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此走在漆黑的街道上,倒春寒让太阳落山之后的天气依然十分寒冷,他把自己的手伸进了大衣里面,慢慢地走回自己租在学校附近的公寓。偶尔有昏黄的路灯打亮他的脸,就会发现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疲惫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会倒在地上。
他和殷文昊的合作成功了,那件事情被殷文昊查了个底朝天,唐世龙被勒令退学,他的父亲因为舆论原因也只能被迫退出竞选,而那个德育处主任,纠察的最后查到他的头上,被取消了教师资格,勒令开除。
这一切的一切,换在那个因为宋珂一事在办公室无力哭泣的李惟此身上,怎么看都是无法实现的。但是如今的他做到了,不是去写下来,而是去用属于他自己的能力维护着本该属于其他人的正义和公平。
他叹了口气,早春还带着一些肃杀,不少树木的枝头上还是光秃秃的,整座城市在夜晚降临之后就仿佛睡着了一样,不带一丝动静。
李惟此知道,所谓的正义不会就此结束。这次他只是除掉了最碍事的几个人而已,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摆出狐狸一般笑容的殷文昊,还有那个总是跟在宋珂身边默不作声,但是文章却写得出奇地好的楠镇。殷文昊似乎是想要报复楠镇一样,让楠镇成为了全班人的众矢之的,成为了宋珂一事唯一可以发泄怒气的对象。
果然人渣就是人渣。
李惟此在心中静静地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处置殷文昊,说到底双方也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殷文昊没有傻到真的愿意把自己的底牌全都交给一个老师保管。当李惟此最早在天台上看到李惟此跟唐世龙一起抽烟的时候,这件事情他就明白了。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碰那只钢笔了,老师曾经也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但是都被他挂掉了。
您说的没错,老师,教师的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教师的职责也有拯救那些误入迷途的羔羊。
但是您说错了一点,教师遇到的人渣永远都不会少,当同样需要教育的人有那些本该拥有美好未来的少年和这些人渣的时候,教师就必须为了一方尽心尽责,这也是教师的使命。只不过单单作为一名教师的话,自己是做不到清算那些人渣的。
李惟此的眼神厌恶地跟随着烟雾飘散的方向看过去,三个年轻人嘴上叼着烟,从中间的一个小巷子钻了出来,平时像这样的小混混基本都会无视李惟此,但是这一次,那三个人正正好好地挡在了李惟此回家的道路的前面,三个人都比李惟此要高上一个头。
李惟此从三个人的旁边想要穿过去,被年轻人推了一把,因为工作而显得疲惫的李惟此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几个年轻人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看起来你们认识我,”李惟此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中间的少年听完之后冷哼了一声,向前迈了一大步,朝着李惟此的肩膀又推了一把:
“李老师,你的记性好像不太好啊?你要不要好好再想一想我是谁呢?”
对方咄咄逼人,那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朝着李惟此吐一口口水,李惟此忍受不了这种浓烈的烟味,旁边几个人察觉到了异样,随后对了个眼神,吸完一口烟之后齐刷刷地朝着李惟此吐出了烟圈。浓郁的尼古丁熏得李惟此睁不开眼睛,他剧烈咳嗽,在大脑中思索了一番,说道:
“你就是唐世龙吧?”
“看来你还记得老子啊!”唐世龙生得强壮,他稍微推一推,瘦弱的李惟此就向后退一大步,“我还以为我们的优秀教师忘了我呢?你他妈真能啊,老子敢搞,老子舅舅也敢搞。”
一个耳光冲着李惟此的面门直扇下来,快把李惟此扇晕了,唐世龙趁机抓住他的衣领,然后又是一拳,李惟此的身体就这样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面,唐世龙的嘴里冲着倒地的李惟此骂骂咧咧,而身旁的两个人只是在笑,然后唐世龙吩咐的时候,再朝着李惟此踹个几脚。
“X的,杂碎玩意,刀枪炮也敢搞是不是,你真是活腻了啊!你认不认识一个刚退休了的老头,跟我舅舅之前认识的那个。”
李惟此的钢笔被连续猛烈的撞击砸到一旁的水泥上面去,李惟此想要伸手去捡,结果被唐世龙一脚踩住了左手无法动弹。
唐世龙看着李惟此的脸上闪出了一丝惊恐的表情,他蹲下身去,凑在李惟此的耳边说道:
“今晚之后,你信不信这个老东西的腿就能被打断掉?”
“他怕了他怕了,哈哈哈...”身旁的两个跟班积极地盯着李惟此的面部表情变化,一有惊恐的表情就开始大声宣扬。
唐世龙的另一只脚尖踩在李惟此的下巴上说道:
“毕竟我也不是那种惨绝人寰的家伙,你害老子丢了面子,那简单,你给老子还回来就好了。
这样吧,你就一直舔我的鞋子,舔到我满意为止。”
“哎,老大,你怎么把我们也忘了?”
“哎,你们瞧我这记性,”唐世龙笑了一笑,随后用大拇指朝着后面指了指,“李老师,你应该听到我的兄弟们说什么了。”
唐世龙爽快极了,他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脚下面的东西在不断地颤抖着,此时李惟此的内心大概已经怕得快要失去判断能力了。
但是他猜错了,李惟此没有感到害怕,他只是愤怒。
感到无法自已,无法抑制,马上就要爆发出来的愤怒。
“为什么这样的不公没有人去审判?为什么所谓的刀枪炮就可以如此为所欲为?”李惟此在内心一遍又一遍叩问着那个声音,无论他怎么质问,那声音也只会对着他说“写下去”而已。
“我要的正义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得到答复?谁会为我伸张正义?”
没有人回答李惟此。
于是他闭上内心的那个声音,不断地深深呼吸,唐世龙看自己脚下的呼吸反倒变得平缓起来,甚至以为这家伙是不是被吓晕了,用脚朝着他的脸踢了几下。
李惟此没有反应。
李惟此绝望了。
只有他自己才能当上那个有资格审判一切罪恶的判官了。判官此时此刻,就需要坐上属于他自己的座位,无论是什么方法,只要得到正义就够了。
下一秒,李惟此的右手摸到了一块砖头,他的右臂猛然用力,砖头狠狠地砸在了唐世龙左腿的小腿骨上,第一下,随后是第二下。
唐世龙发出一声惨叫,赶忙把腿挪开,倒在地上不断呻吟,“我的腿...我的腿要断了...你们他妈的快上啊!”
李惟此恶狠狠地转身朝着二人瞪了一眼,随后整个身体侧身扭转,那块砖头势大力沉地砸在了其中一个人的头上,那个人应声倒地,随后李惟此跑了起来,助跑带来的速度让他腾空一跃,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另一个人的肚子上,另一个人也随即倒地。李惟此转身捡起钢笔,他缓步朝着砖头的方向走过去,一把抓了起来,然后朝着第一个人的头上狠狠地砸过去,黑夜中先是爆发出一阵凄惨的嘶吼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李惟此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砸着,直到最后砖头已经碎成小块了,他平时写字的手上也被磨出了几个血印子,他“啧”了一声,把剩下来的砖块狠狠地朝着另一个倒地的人头上砸过去,只听见沉闷的一声,那人的额头出了不少血,晕了过去。
“X的,真见鬼,见鬼...邪门到家了。”唐世龙扶着墙勉强地站了起来,一蹦一跳地想要逃离现场,嘴里还不断骂骂咧咧地,他满含怒意的眼神与李惟此交汇的一瞬间,体内的温度仿佛也降低了几度。
“不...不要啊,老师我错了。”唐世龙哀嚎着,李惟此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两只脚踩在了唐世龙的小臂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唐世龙的身上,方才飞溅出的血液让他的脸如同恶鬼一般,那眼睛上净是血红,完全看不见李惟此的眼神。
“唐世龙,你踩烂掉的,应该是宋珂的右手吧。”
唐世龙已经吓得无法正常说话了,只能依稀听见他嘴里发出“求求你了”“我错了”这样口齿不清的话语。李惟此冷冷地打开钢笔,将钢笔尖对着唐世龙的右手高高举起。
第一下。
血液和墨水夹杂在一起,锋利的钢笔尖在他的手掌中停留,李惟此稍微用了用力把它拔了出来。
第二下,第三下...
钢笔就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一样,一下一下地刺穿着唐世龙的右手手掌,最开始的时候还有一些墨水残留,一直到了最后,甚至无法分辨出那是否是手掌了,只看到鲜血和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一跳一跳的抖动着。
去他的写下去,在这个时代,我写下去的文字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钢笔尖应声落下。
昔日里用这只钢笔写的一手好字得到语文教师,此时却用着最野蛮最凶狠的方法使用着这只凶器。
“我错了...我错了...”唐世龙的哀嚎声变得越来越小,李惟此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个血迹斑斑的手掌。
“是不是你已经感受不到痛了?”判官的话语落下的好似斩首之刃一般。
“没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寒光毕露的钢笔尖对准了唐世龙的眼睛,钢笔上面流淌着什么液体,一滴一滴的滴进唐世龙的眼睛里,让他的眼白也逐渐被自己的鲜血染红。
对啊,李惟此恍然大悟。
钢笔原来沾上鲜血,也可以写字啊。
“啊!!!”
钢笔不带一丝犹豫,再次扎了下去。
作为判官的新生,这一刺代表着判官的归来。
判官不带一丝感情地挥动着钢笔。
不是作为一名教师,而是作为判官,不断地挥动着钢笔。
判官有罪,所以判官最后一定会被杀死,但是在那之前,判官必须杀死所有辜负这个世界上正义的人。
万籁俱寂。
李惟此脱力地躺在三个尸体旁边,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乌云遮蔽,看不见一点星光,钢笔的笔尖几乎接近报废,以后想要拿这只钢笔正常写字可以说几乎不可能,里面的墨水早就流光了,只剩下鲜红的鲜血。
李惟此左手执笔,在黑暗的大地上面控笔,颤颤巍巍地画着,线条带着些犹如幼儿园孩子一般的弧度。
李惟此最后画完了半只蝴蝶。
他开始哭泣,放声大哭,仿佛想要测试一下自己可以哭得多大声,多丢人一样,李惟此只记得自从那个10岁的夏天以来,他再也没有哭得这么痛快过了。
他旁若无人地哭泣着,甚至哪怕那个他班级里面的女孩子此刻就静静地站在他的旁边注视着他,李惟此也不为所动。此刻的判官必须要哭泣着,哭着榨干属于这幅躯体最后的感性,哭着让那些只会写字的自己自此之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若宫赤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真是的,明明你是老师,我才是学生嘛~”