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无处不在的猎杀。
李问心终于明白了那个道理——当你在黑暗中成为焦点的时候,整个世界的恶意都会像潮水一样涌来,从每一个你看得见或看不见的缝隙里渗透进来,无声无息,直到把你彻底淹没。
那夜之后,他反复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悬在天穹之上,瞳孔里映着他的脸,然后那只眼睛裂开,无数细长的手臂从裂隙中伸出来,攀住天空的边缘,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整片天幕撕成两半。天幕后面是另一双眼睛,再后面还有一双,无穷无尽地嵌套下去,像两面相对的镜子之间的虚空,永远抵达不了尽头。
他醒来时总是满身冷汗。
阴影。箫晨和调查局领导在办公室里握手的那个画面,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卫学翰后来添油加醋地描述过——两个老狐狸勾肩搭背,眼神里写满了"你已经被我们安排得明明白白"。李问心听着只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那只人面巨熊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想起鲫鱼怪从嘴中钻出光头脑袋时那份癫狂的恨意,想起那些黑衣人在审讯室里用警棍敲击桌面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他如今走在大滩中学的走廊里,总觉得每一扇门后面都藏着东西。图书馆那件事之后,洛清玲虽然伤愈出了院,但她在那个位置摔得那么重、血流那么多的传闻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同学们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同情,看向李问心的目光则带着一种微妙的好奇——"那个转校妹子摔成那样,是不是你害的"没有人直接问出口,但那些视线比问题更锋利。
李问心明白,危险不会只来自于妖兽。
这个世界的影子已经将手伸向了这片小小的镇子,伸向了他所在的这所中学,伸向了他自己。宿命这种东西,如果非要往重了说,大概就是每个人脖子上都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而某些人的那把,绳子已经磨得只剩最后一根丝了。
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走廊尽头的窗户只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到的黎明。教室里的灯没有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间漏进几道细长的光线,在地板上划出平行的亮痕。桌椅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沉默,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墓碑。
李问心踏进门槛的刹那,脚步顿住了。
他的直觉比他的眼睛更快地捕捉到了不对。教室里的空气比走廊里沉,带着一种被多人呼吸过的温热和隐约的汗味。墙角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呼吸声被刻意压低了,但至少有七八个人的气息,有的急促,有的故意放慢。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跑。
"啪——"
教室顶灯亮了一瞬间又灭了,像是某个人故意摁了一下开关又松手,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短暂的残影。就在那一明一灭的间隙里,李问心看到了——满教室的黑袍,影影绰绰地立在课桌之间,连成一片沉默的轮廓,像某种突然从地板上生长出来的阴影。
"哒。"
一声清脆的敲击声从教室深处传来,是某种硬物敲在讲台上的声响。像是法槌,像是审判开始前的宣告。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从讲台方向响起,故意压粗了嗓子,带着仪式性的庄重和一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郑重:"大滩中学单身者联盟特别审判庭,现在开庭。"
李问心的脚已经开始往后挪了。
"被告人——"那个声音拖长了尾音,像是法官在宣读死刑判决前的停顿,"李问心,于近日公然背叛单身者之神圣誓言,与异性建立不正当关系,严重违反《单身者联盟基本法》第一章第三条、第四章第七条、附录二关于'死也不能脱单'之补充规定——"
"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啊!"李问心脱口而出。
然而讲台方向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继续用那种极其做作的播音腔往下念:"经本庭合议庭一致裁定,被告人李问心——叛盟罪成立。量刑建议:死刑。执行方式:火化。"
"死刑——!"
"火化——!"
"烧死背叛者——!"
七八个不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炸开,有的尖细,有的粗犷,每一个都拼了命地往"愤怒"那个方向用力表演,用力到甚至有些破音。与此同时,数道手电筒的光从黑袍下亮起,齐刷刷地打在李问心脸上,晃得他眼前一片花白。那些光束在昏暗的教室里交织成一张光网,像是某种宗教仪式上的圣光,只不过这圣光的目的是为了锁定目标、准备执行火刑。
李问心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他转身就冲出了教室门,鞋底在走廊的地砖上擦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身后立刻炸开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黑袍翻飞,手电筒的光柱追着他的背影在走廊墙壁上疯狂晃动,像一群被点燃了尾巴的野狗。
"别跑!你这个叛徒!接受审判——!"
李问心埋头狂奔,一边跑一边回头骂:"我靠!你们追我干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身后的黑袍队伍浩浩荡荡地涌出教室,足足有七八个人,在校服和白墙的包围下活像突然在校园里觉醒的邪教团体。他们跑得气势汹汹,黑袍被灌满了风鼓胀起来,远远看去像一排移动的黑气球,正以某种滑稽但坚决的姿态追击着前方那个狼狈逃窜的身影。
"妈的!畜生!背叛了我们单身狗联盟,我们要审判你!"队伍最前面那个黑袍人喊道,声音因为奔跑而上下颠簸,但那股恨意倒是真心实意的。
李问心耳朵一竖,边跑边回头:"你这个声音——赵炳成!你绝对是赵炳成吧!"
黑袍人猛地一震,像是被当场戳穿了身份后恼羞成怒,脚步顿了一下之后跑得更凶了:"不要喊我赵炳成!现在我是单身复仇者A!代表了单身者的怒火!"
"我靠!大哥你要闹哪样啊!单身复仇搞哪样啊!还有你这个造型明明就是抄袭FFF团吧!法袍上面绣三个F以为我看不见吗!"李问心指着对方胸前那三个歪歪扭扭的黑色字母F,气得差点绊了一跤。
"别跑!给我们站住!接受审判——!"另一个黑袍人从侧翼包抄上来,声音比赵炳成年轻一些,带着一种"我是来拯救你的好兄弟"的诚挚语气。
李问心一听到这个声音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操蛋了!李浩!是你对吧!叫得这么情真意切你是在演戏给谁看啊!"
"叫我单身复仇者B!"那个黑袍人义正词严地纠正,"我代表了拯救!好兄弟,我们要拯救你出迷途!"
"他妈的谢谢你啊!谢谢你的好兄弟!你拯救的方式就是追着我满学校跑还要烧死我?!"
李问心拐过走廊转角,身后脚步声紧咬不放,甚至有越来越近的趋势。他扫了一眼前方——操场还远,教学楼出口在五十米外,但中间那段开阔地带一旦冲出去就会暴露在阳光下,到时候全校都能看见他被一群黑袍人追杀的壮观场面。
可身后的追兵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时间。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队伍中段冒了出来,懒洋洋的,带着某种"我来凑个热闹但顺便真的想烧死你"的随性:"抓住就直接烧死好了,不用审判了,流程走个形式就行。"
李问心一个趔趄,差点当场摔个狗啃泥。
"我去!你他妈是箫晨是吧!绝对是!你秀逗了啊!我们不是一伙的吗——!"他回头冲着那个黑袍身影破口大骂,声音里带着被背叛的震惊和一种"你可是部长啊怎么能带头搞这种活动"的不可置信。
黑袍人把兜帽往下压了压,身形高大懒散,即便穿着那身宽大的法袍也遮不住那股"我在摸鱼但我摸得很帅"的气质。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失落和惆怅:"不要叫我箫晨,叫我单身复仇者D。我代表着裁决。自从你踏上了背叛单身者那条歪路——我们就不再是一伙的了。。"
李问心边跑边崩溃地喊道:"怎么就直接是D了?C呢?!你们故意跳过C了吧!"
箫晨的声音从后方飘来,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沉痛:"C就是你啊,李问心。你曾经就是我们单身者联盟的核心C位。从多角度综合评估来看,你本是最不可能脱单、最应该孤寡一辈子的那个人——老实说,你辜负了组织对你全方位的信任,你原本可以孤寡到死的。"
"混蛋啊!你孤寡你全家都孤寡!我什么时候加入过这种组织了!还有我谢谢你的信任啊!这种信任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你还背叛你的人设,异性缘极差这个底层人设!第二章就写了的!”
“滚蛋!我的人设管你什么事情?而且什么时候有的那种人设”
身后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股"我自己都没想好台词但先喊了再说"的莽撞:"只要你和那个美女公开宣布没有任何关系,公开在她面前拉野屎让她对你反感,我们就放了你!"
李问心听完这句话只觉得天灵盖都在冒烟,猛地扭头冲着声音来源吼道:"我谢谢你啊!牲口!你就是巴铼吧——!"
那个黑袍人微微一滞,像是被精准点名后有点措手不及,随即故作镇定地纠正:"不要叫我巴铼,我是单身复仇者E!我代表了……额……"
"你自己都没有想好是什么是吧E哥!你的存在意义是什么!还有为什么你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拉野屎'这种话!你脑子里的水是从耳朵里灌进去的吗——!"
队伍里爆出一阵压抑的声音,但脚步丝毫没有放慢,反而追得更紧了。
“你们别闹了!等下被校长看到就完蛋了!"他冲着身后那群人吼道,试图用最后的理智唤醒他们的求生欲。
李问心终于冲出了教学楼的大门,晨光扑面而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操场上。身后那七八个黑袍人紧随其后涌了出来,在黑压压的一片。
一个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回应:"我没异议!继续追!"
那个声音,油腻、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五十年单身沉淀下来的浑浊共鸣,李问心就是在梦里都能听出来。
李问心一眼扫过去,差点当场去世
有一个臃肿得特别显眼的黑袍身影,正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匹配的速度卖力奔跑着,呼哧带喘,但脸上的表情却格外执着。
"校长——!你绝对是校长吧——!你怎么也在队伍里啊——!"李问心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嚎叫。
臃肿的黑袍人挺了挺肚子,边跑边义正词严地喊道:"我不是校长,是单身复仇者F!审判核心者!今日便要审判你这个单身者中的灾难!"
李问心回头看着那个在晨光中喘着粗气跑来的臃肿身影,以及他身后那群黑袍翻飞、火把乱晃、口号声此起彼伏的邪教式追兵,一时间只觉得这一整段人生都出了问题。
"教育界有你这种人存在才是一种灾难吧——!"
他的声音在清晨空旷的操场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尾音,随着晨风飘向远处正在逐渐亮起来的天际。身后那群黑袍人依旧穷追不舍,FFF三个字母在法袍上随着奔跑上下翻飞,像是某种走错片场的宗教符号。
而远处教学楼二楼的窗户后面,洛清玲正端着水杯,歪着头,看着操场上那道被一群黑袍人追得满场狂奔的身影,露出了一个困惑而纯净的微笑。“嗯?”
那天早上,大滩中学的早自习铃声响了整整三遍,都没能把操场上那群跑得满头大汗的黑袍人喊回教室。
而李问心,那个被追杀了整整一个清晨的倒霉蛋,在终于甩掉追兵、瘫倒在操场角落的草丛里喘气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果然处处都是危险。
反派是。
妖兽是。
审讯室是。
就连他妈的校长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