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

作者:阿尔冯斯UE 更新时间:2026/8/24 1:45:58 字数:4953

半个月,眨眨眼就过了。

演武场建在灵山宗第二峰的半山腰上,四面看台围着一大片白石铺成的斗场,日头一照,白得晃眼。池眠带着兄妹俩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多到不太正常。

玲初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里面还坐着十几个气息沉厚的前辈,结丹期的不下七八个。看台高处还有几个戴斗笠的身影,摆明了不想让人认出来,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威压,让玲初心里明白,今天这场切磋,看的人比打的人更不简单。

“终于来了啊,池师妹。”

厉壬抱着胳膊站在斗场对面,脚边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酒葫芦。他身后站着两个少女,高马尾,深棕色短披风,下摆只到腰间,衬得两人身形利落,像两柄插在鞘里的短刀。

“可真是让你久等了。”池眠懒洋洋地回了一句,连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自己那边站定。

厉壬笑了笑,不以为意。他目光越过池眠,往入口处扫了一眼。

“你的徒弟去哪儿了?莫不是……”

话音未落,演武场侧门被人推开了。

玲初和玲雪走了进来。

两人都换上了新劲装。玲雪的那套白底蓝边,领口竖得精神,腰封束得一丝不苟,白发高高束在脑后,露出整张白净的脸。她单手按着剑柄,步子又轻又稳,像只踩在薄冰上的白鸟。玲初走在她后面一步,深青色的劲装,袖口用布条缠紧了,他边走边活动胳膊,肩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响。

两人一进场,看台上就静了一瞬。

“哦?来了?”厉壬收回目光,嗤了一声。

池眠俯下身子,把头凑到两人中间,声音压得极低。

“听好了。”

“嗯。”

“给我把那两个干趴下。”

玲雪乖巧地点头:“知道了,师傅。”

玲初无奈地笑了笑,活动了一下右手腕。

对面那双胞胎走上前来,步子齐得像同一个人。姐姐先站定,双手做了个标准的揖,妹妹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分毫不差。

“初次见面,道友。我叫苏清,这位是我的妹妹苏浅。妹妹不爱讲话,请两位道友莫怪。”

玲初愣了一下,下意识回了一礼。玲雪也跟着行了个礼,但玲初看得出来,她身子绷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好教养。”池眠在旁边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厉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客套完了就快点开始,磨磨蹭蹭的。”

四人从两侧走进斗场。

演武场四角的阵纹亮了一下。白石头泛出一层极淡的光。那是防伤阵,扛得住结丹期以下的大部分攻击。这阵势让玲初意识到,今天的比试,看台上的人不介意他们放手去打。

场地中央,四人站定,两两相对。

执事弟子端上来四柄剑。木剑。剑身呈暗棕色,沉甸甸的,掂在手里颇有些分量。玲初转动剑柄,腕子沉了下去,他心想这所谓的“木剑”,估计是某种铁木削的,硬得跟玄铁差不多,只是没开刃。

“双方准备——”执事弟子举起手,往后退了半步,“开始!”

话音没落,玲雪已经动了。

她整个人像一根被弓弦崩出去的箭,白影贴着地面冲到苏清面前,拔剑的动作快到玲初都只看到一道残影。木剑出鞘,横斩苏清腰侧。苏清没动。旁边的苏浅斜跨一步,木剑一封,硬接了这一斩。

“铛!”

木剑交击,火星迸出来。玲雪虎口微麻,这一剑的力道被苏浅卸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全弹回了自己手腕。玲雪反应快,借力后撤了半步。

苏浅还保持着格挡的姿势,动作没有半点多余。那格挡像一道墙,稳稳当当立在那里。

玲雪吃了一惊。这姐妹俩的修为,果然比情报里的更扎实。

但玲初已经不在原地了。

就在玲雪的剑被挡下的一瞬间,玲初已经绕到了玲雪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玲初抬剑直刺苏浅腹部。

木剑破空,风声短促。苏浅格挡刚收,剑还在中门,玲初这一剑卡在她换力的空隙上,刺中了。

力道不浅。苏浅闷哼一声,整个人后退了两步,手上一软,格挡玲雪那一剑的残余力道泄了个干净。

玲雪没有追击。她停住剑,木剑剑尖朝下,往后撤了一步。

玲初也收了剑。两人点到为止,没有往死里打。

苏浅弓着身子,一手捂着腹部,退到苏清身后。苏清伸手扶了她一把,随即自己握剑向前,摆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起手式。

就在她握剑的一瞬间,玲初的寒毛竖起来了。

苏清的修为涨了。

从筑基中期一路往上窜,越过筑基中期的圆满,冲破瓶颈,直接攀到了筑基后期。

而且还在往上。

玲初瞳孔微缩。他死死盯着苏清,脚下像生了根。

“哥!!”

玲雪的喊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玲初回过神的时候,苏清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甚至没看清她怎么来的。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忽然就出现在眼前。玲初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没动,是我漏了一步。可这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他下意识往后仰,剑才抬起两寸,苏清的剑已经到了。

木剑没有刃,但这一剑的力道,像是把半座山都压在了剑尖上。

玲初腹部挨了一击。胸腔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出去,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的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脚跟离了地,整个人被这一剑送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白石地面上,又朝后滑了七八尺,才勉强停下来。

看台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玲初咳了一声,嘴角有股甜味。木剑果然没给他留伤口,但那一剑闷着的力道,比他想的要重得多。他一只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腹部翻江倒海地疼,眼前还有些发黑。

“混蛋!”

看台上,厉壬放声大笑。

“池师妹,你这个徒弟,好像不太经打啊。”

池眠没理他。她站在看台前,双手环在胸前,眉头拧得很紧。目光追着玲雪,一瞬不移。

玲雪已经冲了出去。

白发在身后扯成一道白线,快得像闪电劈过斗场。苏清只来得及抬起剑,那柄木剑的剑锋已经砍下来了。一下、两下、三下,雨点般砸落。白影在苏清周身翻飞,剑剑都带着风声。苏清是吃过苦的人,双胞胎里她是主心骨,可也被这阵仗逼得连退了三四步。

这家伙,怎么回事?我居然被压制住了。

苏清一边挡一边后退。木剑被劈得叮当乱响。她稳住下盘,深深吐出一口气,剑势慢慢沉下来,防御渐次铺开。十几剑后,她渐渐找回节奏,与玲雪打了个平手。

玲初爬起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道血丝。

他抹了把嘴,动作不算利落,手背染上了暗红色。

“下手够狠的……”

玲雪和苏清在场中互换攻防。苏浅闭目坐在苏清身后,五步之内空无一人。玲初盯住这个空档,刚想绕过去,腹部猛地一抽,他眼前发黑,一口血从喉咙口冲出来,直直喷在白石板上。

“哥!!”

玲雪慌了。她回头的那一瞬,苏清的木剑已经递到。剑尖不偏不倚,点在玲雪后颈下一处要穴,力道巧得惊人。玲雪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了个干净,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苏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皱了皱眉,没再上前,反而退回了苏浅身前。

裁判弟子往前迈了半步,被池眠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玲初又吐了一口。这次更多,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把他深青色的劲装前襟都洇湿了。他弓着身子,半跪在石板上,脑子里嗡嗡响。

为什么……明明没有击中要害……

他忽然想起池眠说过的话。

那天她难得没喝酒,坐在廊下,摘了眼镜,慢慢擦着,说:“修仙者中,有种东西叫命定仙术。跟灵根有关,也跟血脉有关。有人能在短时间内提升修为,有人能治愈伤口,还有人觉醒的东西怪得没法形容。但解锁条件极其苛刻。靠的不是练,是心境。你得先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活,或者为什么不能死。”

玲初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听懂了。

他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玲雪。她的白发散在地上,像一圈被风吹乱的月光。她还没爬起来,但她的手指正一点一点往他这边伸。指甲扣着石板,滑出轻微的声音。

玲初脑子里忽然全是“死”这个字。

娘死的时候,爹死的时候,他没哭。但现在,玲雪倒在地上,还没死,他却觉得自己的血在往外涌。他忽然觉得,如果有那么一天,玲雪真的不在了,他也会跟着一起走。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是身体先于脑子,选了这条路。

然后他想起了那句话。

“我们一辈子不分开,好不好?”

原来如此。

她一直说的,不是在一起,是不能失去。玲雪的心里,原来装着这么沉的东西。

玲初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手里的木剑忽然碎了。不是断了,是从剑柄开始,化作细碎的木屑,像被风吹散的灰。那些木屑没有落,反而悬在半空,缓缓流动。先凝成一柄短刀,又拉长成枪,再散成十几根长刺,最后聚成一根齐眉棍。形状不断变化,像活的。

看台上一片哗然。

玲初的虹膜变成了红色。和玲雪一样的红。

玲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颤。她撑着剑站起,腿还在抖,但站住了。她抬头看向玲初,红眼睛里蓄满了泪。

“哥?”

玲初走过去,抬手,放在她头顶。

“让你担心了。”

玲雪仰着脸,看见他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红眼睛,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可她在笑。

苏清没有动。她看着玲初衣襟上还没干的暗红,轻声问:“你……真的没事吗?”

“当然了。”玲初笑了一下,转向她,“继续吧。”

他揽住玲雪的肩膀。玲雪肩膀一僵,脸上飞起一团红晕。

“哎?哥?”

“要上了。”

玲初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的苏清。玲雪愣了一瞬,然后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兄妹同时动身。

苏清这一次看得很清楚。她看到玲初的木剑还在变,先是一杆长枪,直刺中门。她侧身去躲,那枪忽然散开,变成一把短镰,勾向她脚踝。她抬腿避开,镰刀又散成木屑,在她头顶凝聚成一根长棍,带着风声横扫而下。

苏清被这变化多端的打法弄得难以招架。她想反击,但玲雪已经到了。玲雪的剑从左侧奔来,带着火灵根全开的灼热劲风。苏清挡下一剑,玲初的棍已经扫到她膝弯。她腿一屈,剑势就散了。玲雪跟上,剑柄轻撞她手腕,木剑脱手。

剑飞出五六步,插在石板上。

苏清后退两步,扶着苏浅站定。她没再进攻,只微微点头。

“受教了。”

玲初站在原地。木屑慢慢散去,落回他手中时,又拼成一柄完整的木剑。红色的眼睛褪去,变回平时那副古铜棕色。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喧闹起来。厉壬沉着脸,转身就走。

池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斗场。

“这就是我说的命定仙术。”她看着玲初,眼底有东西在发亮,“红眼,再加上把器物打散重塑。不是剑法,不是灵术,是血脉里长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我天生就是红眼?”玲雪突然问。

池眠看向她,沉吟了一会儿。

“不知道。不过,我推测是玲初的命定仙术,到了你这里变成了天生的天赋。你天赋比他高,有些东西你出生就带着,他却要拿命去撞才撞得出来。你们毕竟是兄妹。”

玲雪低头想了想:“也就是说,我也有命定仙术吗?”

池眠沉默了一下。

“那个!”

已经迈出几步的兄妹俩停下脚步。

苏清追上来两步,腰弯得极低,那姿势标准得像是跟谁请罪。苏浅跟在她身后,不发一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姐姐。

“对不起!”苏清大声说,“刚才……不知道是不是击中了玲初道友的旧伤,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玲初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扶她:“啊……没事的没事的,我没什么旧伤。”

他伸手搭住苏清的小臂,想把她扶直。苏清抬起脸来,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两人的视线只碰了一瞬,苏清的脸“噌”地红了,一直红到耳尖。

玲初没察觉,还在说:“你那一剑很干净,没打中什么要害。”

苏清“啊”了一声,迅速低下头,耳尖红得能滴血。

玲雪站在五步外,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尖。

“啧。”

那声“啧”很轻,轻到只有站在旁边的池眠听见了。池眠侧过头,看了玲雪一眼,又看了看前面那俩人,露出一个“这下麻烦了”的表情,但没说话。

苏清磕磕巴巴地开口:“那个……玲初道友……就是……能不能告诉我,你平时在哪间书院念书?”

玲初愣了:“书院?”

“就是修法术时要熟读修法之书的地方。”苏清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刚刚你那个……那个变幻兵器的仙术,太厉害了,所以我想……你应该在书院研习过吧……”

玲初挠了挠后脑勺:“书院……不,我没读书院。”

“哎?没读书院吗?”苏清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一点,“那……刚刚那个法术是……”

“那个啊……”玲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木剑已经恢复如常,“那个……我也不知道。就……突然就会了。”

“啊……是吗……好吧。”

苏清的声音小下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披风下摆。她悄悄抬眼看了玲初一眼,又飞速移开,像只受惊的雀儿。

“那,玲初道友,注意休息。你刚才吐了那么多血,回去……回去一定要好好休养。”

“多谢挂心。”

玲初行了个礼,转身往回走。刚一转身,就看见玲雪抱臂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那个笑很标准,标准得让玲初后背发毛。

“聊完了?”玲雪问。

“聊完了。”玲初点头。

“那走吧,哥。”玲雪上前一步,动作极其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路过苏清身边时,她偏过头,朝苏清笑了一下。

那笑容甜得不能再甜,但苏清被那一眼看得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冷静冷静。”池眠及时挡在两人中间,伸手按住玲雪的肩膀,“走了,回去加练。”

三人走远后,苏清还站在原地,望着玲初离开的方向,两只手绞着衣角,脸红得厉害。

“姐姐。”

苏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声音轻飘飘的。

“哎?啊,怎么了?”苏清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你难道说……”苏浅歪了歪头。

“说、说什么!走了走了,师傅还等咱们呢。”苏清红着脸去卷自己鬓边垂下的发丝,转身就往看台那边走,步子快得像是要逃。苏浅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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