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李问心揉着脑袋,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靠你妹啊……洛玲音是谁?我认识吗?你欠别人的凭什么要我还啊……"
"笨蛋,你没事吧?"一个清亮好听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李问心一抬头,发现一个身穿白衣的长发女孩正俯身关切地看着他。奇妙的是,这个女孩的模样,竟与之前那个少女有八九分相似——同样的五官轮廓,同样的眉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你……你是谁?"李问心茫然地问。
"你是摔傻了吗?我是洛玲音啊。"女孩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说着还轻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
"哦哦,我想起来了……"李问心嘴上敷衍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到底是谁的记忆?李问道的?还是我自己的?
洛玲音倒也不在意他的恍惚,转身利落地登上面前的小土坡,然后回过头,将手伸向他:"快上来,别磨蹭了!"
李问心抓住她的手,一发力便登上坡顶。洛玲音随即松开手,脚步轻快地蹦蹦跳跳跑到了前面,回头朝他招手:"快跟上!"
"喂,等等我啊——"李问心连忙追了上去。
经过短暂的相处,李问心发现,这个女孩不仅外貌像极了他认识的那位少女,连声音都几乎如出一辙,就像是同一个人换了一副性子重新活过一遍。可她们的性格却截然相反。那位少女恬静如水,眼神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清冷与孤独,仿佛习惯了独自望着窗外暮色出神;而眼前这个洛玲音却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活泼明朗,有时看见路边一朵花或一只松鼠,都会像小孩子一般兴奋地叫起来,拉着李问心的袖子让他看。
"咱们还要走多远啊?"走了大半天,李问心有些吃不消了。
洛玲音抬起手,朝前方一片密林指去,语气轻快:"喏,穿过那里就到了。"
李问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心头猛地一沉。那片密林不知为何,带给他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还有一股毫无来由的恐惧,仿佛那层层叠叠的树影里,藏着他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那里……会不会有妖怪?"李问心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
洛玲音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丝鄙夷的神情,随即几步跳过来揪住他的耳朵,像教训顽劣后辈一样说:"李问道啊李问道,你都是修仙人了,怎么还这么胆小?再说了,我可是金丹高手!妖怪来一只我打一只!"说着还亮出雪白的手臂,做了一个用力握拳的姿势,模样又认真又可爱。
见洛玲音态度坚决,李问心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那好吧。"
可嘴上虽答应着,他心头那份不安却愈发浓烈。总感觉,前面会出什么事。
两人并肩走入密林,林间光线暗了下来,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落满枯叶的地面上洒出斑驳光点。随着他们不断深入,李问心愈发觉得这片林子熟悉得可怕,仿佛自己在梦里走过无数遍——与此同时,心头的惶恐也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涨上来。
"不能往前了!"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一把拉住洛玲音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张。
洛玲音被他拽得一趔趄,扭头看他:"啊?为什么?"
"我总觉得……前面会出什么事!咱们快走,别再往前了!"李问心的语气变得急促而焦躁。
洛玲音见他这副模样,有些疑惑地走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关切道:"也没发烧啊……你怎么了?"
"我没开玩笑!快走,离开这儿!"李问心用力抓住她的肩膀,神色已经有些癫狂。
洛玲音实在搞不懂他在发什么疯,但见他如此模样,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听你的,咱们往回走,大不了绕绕路就是了。"说着牵起他的手,转身便要原路返回。
李问心刚松了一口气。
身后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树木断裂的巨响,紧接着是几声凶恶低沉的低吼,震得脚下的枯叶都在微微颤动。
他的脸色顿时白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这就是梦中那一幕。这片密林,正是梦中的那片密林;洛玲音,也正是梦中的那个女孩。那段记忆碎片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激活,再一次汹涌地涌入脑海——他记得那种彻骨的无力感,记得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绝望。
一头巨熊从密林深处冲撞而出,挡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到匪夷所思的巨熊,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黑褐色皮毛,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它咆哮着扑向他们——所幸洛玲音反应极快,一把拽住李问心向侧面闪开。巨熊扑空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随即缓缓直立而起,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二人。
"笨蛋,你先往外跑!等我收拾了它再来找你!"洛玲音松开他的手,拔出腰间长剑,目光紧紧锁住那头庞然大物。
"那你呢?"李问心急道。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怕什么?我可是金丹高手,一只巨熊而已,能有啥问题?"
"可是……"
"走!"洛玲音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将他朝外围的方向推出几步。
李问心踉跄了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头咆哮的巨熊——他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添乱,洛玲音是金丹期高手,对付一只巨熊应该不至于出事。可他的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开步子。
"那你小心点!"他咬着牙喊了一声,"打不过就喊救命,我回来救你!"
看着李问心转身跑远的背影,洛玲音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她横剑在身前,目光沉静下来,剑锋指向那头熊怪,心中却清楚得很——面对这种等级的妖兽,即便是她,胜算也渺茫,就算加上李问道也未必能赢。
"李问道……快跑。"她低声喃喃道,像是在对那个背影说,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李问心拼命地往外跑,可跑得越远,心头的慌乱就越浓烈。那段如同梦魇般的记忆碎片里,洛玲音也是为了独自挡住妖怪,最后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里……
可这终究只是梦境,万一现实不一样呢?万一她赢了呢?人们不都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吗?
李问心不断在心中自我安慰,可那股不祥的预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稠地压在胸口。
记忆碎片里的那份情感与不甘,此刻已经真真切切地融进了他的骨血里——那不是别人的情绪,那就是他李问心自己的。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他猛地折返,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密林深处,洛玲音瘫靠在一棵拦腰折断的树干上,嘴角全是血迹,原本洁白的衣裙早已被鲜血和尘土染得残破不堪。她吃力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了——方才一个疏忽,被巨熊一把攥住,随即狠狠砸在树上,那一下几乎震碎了她的五脏六腑。四周一片狼藉,数人合抱粗的大树被拦腰撞断,碎木散落一地。
巨熊摇摇晃晃地朝她逼近,每走一步都带着碾压般的压迫感。洛玲音虚弱地低着头,却弯了弯嘴角:"还好……那个笨蛋跑掉了。"
"喂——!畜生!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有胆冲小爷来啊!爷爷我正好开开荤!"
熟悉的声音刺破林间的寂静。洛玲音猛地抬头,看见那个本该已经跑远的笨蛋,正手持木剑,指着巨熊大声叫骂,一脸豁出去了的架势。
"笨蛋!你怎么回来了?!快滚啊!"洛玲音又急又恼地喊,声音却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力。可心底某个角落,却莫名地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居然真的跑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怎么办?"李问心没有回头,死死盯着那头逐渐转向他的巨熊。
"果然是个笨蛋!"
"我当然是笨蛋啦,不然怎么会喜欢上你?"李问心大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反正这里不过是一段千年前的记忆幻境罢了,虽然一切感受都如此真实,但终归只是幻象。他将那些或许曾经深埋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地喊了出来——尽管他隐隐觉得,做出这个决定的背后,也有李问道残留的情绪在推着他。
洛玲音闻言,愣住了。下一秒,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她紧紧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声音却带着藏不住的哽咽:"你这个笨蛋……"
"嗷——!"巨熊在左右权衡之后,决定先解决掉那个站都站不稳的人族女子。它猛地转身,庞大的身躯轰然扭转,朝洛玲音扑去。
李问心一咬牙,大喊着冲上前,一剑刺向熊怪的后背。他自问已使出了全力,可剑尖刺在那厚如铁板的熊皮上,却连半寸都没能深入。巨熊甚至没有回头,反手就是一掌——李问心来不及躲闪,只好横剑去挡,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
他吃力地撑起身,双手颤抖着再次握紧木剑,遥遥指向巨熊。巨熊放下前爪,四肢着地,以与体型极不相称的速度朝他猛冲而来。他试图抵挡,却被一下撞飞,后背狠狠砸在一棵树上,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想要再站起来,可双腿已经软得使不上劲。
巨熊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那张巨大的熊脸上竟咧开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难道……要死在这儿了……"
李问心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等待那致命一击落下。
可死亡并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巨熊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猛地睁眼——只见洛玲音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长剑狠狠刺入巨熊的后腰,剑柄一转,硬生生搅烂了那块血肉。
巨熊吃痛,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扭,一掌朝她拍去。此时的洛玲音已无力闪避,被那一掌正面击中,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不——!!"李问心撕心裂肺地咆哮,目眦欲裂。
巨熊伤口处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它愤怒地仰天咆哮,转身就要朝那人族女子的尸体扑去,要将她撕碎吞下。
就在此刻,一道影子猛地冲上前——李问心将木剑顺着巨熊后腰的伤口狠狠刺入,顺着那个血肉翻卷的裂口又推进了数寸。巨熊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猛地扭头,正对上李问心那双燃着烈焰般的眼睛。
李问心发了狠,双手一转剑柄——巨熊吃痛地剧烈抽搐,回身一掌将他拍飞。李问心像一片落叶般飞出,重重砸在地上,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阵阵发黑,再无力起身。
他苦笑着,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狂怒的巨熊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他,那巨大的熊掌高高举起,对准他的头颅,重重拍下——
"就要……这么死了吗?"
李问心喃喃着,眼皮沉重地阖上。终究,什么都没能改变。还是那么无力。
可就在那熊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柄燃烧着烈焰的飞剑自密林深处破空而来,精准地刺入巨熊后腰的伤口,直没入柄。
"嗷——!!!"巨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巨大的身躯向后踉跄。
一名红衣男子踏空而来,身披红袍,袍上绣着一缕缕金色火焰纹路,猎猎生风。他落在李问心身前,抬手召回那柄烈焰飞剑,语气沉稳有力:"在下炎焱门箫阳,前来助道友一臂之力。抱歉,事发突然,在下来晚了。"
李问心迷迷糊糊地抬眼望去——来者的面容竟与箫晨有着八九分相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箫晨终日懒散邋遢,而这个箫阳却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眉宇间写满光明磊落。
终于……得救了。
箫阳从半空中抛下一个小瓷瓶,扔到李问心手边,叮嘱道:"口服,可保她一口气。"
说罢,便转身专心迎战那头巨熊,剑光与烈焰交织成一片。
李问心颤抖着捡起瓷瓶,用尽全身力气爬向洛玲音,将她轻轻抱起。那具小小的身躯冰冷而沉重,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他小心翼翼地倒出药丸,塞进她惨白的唇间,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药瓶。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