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问心气喘吁吁地蜷缩在草丛后面,像一只被猎犬追了三座山的野兔,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他浑身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晨露,校服黏在后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痛的拉扯感。
他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放大又收缩,收缩又放大,像一台对焦失败的相机镜头。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不,已经疯了。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没有片刻安宁了,没有哪怕一个喘气的空隙了。那场噩梦里的巨大眼睛还在他脑海里裂开着,无数只手伸出来,而现在那些手变成了黑袍,变成了手电筒的光,变成了赵炳成那张喘着粗气、表情执着的胖脸。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面被撕开的天幕,后面还有眼睛,还有更多的眼睛,无穷无尽,永远在看着他。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黑袍人根本就是噩梦里的手变成的——那些手指缝里夹着燃烧的火把和写着"审判"的纸板,指节弯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只是噩梦里的手是惨白的,而这些手是活人的颜色,这让他觉得更加恐怖,因为活人比鬼怪更难以预料。
他想起梦里那只眼睛裂开时无声的撕裂感,想起那些手臂从裂隙中攀出来时指节发出的细微咔嚓声,那些声音此刻正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和单身复仇者们呼哧带喘的喘息声重叠在一起,像一首由恐怖和荒谬共同谱写的交响曲。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首曲子震碎了。
他紧张地扒开草叶,往外窥视。来来往往的,全是那些穿着黑色长袍的煞笔。他们在校园里游荡,三三两两,像某种新生的群居性捕食者,在清晨的光线里搜索着猎物的踪迹。有人手里还举着"审判"的纸牌,有人在研究下水道井盖,有人站在高处远眺,仿佛在进行战术部署。
他们甚至连早自习都不上了,彻底放弃了作为一个学生的基本尊严。甚至在今天平日那个大腹便便的校长也加入了这场闹剧,暴露了其作为对于教育界来说是一个重大灾难的本质……
李问心悄悄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被气的,被吓的,被这一整夜加一整个清晨累积的疲惫和荒谬逼到了临界点。
他甚至觉得那些黑袍人在晨光中飘动的下摆,和梦里那些从裂隙中伸出的手臂末端垂落的布条状的东西,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醒过来,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那场噩梦里,只是噩梦学会了在白天继续运行。
他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致。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弹跳起来,一只飞过的麻雀都能让他以为是黑袍俯冲。他蜷在那片冬青丛后面,屏住呼吸,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别找到我,别找到我,别找到我——然后那个声音就来了。
"那个……问心。"
身后。很近。很近很近。声音是软的,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触碰了他的后背——那触感轻柔而温热,像是一片初春的花瓣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干干净净的温暖。那是一只手指纤细的手,力道轻得几乎没有,仿佛只是怕他走丢了而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肩。
李问心的瞳孔猛然收缩。来不及了。来不及去分辨是谁了。也不用在乎是谁了。在这种情境下,在被追杀了整整一个清晨、被各种莫名其妙的罪状扣在头上之后——他别无选择。
只有战斗了。踏踏开。只有踏踏开了。战死好过被这群煞笔整死,战死好过被教育界的灾难带头火化,战死好过被逼迫在洛清玲面前拉野屎。
他的大脑被恐惧、愤怒和荒诞感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锅里翻涌着的还有那场梦、那些眼睛、那些手、那些黑袍的下摆、那个裂开的天幕、和天幕后面无穷无尽嵌套着的注视——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煮沸了,沸腾到冒泡,泡泡炸开的时候溅出来的就是这一拳。
本能之下,燃烧吧小宇宙!爆裂吧灵魂!他要把攒了一整夜的憋屈全部挥出去——
"我他妈的受够你们这群**了——!"
李问心猛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了那一拳。那一瞬间,他的身体自己完成了所有他从未学过的事情:腰胯扭转,足尖蹬地,肩背绷紧,拳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那是一个从未接受过任何格斗训练的人,在极端情绪下爆发出的一记堪称艺术品的直拳。拳锋切割着空气,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扬起了对面那人的发梢。
然后他看清了身后的人。
白色。一整片白色。洛清玲穿着一袭素净的白裙,裙摆在晨风里轻轻荡开,像一朵刚从水面浮起的莲花,晨露还未从花瓣上完全退去,就被风卷着带向更远的地方。她的手里提着一只纸盒,用细绳扎着,边缘透出糕点特有的油纸光泽——她大概是从某个清早才开门的铺子一路走来的,盒底还微微透着热气,那是刚出炉的糕点正在慢慢地、安静地变凉。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映着李问心此刻扭曲的面容,嘴唇微微张开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还没来得及想好措辞。她的长发被清晨的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发梢在空气中以极慢的速度向后扬起——那是时间在放慢,在拉长,在把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都抻成一帧一帧的胶片。
时间确确实实地放慢了。少女的眼前是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少年面孔,少年的拳头正朝着她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拳锋切割着清晨的空气,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甚至没有躲——她从来不会躲——她只是那样看着他,困惑的、纯净的、完全信任的、毫无防备的,仿佛她以为那是一个拥抱,只是长得不太像。
然后。
正中靶心。
那只拳头——那记堪称完美的、发力链完整到可以被写进教材的直拳——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洛清玲的脸上。拳面与她的颧骨和鼻梁接触的刹那,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尾端,抻拉成一缕极细极长的丝线。她的面容在拳锋的冲击下微微变形,先是鼻尖被压扁了一瞬,然后颧骨承受了力道的核心,眉弓处的皮肤被推挤出一道细纹,紧接着所有的力量化作了反弹,将她整个人向后推去。她的双足离开了地面,脚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向上的弧线,白裙的裙摆从地面轻轻卷起,像一朵花在离枝的瞬间完成了最后一次盛放。她的手臂向外张开,指尖松开,那只纸盒从她的掌心里滑脱出去,细绳松散,纸盒展开,几块米白色的糕点从里面散落出来——每一块都有自己的轨迹,有的在空中翻转了三圈半才坠落,有的在半空中就裂成了两半,露出里面浅黄色的馅料——它们在晨光里旋转、坠落、再弹起,像一场无声的、由柔软食物构成的凋落。
她整个人向后倾倒的弧度,是一条缓慢到几乎静止的曲线。白裙在空气中铺展开来,布料被气流托起,像一朵被风吹折的花在坠落的过程中依然保持着盛开的姿态。
她的长发在空中散开,那些被晨光镀成金色的发丝在空中漂浮着,散落着,像是时间本身被敲碎了,那些碎屑就是她的头发。她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映着逐渐远离的天空,和天空边缘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橙红色的光,那光在她的瞳孔里聚成两个小小的亮点,像是两颗正从她眼睛里逃离的星星。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声闷哼被拉长成一道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气流。
然后她的后背触碰到了地面,先是肩胛骨,然后腰际,然后裙摆最后落下,整个人便那样铺展在草地上,白裙上的褶皱在触地的瞬间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荡开,又缓缓平复下去。
她跌在了草地上。白裙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大的、被一拳击中而猝然凋落的花。糕点散落在她身旁的草丛里,有的完好,有的碎成了几瓣,细小的碎屑粘在草叶上,像是某种祭品,像是某场没有祭坛的仪式中无意间洒落的供物。
她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鼻血淌了下来,在嘴唇上方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然后分成两路,一路顺着嘴角向下,一路沿着下颌线滑落,在白裙的领口处洇开成一朵小小的、破碎的梅花。
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晨光的折射下亮晶晶的,像两汪被打碎的湖,湖面裂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李问心那张瞬间惨白的脸。
她仰着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组织一句过于简单以至于无从组织的话。她的睫毛上沾了一颗泪珠,泪珠被晨光照透了,像一粒剔透的琥珀,悬在那里,悬了很久,然后才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沿着脸颊滚落下去,在白裙上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她用那只刚才还轻轻搭过他肩膀的手,缓缓抬起,用手背擦了擦鼻血,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粉色的印记,然后她看了那印记一眼,又看向李问心,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好疼。"
不是"你干什么"。不是"为什么打我"。只是一个单纯的、毫无责备意味的"好疼"。像被路边的树枝不小心刮了一下,像烫到了手指,像所有普通人类都会经历的微小疼痛——可她的脸上挂着的彩,那从鼻尖淌下的血,那慢慢肿起来的眼眶,让那两个字具备了某种极致的、破碎的美感。
她就那样坐在地上,白裙染了草汁和血迹,糕点的碎屑粘在裙摆上,而她看向李问心的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质问——只有一种孩子式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觉得好奇怪的迷茫。她微微偏了偏头,鼻血从另一侧滑落下来,她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裙上的血迹,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李问心,像是在等他说一句"对不起"或者"没事吧",又或者只是在等他开口说任何话——好让她知道刚才那一拳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问心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冷汗从额头、从后颈、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出来,校服瞬间多了一层湿意,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回了岸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拳头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塑。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被清空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噩梦、所有的黑袍、所有的眼睛、所有的手——全部被"我打了洛清玲"这六个字覆盖了,覆盖得密不透风,覆盖得连一个标点符号的空隙都没有留下。他看着她脸上那片迅速肿起的红痕,看着她鼻尖下蜿蜒的血线,看着她白裙领口那朵正在缓慢洇开的血色梅花,看着她手背上那道粉色的擦痕,看着她眼眶里那两汪破碎的、亮晶晶的湖——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嘴唇在颤抖,一下,两下,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无水的地面上做最后的、无望的翕动。
"妈的,这边有动静——!"
"快看!是那个畜生——!"
"等等……他旁边那个……是洛清玲吧……"
"她怎么了?她脸上——她脸上那是血吗——"
"他妈的——!这个混蛋!!"
人群的怒火在沉默了一秒之后,以井喷式的速度炸裂开来。那七八个黑袍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从惊愕、到辨认、到确认、再到暴怒,层层递进,像是某种从零到爆发的化学反应。他们原本只是追着李问心要"执行火刑"——那好歹还带着几分玩笑的底色——可现在,当那个穿着白裙的女孩坐在地上、鼻血流淌、眼眶含泪、糕点散落一地的画面映入他们眼帘的时候,那层玩笑的底色"唰"地一下被抽走了。这一刻是“正义执行……我们不再是因为兴趣而当英雄”
脱单了。还打女生。他妈的。禽兽。
"烧死他——!"
"火化!火化一万遍——!"
"杀了他!不用审判了!现在就杀!"
黑袍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们的杀意不再在停留表面之上了——它们在晃他的眼睛的同时,有几道目光已经开始瞄准他的膝盖和脑袋,像是真的要动手了。
李问心的腿在发软,他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磕在石阶上,差点摔倒:"我靠!我靠!是他妈的误会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是她——你们听我解释——"
没人听。
黑袍队伍中,有一个身影冲得最快。他的脚步落在地上几乎带出了残影,速度远远超出了普通高中生的体能极限,甚至他脚下的地砖上隐隐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蓝光——这个逼在居然凡人面前光明正大的暴露了法术。李问心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法术的颜色,那个身形比例,那个边跑边咬牙切齿的表情:"卧槽!卧槽!卫学翰——是你吧!绝对是你吧!别装了——!"
那个黑袍身影狂奔中身体一僵,明显是被叫破身份后恼羞成怒,随即跑得更快了,兜帽被风灌得鼓了起来,露出了半张熟悉的脸。他的声音因为高速移动而上下颠簸,但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清晰得可怕:"不要喊我卫学翰!叫我单身杀戮者!受死吧你这个背弃组织还打女生的混账玩意——!"
李问心绝望地回头冲身后那黑压压一片追兵喊道:"我靠!他跑这么快你们不觉得有问题吗!正常高中生能跑出蓝光吗!你们就不好奇吗——!"
身后那七八个黑袍人的回答整齐划一,几乎像是排练过:"好样的学翰!真男人面对畜生,就应该全力出击!燃烧你们的小宇宙吧——!"
李问心快要吐血了:"萧晨!管管吧!管管你手底下的人吧——这小子疯了——!"
他猛地扭头去找那个所谓道盟分部负责人的家伙,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浑身笼罩在红色气焰之中、头发几乎直立、身上冒着某种类似于"超级xx人变身时附带特效"的玩意正朝他冲来的身影。
那他妈的能够一眼看的出就是箫晨。
"小子!"那个红色气焰包裹着的道盟分部长、凝婴期强者、本该最应该管控修仙人在凡人面前展示法术从而暴露修仙界的的家伙,此刻正以一种与"分部长"身份完全不匹配的狂热姿态狂奔而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愤怒:"你——踏马的——死定了——!"
“你他妈的又是闹哪样啊!不管保密法了?”
人群中有人欢呼起来:"太棒了!是箫晨!他要主导制裁了——!"
"可是……他身上为什么冒光……他难道……"
"没错!"那个声音充满了某种仪式感的庄严和刻意压低但仍藏不住兴奋的颤抖,"他觉醒的是——超级单身者形态——!"
李问心狂奔中回头,两眼发黑,几乎要一口血喷出来:"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啊——!"
洛清玲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了。她用手背又擦了一下鼻血,这次没有擦干净,反而在脸颊上拖出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像是落笔时犹豫了一下的毛笔,在半途中留下了未尽的一划。她的白裙上沾了草汁和血迹,像是被无意间泼洒了颜料的白纸,而那颜料偏偏染出了一幅她自己也看不懂的画。裙摆的边角卷了起来,她没有去抚平,就那样让它卷着。
糕点碎屑还粘在她的裙摆上,偶尔有碎屑掉落下来,落在草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碎屑,像是想要把它拨回盒子里,可盒子已经空了,细绳还缠在她左手的小指上。她就那样歪着头站在那里,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一群黑色长袍的人,追着一个被追得鸡飞狗跳的李问心,在他们中间来回冲刺;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锅铲从她眼前横着掠过,紧接着是一只塑料盆,然后是半截扫帚——这些东西大概是途经某间教室的清洁工具时顺手抄来的,此刻正以各种诡异的轨迹飞越她的视野;她的面前是一群男人,身上冒着蓝的红的各色光芒,面目狰狞,嘶吼着"火化""烧死""畜生",像某种被激怒的宗教狂热分子。
她的歪头角度又大了几分,眼神里的困惑加深了一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空的指尖,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糕点碎屑,然后抬起头,目光追着那道被追得满场狂奔的身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问他"你饿不饿"——可那个身影已经跑远了。
"这他妈的是到底闹哪样啊——!"
李问心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绝望的尾音。那道尾音被晨风裹着飘向了正在亮起来的天际,飘过了教学楼,飘过了操场边的旗杆,飘过了那些还在游荡着搜索他的黑袍人的头顶,然后散开了,消失在远处。
他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蓝色和红色的气焰在眼角的余光里闪动着,像是某种异世界的信号灯在提示他——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去死吧混蛋!正义的飞踢——!"
下一秒,卫学翰从侧翼一个飞踢,这带着灵气的一脚……李问心仿佛看到了异世界穿越器了……
一脚精准命中李问心的腰侧,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李问心在地上翻滚了半圈,撞上了一棵景观树的根部,肩膀重重磕在泥土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花。
几乎在同时,那道红色气焰包裹的身影已经到了——箫晨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擒拿动作扭绞锁住了李问心的双臂和脖颈,关节卡死,力道精准,凝婴期强者对炼气巅峰蝼蚁的压制没有任何悬念。
“要死……要死了”
李问心的脸被摁在地上,嘴里灌进了草叶和泥土的混合味道,他挣扎着想说话,但脸贴着地面,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然后一群人围了上来,拳打脚踢,阵仗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有人掐他的胳膊,有人踹他的小腿,有人用不知道哪儿来的绳子开始捆他的手腕,还有人蹲下来在他耳边用一种极其庄重的语气宣布:"你完了,李问心。接受死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