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此直到现在还记得10岁那年的夏天，鼻青脸肿的他在办公室的门口半掩着自己的身体，但是还是被老师的目光捕捉到了。
李惟此注视着老师的目光，这是他第一次与他目光的直视，在这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脚步迈向了办公室，也许单纯是因为办公室会凉快一点吧。
“你进来干什么？”中年男人问道。
李惟此说：“我进来避避暑，里面有空调。”
老师没有理会李惟此的话，他神情严肃地走到瘦小的李惟此身边，看了看他身上的淤青：
“带我去找他们。”
“这只是我自己摔的。”
教师的厚大的手掌抚摸着他带着些污泥的头发，李惟惟感觉心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决堤了，大哭了起来。
教师解开了衬衫袖口的扣子，让李惟此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迎着阳光的背影忽然在李惟此的眼中变得高大无比。李惟此记得上节课的时候，自己刚刚在课堂上学习了“正义”这个单词的意思，但是李惟此没有听明白，正义的概念太抽象了，究竟什么样的人是正义的人呢？李惟此不明白，但是当李惟此看到迎着阳光时候的那个身影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手指在空中写了个“正义”，随后睡过去了。
自那天之后，李惟此再也没有在放学路上被别人要过钱了。
李惟此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去办公室，别的同学放学下课之后都争相跑出去玩，人群中瘦小的身影逆着人潮，一个人默默地走到了办公室。不少同学开始觉得他是个怪胎，李惟此不在意。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那个严厉却带着些慈祥的声音响起：
“你好像很喜欢来办公室，李惟此同学。”
“上次打我的那些人，”李惟此说道，“我有事情没有跟他们讲清楚。如果我把我想要说的话传达出去的话，我会不会就不用挨打了呢？”
教师让他坐下来，递给了他一张作文纸，还有一只老式钢笔：
“正好我们要开始学习写作文了，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事情说不明白的话，那就写下来吧。”
“写下来？”
“人们的表达总是因为情绪或者临场环境的变化有所缺漏，但是纸上的文字不一样，它们由你而作，在纸上带着真实的重量，在这里，你可以把你想要说出来的东西全都写下来。”
李惟此写了下来。
如果有什么东西是万能的话，李惟此好奇，那个答案会不会就是“写下来”。
李惟此写下来的时候，他在求索着这个答案，不断地写下来，不断地写下来，于是他当上了语文老师。
入职的那天，白发苍苍的教师似乎比李惟此本人还要开心，他在酒席上面喝得酩酊大醉，李惟此看到教师的胸口一直挂着的钢笔，从10岁那年起，那支钢笔就一直挂在上面。
“李惟此，你是不是一直在看这支钢笔？”教师说道。
李惟此点了点头：“我从小时候到现在，都见您一直带着这支钢笔，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这是我的老师给我的，”教师从胸口拿下挂着的钢笔，爱惜地看了看，“它提醒我，身为一名教师究竟该去践行什么样的真理。我感觉每次用它写字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我的老师也在帮着我握笔，写字的时候都重了一点。正好啊小李，马上你也要当上语文老师了，我这个老东西也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就把这支钢笔送给你吧，希望以后工作的时候，也不要忘了我呵！”
李惟此接过钢笔，上面还带着教师温存的体温，他学着老师的动作，笨拙地把钢笔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噢对了小李，这所学校里面的德育处主任，是我的老朋友，以后你的工作上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事情可以去问问他。小李啊，你选择了这条路，就得好好走啊。”
李惟此看着手上的钢笔，这只钢笔对于他而言的意义是什么呢？老师的口中，所谓的真理又是什么呢？
大概就是像过去的自己一样被帮助吧，让那些像过去的自己一样的孩子不会再遭受到霸凌，再用自己作为语文老师的职责去告诉那些学生，用自己的笔写下来自己想要写下来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机会去好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在社会中被轻视，在不公中选择沉默，李惟此如是想着，他一边批改着学生的作文，一边在脑中回想着过去那些和自己同大学的同学们。不少同学就此走入社会，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梦想破碎的故事，怀着热情和朝气的年轻人是怎么一点点被杀死的，不公的浪潮不断蔓延，最终让公正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李惟此只觉得双眼发酸，他选择留在学校，留在那个少年们即将踏入社会前的最后一扇门之前，他告诉自己，语文教师要在学生的课堂里让学生相信这个社会的真善美，相信社会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相信正义总会有到来的一天。
李惟此做不到，他做不到在四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堂而皇之的说出这些空话，所以他选择写下来，把这些愤怒而又空旷的梦写下来。
他翻了一张又一张作文纸，里面的少年们带着稚嫩的文笔写下对未来美好的期待，李惟此觉得双眼发酸，他看了一张又一张，随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一张没有写字，只是画了画的作文纸上面。
那张作文纸上画了半只蝴蝶，蝴蝶画得并不好看，线条歪歪扭扭，简直就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画的简笔画一样，而在这张画的下面，则是一行清秀的字体。
“我想试试看用左手画画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所以我把它画了下来。我想所谓梦想，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那次的作文题目叫做《我的梦想》，是高一的时候，为了锻炼学生的写作技巧提出的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作文题。李惟此的目光在这张纸上面逗留了几秒，他看着“宋珂”的署名，起身，把这张作文纸塞到了办公室的抽屉里面最深的一层，然后用锁锁好。
“用左手画的蝴蝶吗？”李惟此笑了笑，“用最不擅长的手去画着最热爱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西服胸口上的钢笔已经好久没有碰过了，他把钢笔取了下来，学着那名老师的样子摩挲了起来。
没想到，自己被学生上了一课啊。明明是一群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学生，心里的目标却比他这个语文老师还要坚定多了，所谓心怀正义、教书育人的想法，这又何尝不算是李惟此的一种梦想呢。李惟此打开钢笔帽，左手执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蝴蝶，线条歪歪扭扭的，甚至比宋珂那一幅画还要扭曲。
“就是为了这种学生吧，身为教师的我，此刻还有什么理由不坚持下来呢？”李惟此自言自语道。
一个月后，当他在车站看到宋珂的时候，少年的右手鲜血直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