹顶高悬,无数灵灯浮在空中,把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左边铺着一片白石台,几个灵山宗的弟子正在上面演示剑法,剑光纵横,凌厉好看。右边是一群女修在起舞,身姿曼妙,衣袂翻飞。再往前,有沐药宗的人支着长桌,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药香扑鼻。靠近门口的地方,几个踏山宗的弟子正围着一只半人高的酒坛子,有一个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还在那拍着桌子大笑。
“今天是四大宗门的联谊大典。”池眠说,“带你们来见见世面。”
玲雪眼睛已经亮起来了。她扯了扯玲初的袖子,指着远处的舞姬:“哥,那个好看。”
玲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没看清,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挡在了面前。
“呦,池师妹。”
来人是个男人,看面相三十五岁上下,高鼻深目,左眉上有一道旧疤,整张脸显得狠厉。结丹初期的气息毫不遮掩地压过来。玲初和玲雪同时觉得肩上一沉,但很快那股压迫就散了——池眠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
“厉壬。”池眠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那人目光一扫,落到兄妹俩身上,上下打量。
“这两位就是你的徒弟?啧,少见啊,池师妹居然收徒弟了。”
他的眼神让玲初不太舒服。不是审视,而是像在看两件货物,估摸着值几个钱。
“嗯……资质倒是不错。不如……改日切磋切磋?正好我也收了两个徒弟。”
厉壬笑着,目光在玲雪脸上多停了一瞬。
池眠已经不耐烦了,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敲,“哦……好……”
“当然可以!”
玲雪忽然接话,声音清脆。她仰头看着厉壬,脸上挂着标准的好徒弟笑容。玲初心里叹了口气,但说实在的,他看这个师叔也不怎么顺眼。
池眠轻笑了一声。她抬手,在玲雪头顶揉了一把,又伸出另一只胳膊把玲初揽了过来。
“你们两个啊……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点压不住的开心。
厉壬大笑了几声,笑声有些刺耳。
“好!好!半月以后,演武场见。我等你们。”
说完转身走了,披风甩出一个大弧。
池眠没看他。她松开兄妹俩,整了整衣领,朝大殿角落抬了抬下巴。
“我还有点事,你们自己逛逛。”
“师傅,厉壬的徒弟大概什么水平?”玲初问。
“不知道。不过以他那德性,不会是什么善茬。”池眠摆摆手,“自己找吃的去,别闹事。”
兄妹俩在大殿里逛了一圈。玲雪吃了两碟灵果,又拉着玲初去看灵山宗弟子练剑。那几个弟子使得一套连击剑法,剑光绵密,围观的人喝彩不断。玲初看得认真,玲雪看了一会儿就走了神,目光在人群里游移。
“两位道友,看着面熟,不知在哪见过。”
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玲初转头,一个女人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月白长裙,发间一支玉簪。正是初选大会上的那位嫦月宗女修。
玲初心里一紧,玲雪已经先一步站直了身子。
“晚辈给前辈行礼。”
两人齐齐拱手。
“道友不必紧张。能在这里见面,确实有些意外。”女修笑着摆了摆手,“我叫霜月。”
玲初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种修为的人搭话,不会只是寒暄。
霜月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玲初身上,停了两秒,又慢慢移到玲雪脸上。
“两位资质不差,可要好好修行,莫要荒废了。”
“是,晚辈记着。”玲雪回答得很标准。
“尤其这位……”
霜月看着玲雪,笑了笑,话没说完。
玲雪道:“晚辈玲雪。”
“玲雪……倒是个好名字。”霜月轻轻点头,“嗯……道友可有改宗换……”
“没有。”
玲雪打断了她。
语气不算重,但那股拒绝的意思太明显了。
“前辈莫怪,晚辈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霜月不恼,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显然想起了初选大会那天,这个白发女孩在哥哥面前的样子。那时候她就看出来了——这两人之间,没有人能插进去。
“哈哈……好吧。”霜月举起酒杯,意思了一下,“那就不打扰了。有机会再会。”
她走开了。
玲雪盯着她的背影,轻轻“切”了一声。
玲初转头看她。玲雪已经转过脸来,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哥,那边还有好吃的。”
“那个女修,没坏什么好意。”玲初说。
“哼。”玲雪没接话,拉着他往吃食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霜月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事情确实如玲雪所料。
迎宾阁后楼,一间客房内。
霜月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一个女修,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也是一身月白长裙,正支着下巴看窗外的灯火。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失败了吗?”那女修问。
“嗯。”霜月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可以确认了,就是他们两个。”
女修挑了挑眉:“真的是?”
“八九不离十。那个叫玲雪的孩子,很不好对付。”霜月晃了晃杯中的酒,“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堵回来了。那孩子戒备心极重,尤其是涉及她哥哥的事。”
“那她的哥哥,那个叫玲初的呢?”
霜月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他倒是有些意思。表面被妹妹治得服服帖帖,实际上……你以为他没觉察到吗?他一直在观察我。那孩子比他妹妹更能藏。”
女修把手里的酒杯放下:“那我们怎么办?”
霜月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迎宾阁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山,隐约还能听见丝竹声和笑闹声从大殿方向传来。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上。”霜月看着窗外,语气慢下来,“不过也好。先不急着动他们。”
她转过身,看向桌上的酒杯。
“就让他们两个自己历练历练吧。”
女修给霜月又倒了一杯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他们的师傅居然是池眠。”
霜月没说话。
女修继续说道:“池眠这个人……宗门里早有耳闻。不是个好相与的。你说,这会不会……”
“太巧了。”霜月接过话,声音很轻,“巧得有点不合理。”
她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灯火,像在自言自语。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着。烛火摇曳了一下,把霜月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窗外的远处,大殿里玲雪正踮着脚,把一块糕点塞进玲初嘴里。玲初被塞了个措手不及,鼓着嘴说不出话。玲雪笑弯了眼,拍着手,披风被风吹起一角。
这些,霜月都看不见。
但她的视线一直停在窗外。像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