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吴千机还在反复咀嚼李问道那番话中的深意时，李问心却摇摇晃晃地松开了手中的木剑，周身那股凌厉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身子一软，缓缓倒在了地上。
吴千机见状，连忙上前查看。探了探鼻息，又搭了一下脉搏，发现李问心呼吸平稳、心跳有力，甚至还隐隐打起了小小的呼噜——竟是睡得沉沉的了。他不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随即好奇地捡起地上那柄木剑，放在手中仔细端详起来，目光里满是探究与敬畏。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问心眼角微动，缓缓睁开了眼。他只觉头昏脑涨、腰腿酸痛，浑身上下像被拆开又拼回去一般，疲惫得厉害，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运动。
吴千机就站在他面前，微笑着，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你醒了？感觉如何？"
李问心揉了揉眼睛，认出眼前之人后，不由疑惑地开口："吴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他依稀记得，面前这位吴千机是学校里的数学老师，平日里文质彬彬、沉默寡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讲课时声音不高不低，从不引人注目。可此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中？
吴千机只是微笑着缓缓蹲下身，冲李问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后者正满头雾水之际——吴千机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李问心的手掌，猛地往木剑剑锋上一划！
李问心甚至来不及反应。
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剑，此刻却锋利得惊人，只一触便在掌心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伤口，鲜血迅速渗出。当血液接触剑身的一刹那，便被飞快地吸收了进去，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线顺着木纹蔓延渗透，像活过来一般游走于剑身深处。
一道道古老的禁制在感应到血液之后，逐一解开，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声。禁制之后，一团沉睡的灵魂印记缓缓浮现，与那缕血液交汇、融合，随即化作点点金光，涌入了李问心的脑海，像在填补某种早已缺损的东西。
李问心有太多疑问来不及开口，有太多槽点来不及吐出，最后只咬着牙挤出一句："你妹啊——"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
时间和空间在他眼前扭曲、重叠、变形，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化作一团混沌的光影。
一股精纯的灵魂力量自木剑之中爆发而出，如洪流般冲入他的脑海，强烈的冲击使他大脑瞬间空白。视野彻底漆黑，仿佛坠入无边深渊——然后，一道又一道流光划过那片黑暗，像流星般转瞬即逝，随即再度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李问心眼角微微动了动，缓缓张开眼睛。适宜的光线从远处漫进来，划破眼前的漆黑。
他单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捂着头，努力想回忆起什么，可脑海中只剩一片钝痛，什么都抓不住。他皱眉站起，目视前方——
只见一道白衣身影背对着他，安坐在前方不远处。那人身形瘦削，白衣胜雪，于这片空茫之中显得出尘绝世，仿佛从一幅古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李问心走上前，试探性地开口："呃，您好，打扰一下……请问这是哪儿？"
那人听见他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李问心当即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卧槽！怎么是你？李问道——这儿到底是哪儿？！"
那张脸竟与他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清冷出尘，一个茫然困顿。眼前这冲击性的一幕像一记重锤，敲得李问心脑中嗡鸣作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只是一些虚幻缥缈的碎片，抓不住也理不清。
"李问道，你到底搞什么鬼？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难道就因为我长得帅？"李问心试图用贫嘴来掩饰内心的慌乱。这里究竟是哪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莫非是个圈套？可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费心费力？那柄剑和所谓的命运，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哦？你认识我？那便好办了，免得你疑神疑鬼。"李问道语气平淡，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我既然把你带过来，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企图。至于长相……我对自己的相貌不如你那般自信，算得上一张一般人的脸罢了。"
"什么鬼？"李问心脸上写满了问号，语气愈发不耐，"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来做什么？"
"唔，其实这里一直都在你的脑海深处，我不过是把这片空间融入了你的记忆之中罢了。"
"蛤？什么东西？"
"先不讨论这些了，过来坐坐吧。"
言出法随。李问心的身体顿时不受控制，他想要挣扎，却不过是徒劳——双腿不由自主地迈出，径直走到李问道身边坐下。
李问心此刻已经有些恼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搞什么名堂？"
"嘘，别说话。"李问道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另一只手朝前方指去，"你看。"
李问心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座万丈高崖的边缘。脚下云海翻涌，极目远眺，万物尽收眼底。顺着李问道手指的方向望去——山川起伏，河流蜿蜒，烟火人间，小桥人家，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在天光下静静铺展。
"怎么样？"李问道平静地问。
"还好啦，风景不错。"
"那再看看吧。"
微风拂过，李问心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可当他再度睁开眼时，眼前的世界已全然变了模样。
原本湛蓝的天空变成了猩红如血，秀丽的山川尽数崩塌，大地龟裂，河床干涸，仅剩的几条水流也被染成了暗红。烈焰席卷四野，浓烟滚滚，无数房舍化为灰烬，满地尸骸枕藉。远处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在风中飘荡，久久不绝。
哪里还有半分祥和之景？那分明是一片人间地狱。
眼前的惨烈景象让李问心久久无法言语，光是远远看着，鼻尖仿佛已经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你干的？"他扭头看向李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质问。
后者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前方的血海残阳，声音低沉而哀伤："是我干的……却也不是我干的。是你干的……却又不是你干的。酿成那场惨剧的，并非你我本意——可最终握上屠刀的，偏偏是我们自己。"
"别打马虎眼，快说——把我弄到这里来到底为了什么？"李问心的耐心已所剩无几。
李问道仰头望着那片猩红的天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尘埃："问心，这就是我们的宿命轮回。当年那场惨剧，有朝一日，或许会在你身上重演……你逃不掉的。"
李问心顿时火了，声音猛地拔高："别跟我扯什么宿命！我的命运我自己说了算，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李问道这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问心，你要记住——不是你去选择命运，而是命运来选择了你。当你握住那柄剑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李问心张了张嘴，那些到了嘴边的反驳和质问却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好闷闷地闭上嘴，皱着眉头在脑子里酝酿反驳的话。
李问道转回头，继续望着远方那片血红色的落日，语气忽然变得平静而遥远："你……是不是经常做一个异常真实、醒来却又总是记不清的梦？"
"是又怎么样？"李问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李问道无奈地笑了笑，忽然抬手，将一根手指轻轻抵在李问心的额头上。后者慌了神，连连后缩："你……你干什么？"
"别急……你做的那些梦，其实都是我当年的记忆罢了。现在，我帮你去真真切切地看一看它。"
"什……什么东西？"
李问道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像是隔着千年光阴在低声诉说："那个姑娘是个好女孩，值得你以后好好待她……但也请你别忘了，曾经在我们的生命和宿命轮回中，还有一个叫洛玲音的女孩，曾同样救过你。这是我欠她的——也是你欠她的。"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明白——"
李问心还想追问，可下一刻，金光大作。那雄浑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再度将他的意识淹没。
"你妹啊——！！！"一声惨叫划破天际，尾音被金光吞噬。
李问道听着他昏死前最后那句不甘心的骂声，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呵呵……去你妹的，憋屈转世。"
他随即收敛笑意，目光骤然凌厉起来，望向远方破碎的天际线，一字一字如铁石落地："我们终有再战之日。届时，往事、未来，一并斩断！"
那凌厉的战意穿透云霄，而李问道的身形也随之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金光，回归天地万物。原本脚下的万丈山崖与崖下那片惨烈的人间，也开始寸寸崩解，如烟如雾。
远处，一个疲惫而无奈的声音，低低地回响在渐次崩塌的世界里——
"原来……他也已经找上了李问心。可惜，我已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改变什么、阻止什么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夹杂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抱歉……让你卷进了这场注定结局悲惨的闹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